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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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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延伸向南方,路旁的稻田已泛起金黄,秋日的暖阳洒在肩头,苏暮雨策马缓行,目光不时落在身旁的苏昌河身上。
昌河正懒洋洋地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享受阳光,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可苏暮雨知道,那玄色劲装之下,后背的伤疤依旧清晰。
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这个认知让苏暮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重活一次,拼尽全力改变许多事:提前清除提魂殿,覆灭影宗,问剑无双……可昌河身上的这道伤,依然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以同样的方式留下了。
那么未来呢?昌河最终走向疯狂、自己不得不亲手结束一切的结局……难道也无法改变吗?
“不。”苏暮雨在心中默念,攥紧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绝不可以。”
气息不自觉地凝重起来,眼神也愈发专注地锁定在苏昌河身上。他要盯着昌河的每一步,看着他走的每一条路,绝不能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暮雨,你怎么了?”苏昌河忽然转头,眉头微挑,“从刚才起你就一直盯着我,我脸上有花?”
苏暮雨回过神,收敛情绪,恢复平日里的温和:“无事。昌河,暗河的事务已基本了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苏昌河吐掉嘴里的草茎,漫不经心地耸耸肩:“能有什么打算?好不容易闲下来,回家躺着呗。观鸟,赏鱼,想干什么干什么——只要别让我再吃你那些‘新菜’就行。”
最后一句话说得小声,但苏暮雨还是听见了。他无奈地笑了笑,知道昌河又在敷衍自己。关于昌河的过去,关于他的血仇,关于“浊清”……昌河从未跟他提起过。每次问及他小时候,都是那句“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苏暮雨知道,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场屠村的火焰,那个死在怀里的弟弟,那个需要鲜血来祭奠的仇怨——这些都在昌河心底燃烧,从未熄灭。
只是昌河不愿说,这个血仇,昌河想亲自去讨。
“也行。”苏暮雨顺着他的话,“正好这一路上我学了不少新菜,回去可以——”
“暮雨啊!”苏昌河连忙打断,眼珠一转,忽然笑道,“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如……再多逛逛?反正暗河现在太平得很,有雨墨他们盯着,出不了乱子。”
苏暮雨看向他。昌河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整个江湖的星辰。这确实是他们第一次没有任务压力、没有生死危机,纯粹地、轻松地游荡在世间。
“那我们先去哪里?”苏暮雨问,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走着看呗!”苏昌河一甩马鞭,指向南方,“朝那边去,暖和点。听说江南这会儿桂花正香,咱们去闻闻?”
“好。”
两人相视一笑,策马向南。马蹄踏起尘土,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烟痕,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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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秋,果然与北方不同。
水乡古镇,小桥流水,乌篷船在河道中缓缓穿行。苏暮雨和苏昌河将马匹寄存在客栈,换了一身寻常布衣,混入游人之中。
“暮雨,你看这个!”苏昌河蹲在一个糖画摊前,指着老师傅手里飞快转动的铜勺,“我要个龙的!”
苏暮雨站在他身后,看着昌河像个孩子般盯着糖画成型,眼中满是新奇。这样的昌河,鲜活,生动,没有暗河的阴霾,没有送葬师的戾气,只是一个对世间万物都抱有好奇的青年。
付了钱,苏昌河举着晶莹剔透的糖龙,得意地朝苏暮雨晃了晃,然后咔嚓咬掉龙头,含糊地说:“甜!暮雨你也尝尝?”
苏暮雨摇头失笑,却还是凑过去,就着昌河的手咬了一小口糖龙的身子。甜得发腻,但看昌河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似乎也没那么难吃。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着。苏昌河对什么都感兴趣:街边卖艺的杂耍,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故事,甚至巷尾老婆婆编的竹蜻蜓,他都要凑过去看一眼。
苏暮雨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偶尔昌河回头,总能对上暮雨温和的视线,于是笑得更开心些。
只是苏暮雨有个“毛病”——每到一个地方,总要尝尝当地特色菜。若是遇到昌河多夹了几筷子的,他便会认真观察菜色,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用炭笔仔细记录。
“暮雨,你这又是在记什么?”一日在酒楼用膳,苏昌河终于忍不住问。
苏暮雨合上册子,坦然道:“记菜式。这道西湖醋鱼你吃了三筷,比平时多。我记下做法,回去试试。”
苏昌河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哭笑不得:“暮雨,咱们暗河现在不接杀人生意了,你也不必如此‘努力’改善伙食……真的。”
话虽如此,看着暮雨那副认真又执着的模样,苏昌河心里又觉得温暖。这个人啊,明明已是剑仙之尊,却愿意为自己这点口腹之欲费尽心思。虽然做的菜实在不敢恭维,但这份心意,他收到了。
如此游荡了半月有余,他们来到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
客栈小二是个热情的青年,听说他们想尝鲜,便推荐道:“两位客官若是想试试特别的,不妨去城外的云隐寺。那儿的斋菜全用山里的野菌菇烹制,风味独特,远近闻名。”
苏暮雨眼睛一亮。
苏昌河见状,知道这寺庙是非去不可了,只得认命地点头:“行吧,明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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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出了城。
山路蜿蜒,两侧林木葱郁。初秋的山间已有些凉意,但空气清新,鸟鸣悦耳,倒是个散步的好去处。
苏昌河折了根树枝,随意地挥打着路边的野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苏暮雨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宁静。
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
行至半山腰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浓云从山后涌出,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
“啧,这雨来得真快。”苏昌河抬头望天。
苏暮雨不慌不忙,解下背后那柄从不离身的油纸伞,啪地撑开。伞面是素净的青色,绘着几枝墨竹,在灰蒙蒙的山雨中显得格外雅致。
两人并肩躲入伞下。伞不大,恰好容纳两个成年男子,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透过衣料传递。
雨越下越大,在山林间织成密密的帘幕。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中,只余朦胧轮廓。水汽蒸腾,整座山仿佛都笼罩在白色的纱帐里。
苏昌河嘴角含笑,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苏暮雨:“暮雨,这边看起来很不错啊。”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人周围形成一道水帘。伞下的空间却很温暖,仿佛与世隔绝。
苏暮雨目光也落在雨幕深处:“嗯。听说云隐寺后山有片竹林,雨打竹叶的声音很是悦耳。要不然……我们在这寺里住上几日再走?”
“好啊!”苏昌河眼睛一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就这样站在山路上,肩并着肩,静静地看着雨中山林。谁也不急着赶路,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反而给了他们一个驻足的理由。
雨声淅沥,山风轻拂。这一刻,时光都慢了下来。
苏暮雨甚至想,或许重生一世,所求不过如此——与昌河并肩观一场雨,走一段路,不问前尘,不问归处。
然而——
“嗯?”
几乎同时,两人眼神一凝。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山林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雨声依旧,却显得格外突兀。
不对。
苏暮雨握伞的手微微收紧。苏昌河脸上的闲适笑意也瞬间敛去,腰后的寸指剑虽未出鞘,但气机已悄然锁定周围每一寸空间。
有人在埋伏。
而且来者不善——能如此完美地隐匿气息,直到此刻才因杀意泄露而被他们察觉,绝非寻常高手。
雨还在下,山林依旧朦胧。但伞下的温暖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的肃杀。
苏暮雨与苏昌河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已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这趟难得的、轻松的、温暖的旅程,恐怕要提前结束了。
山雨欲来,而比雨更冷的,是即将到来的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