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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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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山林间雾气茫茫,能见度不过数丈。就在这朦胧雨幕中,一道道人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他们身着黑衣,面覆黑巾,动作整齐划一,从四面八方的树后、石后、草丛中悄无声息地围拢而来,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人。每人手中都握着兵刃,刀光剑影在雨中泛着寒芒。
为首的,是个披着深黑色斗篷的女子。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她手中握着一个小巧的摇铃,铃身在雨水中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光泽。
“我知道瞒不过你,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女子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几分玩味。
苏暮雨向前一步,将苏昌河挡在身后,眼神冰冷如刃:“鬼医,夜鸦。”
中年女子——夜鸦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哦?你竟然认得我?看来暗河的情报网,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苏暮雨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夜鸦把玩着手中的铜铃,铃铛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混在雨声中几不可闻:“呵,你坏了我们那么多的好事,我们自然,要来找你了。”
坏了“好事”。
苏暮雨心中明白。提魂殿消失,影宗被屠,无双城一剑斩断——这些事挡了谁的路?自然是那位躲在暗处、豢养着药人之术、妄图以不光彩手段排除异己、夺取皇位的大皇子,萧永。
旁边的苏昌河听得云里雾里。鬼医夜鸦?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谁的好事?谁的谋划?他更是一无所知。但有一点很清楚——这些人是冲着暮雨来的,而且来者不善。
苏昌河看了一眼苏暮雨,从腰后缓缓拔出寸指剑。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暮雨,看来这山上的蘑菇,我们是吃不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苏暮雨身形如电,手中油纸伞轻旋,伞沿甩出一圈水珠。那些水珠在半空中骤然凝结,化作无数细密的冰针,朝着最近的黑衣人激射而去!
“噗噗噗——”
一连串闷响,三名黑衣人应声倒地,眉心一点红痕,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苏昌河则更加直接。他如同鬼魅般切入敌阵,寸指剑在雨中划出两道冷冽的弧光。剑锋过处,鲜血混着雨水飞溅,染红了山道上的青苔。他的剑法没有苏暮雨那般精妙雅致,却更加狠辣实用,招招致命。
黑衣人的实力不弱,至少都是二流高手的水准。但在两位暗河顶尖杀手的联手下,依然如同麦秆般被收割。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三十六个黑衣人已倒下大半,鲜血混着雨水汇成涓涓细流,顺着山路蜿蜒而下。
苏昌河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满意地看向站在最后方的夜鸦:“就这?”
夜鸦却丝毫不慌。她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叮铃——叮铃——”
她轻轻摇动手中的铜铃。
清脆的铃声穿透雨幕,如同某种神秘的咒语。下一刻,令苏昌河瞳孔骤缩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已经倒下的黑衣人,那些明明已经失去生机的尸体,竟然一个个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更加灵敏,武功更强,不惧疼痛,不畏生死!更可怕的是,每个人手中都多了一柄造型奇特的暗器——机括精巧,寒芒闪烁,赫然是唐门独有的制式!
唐门暗器!
苏昌河心中一凛。这是什么邪术?竟然可以操控死人?竟然还被控制了这么多,而且看他们持握暗器的手法,分明是生前就受过严格训练的唐门弟子!
“苏暮雨!这是什么情况!”苏昌河挡开一名“复活”黑衣人的攻击,扭头大喊,“他们都已经死了,怎么又活了!”
苏暮雨一剑斩断两名黑衣人的脖颈,沉声回答:“这是药人之术。生前他们喝下了药人之毒,死后就会被药人之术控制,成为活死人。只有搅碎他们的心脏,才能真正杀死。”
药人之术?活死人?
苏昌河心中疑窦丛生。暮雨是从何得知这些的?他们明明一直在一起,从未分开过,这些诡异的东西,暮雨是从何得知?他心中微微一黯,暮雨的秘密,是越来越多了。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苏昌河压下心中疑虑,眼神一厉:“那就搅碎他们的心!”
两人再次冲入敌阵。这一次,苏暮雨的剑招更加狠辣,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心脏部位。苏昌河则负责掩护他的侧翼,寸指剑舞得密不透风,将所有试图偷袭的暗器挡下。
然而,夜鸦再次摇动了铜铃。
“叮铃——叮铃——叮铃——”
这一次,铃声急促而尖锐。
所有还“活着”的黑衣人——无论是真正的活人,还是被控制的活死人——同时动作。他们迅速移动,竟在雨中结成了一个严密的杀阵,将苏暮雨和苏昌河团团围住!
三十六人,围成一个完美的圆。每人手中,唐门暗器同时举起,对准了圆心处的两人。
“不好!”苏暮雨脸色骤变。
大皇子为了对付他,这是专门研究了针对他的杀阵。剑仙可以挡住正面攻击,但若是万千毒针从四面八方齐发,就算是他也难免疏漏。而一旦昌河中针……
“昌河小心!”
话音未落,三十六柄暗器同时激发!
“咻咻咻咻——”
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破空而来,在雨幕中几乎隐形。它们从四面八方射向圆心,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苏暮雨一剑挥出,磅礴的剑气化作一道青色的屏障,将大半毒针绞碎。但他护得住正面,却护不住所有方向。
苏昌河内力蒸腾,阎魔掌第八重的灼热内息灌注于寸指剑,双剑舞成一团光影,将射向自己的毒针一一挡下。可暗器实在太多,太密,太刁钻。
一枚毒针,穿透了剑光的缝隙。
它悄无声息地没入苏昌河的左肩。
起初只是一点微痛,像被蚊虫叮咬。但下一秒,一股冰寒刺骨的感觉沿着肩膀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冻结,内力运转瞬间滞涩。
苏昌河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就这一瞬,又是三枚毒针擦着他的脖颈、胸口、右臂飞过,险之又险。
“昌河!”苏暮雨目眦欲裂。
他看到昌河左肩那一点迅速蔓延开来的青黑色,看到昌河骤然苍白的脸色,看到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不。
不能。
不能再让他受伤。
不能再一次……
狂暴的杀意如同火山般在苏暮雨胸中爆发。他不再顾忌给唐门留什么全尸。油纸伞中的细长剑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剑身之上,青光大盛!
“给我——死!!!”
一剑,横扫。
不是斩向某个方向,而是以苏暮雨为中心,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横扫。
剑气化作实质的青色光圈,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雨水蒸发,树木拦腰折断。而那些围成杀阵的黑衣人——无论是活人还是活死人——在这道剑气面前,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碾过,瞬间支离破碎!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混合着雨水溅落一地。三十六人,无一幸免,全部化作碎块。
夜鸦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数步,手中的铜铃脱手飞出,落入泥泞之中。她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
但已经晚了。
苏暮雨根本不理她。他飞身掠到苏昌河身边,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兄弟抱入怀中。
“不…昌河”
“昌…昌河你看着我”苏暮雨的声音在雨中破碎。他手指疾点,封住昌河左肩几处大穴,试图阻止毒性蔓延。然后运起内力,想要将毒针逼出。
针太细,入肉太深。苏暮雨试了几次,才将那枚细如发丝的黑色毒针逼出。针尖带着诡异的幽蓝光泽,显然是剧毒之物。
他旋开剑柄,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这是雪薇给他的解毒丸,能解百毒。他小心翼翼地将药丸送入昌河口中,用内力助他咽下。
苏昌河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灰色。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但他看着苏暮雨焦急颤抖的眼神,竟然还能扯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
“狼狈了,苏暮雨。”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这下…真成你的累赘了。”
“别胡说”苏暮雨眼眶泛红,紧紧抱着他,声音颤抖,“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重伤倒地的夜鸦。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解药。”苏暮雨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交出来,我还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夜鸦捂着剧痛的胸口,咳出一口血,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哈哈哈…解药?苏暮雨,你太天真了。这个毒,是我专门为你们准备的。只有我能解,我若死了,他也得给我陪葬!”
她看着苏暮雨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知道自己赌对了。执伞鬼苏暮雨,唯一的软肋,就是送葬师苏昌河!
苏暮雨的手在颤抖。
他想杀了夜鸦,立刻,马上,将她碎尸万段。但他不能。也许夜鸦说的是假的,也许这毒药王辛百草也可以解,但若是真的只有她能解……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可能,他也不敢赌。
“你想如何。”苏暮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冰冷如铁。
“放我走。”夜鸦喘息着说,“等我安全了,自然会告诉你解毒之法。”
“不可能。”苏暮雨断然拒绝,“你现在交出,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再去药王谷求解药。”
“药王谷?”夜鸦嗤笑,“且不说药王谷会不会救你们暗河的人,就算他们肯救,从江南到药王谷,快马加鞭也要七天。你觉得……他撑得到那时候吗?”
苏暮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昌河。解毒丸似乎起了一点作用,昌河的脸色不再那么死白,但嘴唇的青紫却越发明显。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意识正在模糊。
“暮雨…”苏昌河微弱地唤了一声,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别…别信她…”
“我知道。”苏暮雨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夜鸦。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挣扎、痛苦、愤怒、无奈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
“你走。”苏暮雨说,“但若他有三长两短,我苏暮雨对天发誓,必将你,将你背后之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阎罗地狱传来,带着令人胆寒的诅咒。
夜鸦心中一凛,强撑着站起来,踉跄后退。她深深看了苏暮雨一眼,又看了看他怀中的苏昌河,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没入雨幕之中。
雨还在下。
苏暮雨抱着苏昌河,站在原地。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弱。解毒丸只能暂时压制毒性,却无法根除。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寒的毒素正在一点点蚕食昌河的生命力。
为什么?
为什么重来一次,他还是没能护住昌河?
为什么他明明知道夜鸦的手段,知道药人之毒的可怕,却还是掉以轻心?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让昌河受伤?
他好恨,
但他最恨的,是自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苏暮雨的眼眶越来越红,周身的气息开始不稳,磅礴的内力好像有失控的迹象,鬓边发迹隐约有白色出现……
“暮雨……”怀中的苏昌河忽然又动了动,他勉强睁开眼,看着苏暮雨通红的眼眶,虚弱地笑了笑,“别…别这样…我还没死呢……”
“你不会死。”苏暮雨紧紧抱住他,声音沙哑,“我绝不会让你死。”
“嗯……我信你……”苏昌河的声音越来越轻,“累了……我睡会儿……”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苏暮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解毒。
药王,辛百草。
对,去找辛百草。夜鸦说药王谷不会救暗河之人,但那是以前。现在他是剑仙苏暮雨,是暗河大家长。他要救的人,辛百草不救,也得救!
苏暮雨将昌河小心地伏在自己背上,然后用布条牢牢固定。接着他拾起落在泥泞中的油纸伞,撑开,遮住昌河,也遮住自己。
雨幕中,一道黑色的身影飞身而起,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快得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残影。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前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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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快点,
????
不惜一切代价,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