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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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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城外五十里,官道蜿蜒穿过一片茂密竹林。竹叶沙沙作响,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润气息。
苏暮雨与苏昌河策马缓行,两人都没有说话。苏暮雨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昨日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只是随手为之。苏昌河则不时侧头看向身边的兄弟,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愉悦的笑意。
“暮雨,你说咱们这一趟回去,那群老家伙会不会吓得睡不着觉?”苏昌河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苏暮雨正要回答,突然勒紧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停在原地。
苏昌河几乎同时停下,两人目光投向官道前方。
三丈开外,竹梢上立着一个白色身影。那人怀抱长剑,身姿挺拔如松,面上覆着灰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竹风拂过,白衣猎猎,衣袂飘飘间有种遗世独立的孤高。
“雪月剑仙。”苏暮雨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寒衣立于树梢,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冰雪般的质感:“苏暮雨,你的剑很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这次来,是为了雷家堡。”
“哈哈哈哈哈——”苏昌河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我还以为雪月剑仙是为无双城出头,没想到却是为了雷家堡。可笑,当真可笑啊!”
苏暮雨面无表情地抬头,目光穿透竹叶间隙,落在李寒衣身上:“昔日是雷家堡的长老给暗河下单,要求暗杀自家子弟雷惊鸿。昌河为此任务,险些丢掉性命。”
说到此处,苏暮雨眼神微黯地侧目看了一眼苏昌河的后背——那里虽然伤势已愈,但只要褪去衣袍,灼伤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见。
“雪月剑仙不去找握刀的人,却来找被用的刀。这道理,似乎说不通。”
李寒衣听到苏暮雨说出的内情,面具下的眉头微蹙。她沉默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我早就不想管雷家堡的那些破事了。我也懒得管。但那毕竟是我父亲的雷家堡,我终究是要替他要一个交代。”
苏昌河歪了歪头,故作疑惑地看向李寒衣:“交代?李寒衣,你觉得你打得过我和暮雨联手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林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寒衣的眼神骤然转冷,如同冬夜寒星。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出怀中长剑。
铁马冰河。
剑身出鞘的刹那,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周围的竹叶上竟凝结出细密的冰霜,空气中的水汽凝成白雾。这不是内力制造的幻象,而是剑意实质化带来的真实改变——雪月剑仙的剑意,已臻化境。
“那就来试试吧。”李寒衣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战意。
苏暮雨轻叹一声,与苏昌河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飞身而起,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稳稳落在李寒衣对面的树梢上。三人在竹海之上隔空相望,形成三角对峙之势。
内力开始升腾。
苏暮雨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晕,那是剑仙内力自然外放的迹象。他的气息沉稳如山,深邃如海,与昨日斩城时的霸道狂暴截然不同,此刻更显内敛圆融。
苏昌河则截然相反。他的气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狂暴而灼热,阎魔掌第八重的内力在经脉中奔腾咆哮,腰后的寸指剑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渴望着鲜血与战斗。
李寒衣的气息最为纯粹——冷,极致的冷。那不是温度的冷,而是剑意的冷,是斩断一切情感、专注至极的冰冷。铁马冰河剑身上凝结的冰霜越来越厚,剑尖所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三股截然不同的气势在竹林上空碰撞、交织、对抗。竹海开始剧烈摇晃,竹叶如雨般落下,却又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绞成粉末。
一场剑仙级别的战斗,一触即发。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一个温润的声音忽然从竹林深处传来,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儒剑仙谢宣缓步走出,一身青衫,背负书篓,手中还拿着一卷摊开的书册。他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眼神却在苏暮雨、苏昌河和李寒衣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李寒衣身上。
“谢宣,这是我和暗河之间的事,你不用插手。”李寒衣冷冷道,目光始终锁定苏暮雨。
谢宣心中苦笑。他其实在附近感应到这边的气势后就立刻赶来了。若是以前,李寒衣对上苏暮雨和苏昌河,胜负或许难料,但至少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可如今的苏暮雨已非昔日的执伞鬼——昨日无双城那一剑,谢宣虽未亲眼所见,但残留的剑意足以让他明白,这位新任暗河大家长的实力,恐怕已不在李寒衣之下。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出手狠辣的顶尖刺客送葬师。这两人联手的话……
谢宣不敢再想下去。他收起书卷,正色道:“李寒衣,可否听我一言?雷家堡之事或有内情,何不……”
“我早就看不顺眼暗河这个组织了。”李寒衣打断谢宣的话,语气中透出压抑已久的不耐,“如今正好,我也想试试你苏暮雨的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寒衣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她只是简单地抬起铁马冰河,朝着苏暮雨的方向,一剑刺出。
这一剑,很慢。
慢到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清剑尖划过的轨迹,慢到能看见剑身上每一片冰霜凝结的纹路。
但就在这一剑刺出的刹那,整个竹林的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不,不是时间凝固,而是这一剑的“意”太强,强到压迫了周围的一切。竹叶悬停在空中,风停止流动,连阳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所有的事物,都被这一剑的剑意所笼罩、所压制。
月夕花晨。
雪月剑仙李寒衣的成名绝技,也是她剑道的极致体现。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快的是剑意,是剑心,是剑道境界的碾压。寻常高手面对这一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会被剑意摧毁心神,不战而败。
剑尖所指,苏暮雨。
苏昌河脸色一变,就要出手。但谢宣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书卷一展,竟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气墙,将苏昌河牢牢拦住。
“苏兄,这是剑仙之间的对决,你我旁观即可。”谢宣微笑道,但眼神认真。
苏昌河眼中寒光一闪,寸指剑已然出鞘半寸。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苏暮雨的眼神——那是一种平静的、让他安心的眼神。
苏暮雨对苏昌河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回头,面对那缓慢刺来、却蕴含着毁天灭地剑意的一剑。
他没有拔伞。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剑,看着剑尖一寸寸逼近,看着剑身上反射的冰冷寒光。
然后,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指如剑。
指尖没有光芒,没有剑气,没有任何外放的迹象。
但就在他并指如剑的刹那,李寒衣的剑,停了。
不是她主动停下,而是不得不停。
因为苏暮雨的“剑”,已经在了。
那不是有形之剑,而是无形之剑,是心意之剑,是境界之剑。当李寒衣的“月夕花晨”以剑意压迫一切时,苏暮雨以更纯粹的“剑心”,在自己的身前划下了一道线。
一道不可逾越的线。
李寒衣的剑意撞上这道线,如同潮水撞上礁石,汹涌澎湃,却无法逾越分毫。
铁马冰河的剑尖,在距离苏暮雨指尖三尺之处,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两股无形的剑意在虚空中激烈碰撞、交锋、湮灭。竹林开始剧烈震颤,粗壮的竹竿出现道道裂痕,地面的石块无声化为齑粉。以两人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间扭曲变形,光线在其中折射出诡异的色彩。
谢宣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苏暮雨的剑道境界竟已高到如此地步——不凭招式,不靠内力,仅以剑心化剑意,就能正面抗衡李寒衣的“月夕花晨”!
苏昌河则是眼睛一亮,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他就知道,暮雨的剑,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僵持,只持续了三个呼吸。
三个呼吸后,苏暮雨的手指,向前轻轻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效果,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但就在他手指点出的刹那,李寒衣的脚,向后移动了半步。
仅仅半步。
但就是这半步,决定了胜负。
铁马冰河剑身上的冰霜瞬间消融,李寒衣周身那冰冷刺骨的剑意如潮水般退去。她收回长剑,沉默地看着苏暮雨,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见。
竹林恢复了平静。风重新开始流动,竹叶继续飘落,阳光依旧温暖。
“一剑已过。”苏暮雨收回手指,声音平静如初,“雪月剑仙,可还满意?”
李寒衣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将铁马冰河归鞘。
“你的剑,确实很好。”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战意,“雷家堡之事,我会去查。若真如你所说……”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谢宣松了一口气,撤去气墙,对苏昌河拱了拱手:“苏兄,得罪了。”
苏昌河冷哼一声,寸指剑归鞘,却也没有再发作。他飞身落到苏暮雨身边,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无恙后,才咧嘴笑道:“暮雨,刚才那一指,帅!”
苏暮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向李寒衣和谢宣:“若无他事,我等告辞。”
李寒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谢宣笑道:“二位请便。今日之事,实乃误会,还望莫要放在心上。”
苏暮雨不再多言,与苏昌河飞身下树,重新上马。两人策马缓行,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竹林里,只剩下李寒衣和谢宣。
“他的剑,比我想象的还要强。”李寒衣忽然开口。
谢宣点头:“昨日无双城那一剑,已显其霸道。今日这一指,更显其精深。苏暮雨此人,深不可测。”
“暗河有他在,江湖又要多事了。”
“或许吧。”谢宣望向苏暮雨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但我观此人,虽出自暗河,剑中却有正气。他斩无双城,是为复仇;今日对你留手,是不愿无故结仇。这样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寒衣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在竹林中又站了片刻,终于各自离去。
竹海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