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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鬼船盐枭(九) “驱驰必至 ...

  •   夜幕初降,岑立雪握着陶知苍所留帕子,一路走走停停。

      约摸个把时辰,她行至城西窄巷,总算觅得了帕上同源香气。足尖轻点,岑立雪翻上墙头,见院里梨花盛放,皎白如雪,纷繁花荫里立着的人,不是陶知苍又是谁。

      红衣已换了,佛面也摘下,陶知苍朝岑立雪招招手,乐得见牙不见眼:“姐姐可算来啦。”

      “让我好找,”岑立雪一撑梨花枝干,飞身而下,“夜深了,阿苍不回轩里,如何在此处?”

      “哎呀,再嗜杀也该歇歇不是,”陶知苍圈起她手臂,还是从前那副活泼样子,“金开轩赁来的地方,也就一树梨花合我心意。姐姐来了,才叫蓬荜生辉。”

      二人相视一笑,陶知苍又关切道:“姐姐那夜落水,可曾受寒?”

      “无碍,”岑立雪转而问,“说起来,凿船人可是与阿苍一道来的?”

      陶知苍摇了摇头:“我找老泥鳅,纯为他胆边生毛,冒玉面佛名头行恶。既是私事,自然不好喊上同僚。”

      “本想砍了他出口恶气,谁料撞上了姐姐,我原还以为凿船是你所为,竟然不是么?那可真是奇怪了。”

      “后来我又去了趟芦苇荡,一无所获,料理老泥鳅的想必是个熟手。”

      “是了,”岑立雪从怀中拿出半块羊脂白玉,“阿苍,这是我从窜天蛇怀里摸来的,你可认得?”

      此玉莹润透亮,然裂口参差不齐,显然是遭巨力崩毁。陶知苍就着月光细细打量,半晌才道:“这玉料顶好,雕工精湛,可惜掰作两半,莲水纹路残缺,我瞧不出根脚。”

      “毁了如此美玉充作信物,老泥鳅背后之人绝非等闲。姐姐日后若是对上他,千万小心。”

      “好,我晓得,”岑立雪收了玉佩,暂且揭过此事,“阿苍是要长留泮安了?”

      “先歇上两日再说罢。姐姐把肃清黑水的名头安给了我,往后差事只多不少,”陶知苍像是想起了什么,朝岑立雪眨眨眼睛,“对了,那天船上还有个病秧子,我见他瞳仁始终追着姐姐,不知……”

      岑立雪早知她会问及此,无奈应道:“萍水相逢,各取所需。”

      “我看是落花有意才对,江湖艰险,姐姐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陪着,倒也是件好事。”陶知苍打趣。

      “血雨来腥风去,耽搁不起旁人,”既提了易枝春,岑立雪又想起阳春阁遇刺一事,“前阵子,有索魂针折在了云韶府。”

      “姐姐说的这事,我听手下人提过一嘴,却不知索魂针冲着哪个去的。”

      “就是那病秧子了。”

      “姐姐若要为他讨个说法,今夜咱两个便大闹金开轩,好好让那帮子不长眼的东西骇上一骇。”陶知苍起了兴致,摩拳擦掌,唯恐金开不乱。

      岑立雪哈哈大笑:“雇主要他性命,杀手不过拿钱办事,岂有上门搅扰之理?何况此行到底没成,其中利害远非三言两语道得尽。阿苍,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如今境况……”

      “要得起索魂针的,必然不是无名之辈,”陶知苍轻快接了话茬,面上未见半分不快,“姐姐放心,我留心探听着,得了消息便往酒肆去信。”

      “那酒肆叫什么来着?对,六出。我同姐姐相识好些年,还没尝过你酿的酒呢,回头得了空,必然要走一趟,全场都给包圆了,旁人一个也不放进来。”

      “好啊,我等着阿苍。”

      有风拂来,梨枝簌簌晃荡几回,便似为二人披了霜雪。陶知苍方才接话揭话都利落干脆,如今却抬手为岑立雪扫去肩头落花,好不悉心。

      花瓣拂了去,香气仍留驻。就着馥郁,陶知苍说给岑立雪:“姐姐安心。”

      “既定了心念,便放手行事。阿苍不听原委,只记挂姐姐安危。”

      “谢”字在喉头滚了几遭,到底未曾脱口。岑立雪颔首,复又揽上陶知苍肩背,亲昵自然,与少时一般无二。

      “但凡姐姐出言,”陶知苍跟着收紧了手臂,岑立雪听见她笑了笑,“阿苍驱驰必至,风雨无阻。”

      *

      同陶知苍定下碰面时契,岑立雪便踏出院落,往云韶府地界掠去。

      丝竹余韵里,易枝春一身月白候在阳春阁外,见她来了,起身迎道:“惊寒。”

      “平洲兄,”岑立雪落座,知他早在船上便看出端倪,索性直言方才夜会故人,“凿船灭口一事,并非玉面佛所为。沾了索魂针的那回刺杀,她亦应了帮忙留意。”

      岑立雪将半块玉佩推至灯下:“且看窜天蛇怀里的东西。”

      “云水纹兼缠枝莲,”易枝春伸手取了来,端详许久,眉头蹙起,“这羊脂白玉,倒令我想起一个人。”

      “谁?”岑立雪问。

      “案卷所载,南家从前有位门客,姓罗行七,人称罗七爷。此人是南家老爷至交,尤爱古玉。南氏案发前约半载,他举家迁往南洋,便再无音讯。”

      “南洋……”岑立雪心头一动,“落梅煞?”

      “惊寒同我想到一处去了。可惜仅凭绳结玉佩,尚不足定论,”易枝春将半边羊脂白玉还给岑立雪,眸光沉静,“从前,南氏广交各路奇人,往来密切者,不少同异域有关联的。”

      岑立雪想起快蟹船上蚍蜉草:“那窜天蛇若是以私盐遮掩,暗中运输异域之物,非漕帮中人难窥其秘。”

      “不错。且幕后之人命他绑了落梅煞,大张旗鼓抛在漕河上,实为丢出块饵料。”

      “真真钓出了你我。”

      室内一时静极。夜风自窗隙钻入,撩弄灯焰,岑立雪冷声道:“这般大费周章,慌了神的不还是他。”

      “此话怎讲?”

      “他设局是为探,可我们追得比他料想中更快。是以灭口沉船,弃车保帅。如此一来,不正证实了我与平洲兄迫近真相么。”

      “话虽如此,然日后步步凶险,许更胜以往,”易枝春望着她,叹了口气,“惊寒,我有一事……”

      此事尚未得见天日,阁外便传来阵急促脚步,伴有云韶府侍女惊唤:“大家,掌柜,不好了!阿金……阿金他……”

      阿金?易枝春面色一变,咽了未竟话语。岑立雪立时起身,掠出门外。

      灯影昏黄,领路侍女朝岑立雪指了指廊下。她疾步前去,只见哑仆阿金直挺挺躺在青石上,面目青紫,眼耳口鼻皆渗出黑血,已然没了气息。

      跟来的易枝春俯下身,小心掰开阿金右手,取出他掌心瓷瓶,垂头嗅闻罢,又察看起他周身衣料。岑立雪正欲出言询问,易枝春便扇来瓶口甜腥:“惊寒,阿金中的是蛟尾。”

      “此毒沾唇毙命,无药可解,”易枝春拎起阿金袖口,清苦寒意扑腾出来,他与岑立雪目光相接,“是阿金外渡了断续藤。如今他服毒了断,不知是受凶手胁迫,还是自知无路可退。”

      岑立雪立在原地,从阿金尸首望向寂寂云韶府。月光无声淌于飞檐,清辉泠泠流转,如何也照不尽暗处魑魅魍魉。何况真凶之手,早已越过高墙,伏在她二人咫尺之畔。

      “平洲兄,”她开口,“幕后之人本欲以鬼船作饵,将知情者圈进竹篓。如今饵被吃了,你说,要是鱼再跳出了篓子,他该是怎样一副神情?”

      岑立雪将半边玉拎到面前,就着廊下灯火细瞧云水纹兼缠枝莲,只当是同幕后之人对视。

      “从今日起,规矩改了。他若是再出招,你我不必费力拆解。”

      “只需沿着他的路数,将刀子悉数捅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鬼船盐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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