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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雨停了。

      但苏暮雨的脚步没有停。

      他背着苏昌河,在江南水乡的晨雾中疾行。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屋檐还在滴水,初升的朝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暮雨没有选择马车——马匹的速度太慢,而且需要道路平坦。他直接以轻功赶路,脚尖在屋脊、树梢、水面轻点,每一次借力都能掠出数十丈。

      三天三夜。

      苏暮雨没有合过眼。他只是偶尔停下,找一处干净的屋檐或山洞,将昌河小心放下,喂他喝点水,再用内力替他疏通经脉,压制毒性。昌河一直在昏迷,偶尔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或者含糊地唤一声“暮雨”。每到这时,苏暮雨都会握紧他的手,低声回应:“我在,昌河,我在。”

      然后继续上路。

      他不知道药王辛百草在哪里。上一世,他与辛百草的交集不多,只知道那位药王谷谷主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飘忽。但他知道一个人——白鹤淮。辛百草的小师叔,医术超群,却喜好钱财,只要有足够的银钱,什么人都敢治。

      更重要的是,上一世白鹤淮就研究过药人之毒。虽然这一世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苏暮雨相信,以白鹤淮的医者本心,绝不会对药人之毒坐视不理。

      只要找到白鹤淮,就能找到救昌河的方法。

      江南的秋意渐浓,沿途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化不开。若是平时,苏昌河一定会拉着他在桂花树下驻足,笑着说要摘些回去酿酒。可现在,苏暮雨只是抱着昌河,从花香中穿过,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的眼里只有前方的路。

      ---

      第三天黄昏,苏暮雨终于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城池——钱塘城。

      城墙巍峨,城门上方刻着“钱塘”两个古拙的大字。进城的人排成长队,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检查着路引。苏暮雨没有排队,他直接从城墙一侧翻越而入,身法快得连城头的守卫都只觉一阵风吹过。

      白鹤药府位于城西,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门口挂着“白鹤药府”的牌匾,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手笔。门两侧各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秋菊,金黄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苏暮雨站在药府门口,终于停下脚步。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疾行,即使是他这样的剑仙,此刻也感到了疲惫。但他没有喘息,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苏昌河。

      昌河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的青紫却淡了一些——这是解毒丸还在起作用的迹象,但效果越来越弱。他的呼吸很浅,很轻,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苏暮雨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玉簪。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和警惕,打量着门外的苏暮雨。

      苏暮雨没有废话,直接开口:“神医,我的同伴中了药人之毒,还请救他。”

      他的声音很嘶哑,三天没怎么说话,又一直绷着神经,嗓子已经干涩得像要冒烟。但他的眼神很坚定,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白鹤淮闻言,脸色骤变。

      “药人之毒?!”她失声惊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凝重,“你确定是药人之毒?西楚禁术那个?”

      “确定。”苏暮雨点头,“是鬼医夜鸦下的毒。”

      夜鸦。

      这个名字让白鹤淮的眉头皱得更紧。她出身药王谷,自然知道夜鸦是谁——药王谷的逆徒,背叛师门,为了救自己死去的丈夫,专门研究改进药人之毒。

      药王谷将药人之术带回谷中,本意是为了研究解药,防止此术为祸人间。但夜鸦却反其道而行,不仅没有研究解药,反而将药人之术改良,让一个村子的人替她试药炼药,把药人变成了更加歹毒的杀人利器。这么多年过去,恐怕早已今非昔比。

      这是药王谷的过错,也是药王谷的责任。

      白鹤淮没有再多问。她看了一眼苏暮雨背上昏迷不醒的苏昌河,又看了一眼苏暮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侧身让开:“进来吧。”

      苏暮雨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他背着昌河,走进药府。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白鹤淮引着他穿过院子,来到一间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边还摆着一盆文竹,绿意盎然。

      苏暮雨小心翼翼地将苏昌河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他替他脱去衣裳,盖好被子,然后才直起身,看向还在门外的白鹤淮。

      白鹤淮走了过来。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垫在苏昌河的手腕上,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

      她的神色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眼睛半闭着,仿佛在倾听什么。

      苏暮雨站在一旁,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他害怕,害怕从白鹤淮口中听到“没救了”三个字,害怕这一世的努力依然换不来昌河的平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昌河微弱的呼吸声,和白鹤淮手指轻按脉搏的细微声响。

      终于,白鹤淮收回了手。

      她抬起头,看向苏暮雨,神色凝重:“他已经中毒几日了?”

      “三天。”苏暮雨哑声回答。

      “三天……”白鹤淮沉吟片刻,“此毒极为刁钻,侵入心脉,蚕食生机。我能暂时施针用药压制毒性,延缓发作,但要彻底根除……”

      她顿了顿,看着苏暮雨骤然紧张的脸色,继续说道:“需要找我小师侄来。他对药人之毒的研究比我深,或许有办法。”

      小师侄?辛百草。

      “他在哪里?”苏暮雨问,声音急切。

      “在药王谷。”白鹤淮说,“我这就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去。但药王谷距离此地甚远,就算日夜兼程,来回也要几日。这期间,我会尽力稳住他的情况。”

      苏暮雨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

      有希望。

      只要还有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白鹤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递给苏暮雨:“这是我自己配的‘续命丹’,能暂时护住心脉,延缓毒性蔓延。你先喂他服下。”

      苏暮雨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刻喂给昌河。

      他看着那颗朱红色的药丸,又抬头看向白鹤淮,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警惕。

      这一世,他和白鹤淮不是朋友。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背着同伴前来求医的陌生人。白鹤淮会真心救昌河吗?她会不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有所顾忌?这颗药丸……真的没有问题吗?

      白鹤淮察觉到了他的迟疑,挑了挑眉:“怎么?怕我下毒?”

      苏暮雨没有否认,只是将那药丸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药香清冽,带着淡淡的苦味,和他记忆中续命丹的味道很像。但他还是不放心。这两世,他都已经因为自己的麻痹大意和妇人之仁,犯过不少错误,而此时的白鹤淮并不认识他,她会真心救昌河吗?何况上一世,她就好似对昌河不喜。而昌河的命,他赌不起。

      “我来试药。”苏暮雨说着,就要将药丸放入自己口中。

      “你疯了?”白鹤淮一把按住他的手,“这是续命丹,不是糖豆!是药三分毒,没病没灾的人吃了,反而会损伤经脉!”

      她看着苏暮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固执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乎床上这个人。在乎到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只为确保万无一失。

      白鹤淮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放心吧,我是医者。医者父母心,既然我答应救他,就不会做手脚。你若是信不过我,我现在就可以离开,你们另请高明。”

      她作势要走。

      苏暮雨连忙拦住她:“神医留步。”

      他看着白鹤淮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昌河,终于还是将药丸小心翼翼地喂入昌河口中,然后用温水送下。

      药丸入口即化,昌河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

      苏暮雨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片刻后,昌河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死气也淡了几分。

      有效。

      苏暮雨松了口气,这才转向白鹤淮,深深一揖:“多谢神医。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白鹤淮摆摆手:“无妨。现在你可以说一说,你们是怎么中毒的了吧?药人之毒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的。”

      苏暮雨于是将夜鸦埋伏、雨中激战、昌河中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提大皇子,没有提药人之术背后的阴谋,只说了夜鸦的名字,说了那些被控制的唐门子弟。

      白鹤淮听得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苏暮雨说完,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所以……你就是苏暮雨?那个暗河的新任大家长,一剑斩了无双城的剑仙苏暮雨?”

      苏暮雨点头:“是。”

      白鹤淮又看向床上的苏昌河:“那他……就是送葬师苏昌河?那个杀人如麻、恶名昭彰的暗河送葬师?”

      “……是。”苏暮雨的声音有点迟疑,担心白鹤淮对昌河带有偏见,认真维护道,“但他并非恶人。”

      白鹤淮:“……”

      她有一瞬间的后悔。

      刚才开门的时候,她怎么就只看脸了呢?怎么就只看这个男子长得俊秀,就二话不说放人进来了呢?暗河啊!那可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杀手组织!她竟然把两个暗河的头目放进自己家里,还答应救他们!

      白鹤淮后退了两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摆摆手,语速飞快地说:“那个……你们先休息,我去熬药。对,熬药。”

      说完,她逃也似的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暮雨和苏昌河。

      苏暮雨走到床边,在昌河身边坐下。他伸手探了探昌河的额头,温度正常,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续命丹确实起了作用。

      他松了口气,终于感觉到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再加上一直紧绷的神经,此刻一放松,困意便无法遏制。苏暮雨没有抵抗,他把自己脏乱的衣裳也全部脱掉,轻轻掀开被子,躺在昌河身边,侧过身,看着昌河的侧脸。

      昌河的睡颜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如果不是嘴唇那残留的青色,他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

      “昌河……”苏暮雨低声唤道,声音轻柔得像叹息,“你一定要好起来。”

      没有回应。

      但苏暮雨并不在意。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昌河的手上,感受着他的温度。

      “只要你还活着,”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窗外,夜色渐浓。

      白鹤淮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情复杂。

      她知道自己也许不该救他,或者干脆把这两个暗河的人赶出去。但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苏暮雨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了他试药时的固执,想起了他看床上那人时,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守护。

      “医者父母心……”白鹤淮轻声重复着这句话,最终摇了摇头,“算了,钱给够就行。管他是暗河还是明河,只要给钱,我都治。”

      她转身,朝药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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