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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写正字 沈昭雪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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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雪是想过直接走过去,把铁门扣在监管的脸上的。
只是她自己暴露什么倒是无所谓,但是她身上还背着另一条人命,来自那位姐姐,为背叛和善良所承担的性命,她要替她活下去。
沈昭雪伸个懒腰,那种大梦初醒的状态。她难得地发起起床气:“B7,是你在吹口哨吗?好吵。”
谢沉璧还没有脱掉很多纽扣的上衣,或者是她就是在故意磨蹭。
她当然其实是听不到沈昭雪的,但是心有灵犀似的,她回过头来,和监管对视上了。
监管是没什么羞耻心的,他甚至挑了挑眉,想要轻蔑地发出点动静来。
可是谢沉璧盯着他,直勾勾地盯着他。
监管感觉自己喉咙被压住了,有什么东西堵着,哽得让他想要打嗝,至少顺点什么气。
他说不出话来。
好他妈的可怕,监管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好他妈的可怕,监管不再看谢沉璧的眼睛了。
他将火气发到沈昭雪身上,冲着她吼道:“都几点钟了还不起来上工,这里白养你们的吗?”
谢沉璧走过来了,将门压到了监管的鼻尖上——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
沈昭雪在心中画第五个正字。
第一笔落在沈昭雪刚进孤儿院的时候,说实话沈昭雪对那时候的事情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连沈昭雪这个名字,都是她取给自己的。
在孤儿院里,除了谢沉璧没有人知道她叫沈昭雪,她只有编号S2,沈昭雪在没瞎的时候去图书室做义务劳动的时候偷偷翻了新华字典和古诗词,她给自己起了沈昭雪这个名字,又送给谢沉璧一个名字,用谢沉璧的代号B7。
作为B的谢沉璧,比作为S的沈昭雪早来好几个批次,换算成时间大概是差不多三年。
沈昭雪对一切的印象都是灰白,唯独将关于谢沉璧的一切悉心封存。
她在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谢沉璧。
监管那时候还是个和颜悦色的骗子,甚至帮沈昭雪背着行李,彬彬有礼地向她介绍:“这是你的房间,双人间呢,是这里最好的房间了。”
沈昭雪那时候没有什么对房间好不好的认知,她就看着有床有墙,还有坐在床上的好漂亮的姐姐。
好漂亮的姐姐和她打招呼,弯起的眼睛像是月牙,笑起来的嘴唇像是小猫。
有着虎牙和大眼睛等等一众让沈昭雪觉得亲切和可爱的元素的漂亮姐姐伸出手来:“你好,我是B7”
沈昭雪一把抓住了谢沉璧伸出的手。
大家就都笑起来,好难得,都笑起来。
监管将她的包裹放下,又嘱咐了几句规矩,就将铁门关上,留下谢沉璧和沈昭雪两个人了。
谢沉璧一改刚刚友善的模样,看着沈昭雪整理行李也并不打算帮忙。沈昭雪其实根本不会整理什么行李,她只是好像看有人这样做。
谢沉璧看着她摆弄了半天,说出了他们私下说过的第一句话:“不用拆开了,你根本用不到。”
尽管小姐姐对自己很冷漠,沈昭雪还是天然地亲近她,所以这时候她也没有感受到谢沉璧的情绪,很真诚地问:“为什么?”
她没有得到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抬头看过去。
谢沉璧没有看她,但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于是转过来问她:你有什么事吗?
谢沉璧听不到人说话,沈昭雪立刻就知道了。
沈昭雪不知道怎么和聋哑人沟通,她和谢沉璧并不熟悉,最重要的是,她并不会写字。
她对来到一个有大房子住的新地方这件事情的兴奋第二天就过去了,她的记忆衔接在一个月之后。
那天监管打开了所有RST批次的人的房门,让他们立刻去正厅集合。
沈昭雪说好的,同时她看见谢沉璧极其明显地抖动了一下。
铁门关上,沈昭雪还没有反应过来,谢沉璧已经贴在了她的身后。
无声无息的,将她吓了一大跳,在叫出来之前,谢沉璧捂住了她的嘴。
“你会留疤吗?”谢沉璧没头没尾地问。
沈昭雪“诶?”了一声,又想起谢沉璧听不见,她只好摇头又点头,以表达自己的困惑。
谢沉璧摸着她的脸说:“说话,我会看口型。”
可是沈昭雪还没说话,谢沉璧忽然叹了一口气,像下定什么重大决心一样,说算了。
沈昭雪带着巨莫名其妙的心情看着她,看见她捡起监管没有收走的勺子,接着突然高高地举起,狠狠地剜在黑灰色的墙壁上。
盛下来了一大勺泥土。
谢沉璧将泥土倒在自己手心,又向着手心吐了口吐沫,将零碎的沙土和一点点水混起来,成为了黏糊糊的泥巴。
谢沉璧将它糊在沈昭雪的脸上。
从太阳穴抹到山根,再向左覆盖住了沈昭雪的眼睛和苹果肌,延伸到耳垂。
谢沉璧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她推拍涂黏,又站到远处再三观察,最后问她:哭会吗?
沈昭雪懵懵地点点头。
谢沉璧又凑近了,她握住沈昭雪的手,用很紧张的语气对她说:“如果别人问你,你就说这是你的胎记,他们都离你很远,看不出来。你说你天生就有这个胎记,是因为太丑才没有人要你。”
沈昭雪说:“可是,监管认识我啊。”
谢沉璧不以为意:“他才不会记得你,他只把我们当羔羊,谁会记得羔羊具体长什么样。”
沈昭雪就说好。
谢沉璧又不放心地补充:“如果有人挑中了你,你就哭,就大叫,就发疯,越不可理喻越好,越惹人厌烦越好。”
沈昭雪完全不明白,但是因为谢沉璧看起来太紧张了,看起来太郑重了,沈昭雪没有办法拒绝,也没有办法不照着她说的做,
谢沉璧捧起沈昭雪的脸,盯着她的眼睛,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了信任和天真。
这些天沈昭雪就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还会动不动就拿着自己少得可怜的食物来问谢沉璧有没有吃饱,要不要吃点自己的。
谢沉璧一开始觉得她傻,她根本没有办法理解一个智力正常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不利己的行为。
后来她觉得沈昭雪其实很聪明,因为太聪明了所以天真,所以相信,所以她比自己快乐。
再后来她一度不愿意再去看沈昭雪的眼睛,她想知道这个女孩怎么能对自己这样的陌生人倾注这样多的信任。
她曾发誓不会管这个被安排来和自己同居的小女孩的命运,直到她将泥巴糊在这个女孩脸上,直到她捧着这个女孩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什么都好,不要做‘果盘’,不要死。”
沈昭雪理所当然地落选了,不仅落选了,还因为一哭二闹三上吊在孤儿院名声大噪,各个组好像都对她避之不及了,最后还是原则发话:“这样大的嗓门,去乞讨最合适不过了。”
谢沉璧换好了衣服,是一条青花色的蓬蓬裙,灵感应该来自于青花瓷,白底蓝纹,典雅如瓷。
此刻她不像是果盘了,更像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艺术品,用玻璃柜装裱起来的宝物,应该被聚光灯打在上面,彰显出它的名贵与夺目。
谢沉璧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裙子,更是完全不好奇自己穿裙子的样子。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昭雪,笑着说:“昨天院长给你批假了吗?难得你出门比我晚。”
沈昭雪说:“是你出门太早了,你那个客户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谢沉璧应该没有听到,因为她转回身去拉开了门。
沈昭雪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她扭头下意识拿起桌上的药水,可以让眼睛失焦看起来恍若瞎掉的药水,那位救她的姐姐给她的。
她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这样的药她库存已经不多了,因为那个姐姐后来放过了一个男孩,但是那个男孩为了利益转头就将姐姐出卖了。
出卖了,然后呢?然后男孩的眼睛被刺瞎了,奖励是一支鸡腿和一根棉花糖。
姐姐已经死了,死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冬日,那天雪下得好大,沈昭雪蹲在雪地上写字,写B7,写S2,写正字,一笔一划,一字一顿。
写下来,抹掉,再看着大雪又纷然落下,一点点堆起来,把所有的痕迹掩埋掉了。
她感到很心慌,心脏跳得特别激烈,喉咙很紧,眼睛有点酸涩,有想哭的冲动。
她不知道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只能徒劳捂住胸口,尽可能地深呼吸,呼吸间冷冽的空气让她喉咙有些刺痛,嘴唇和脸颊都麻木。
尸体埋在那座仓库的下面,沈昭雪在她生前没机会去看望她,在她死的时候没见到她最后一面,在她死亡之后也没有机会去上一炷香道一句谢。
只有冬季里臃肿的羽绒大衣,只有抬起头能看到的下巴上深色的褶皱,只有眼睛和声音。被大雪埋葬了的,记忆和五感。
她精心梳了头发,在心中给自己打气。没有镜子她看不到自己的样子,是在赌博,但是总归值得试一试。
她裹上破旧的大衣,缠上纱布,装作如往常一样地出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她握紧的拳头,和有点虚浮胆怯的步伐。
沈昭雪常常觉得自己已经很成熟了,她能赚很多的钱,被表扬被奖励;她可以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她可以在每周一次的院长的牌局中很漂亮地胜利。
只是谢沉璧总说她是小孩。
沈昭雪会很不服气地反驳,谢沉璧就摸她的头,说:“做小孩真的很好。”
沈昭雪就噤声了,她觉得谢沉璧在故作老成,明明只是比自己大了三岁而已。
所以她总是撇一撇嘴赌气地坐下,让谢沉璧哭笑不得地安慰她。
她会问谢沉璧:“你每天到底在做什么啊?”
谢沉璧想一想,回答她:“大概在祈求菩萨宽恕我吧。”
的确少年老成,沈昭雪想,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沈昭雪伸出手来,摸谢沉璧的虎牙,勾谢沉璧的嘴角,对谢沉璧说:“那我不要长成你这样不快乐的大人。”
谢沉璧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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