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尘埃半壁雪》池洝

4、换牙期 换牙期，从

　　孤儿院中“宿舍”在最深处，如果有人从孤儿院正门走进来，首先看到的会是富丽堂皇的正厅，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堆着笑容迎接每一个来宾，这里正规、明亮、舒适，宾至如归。

　　穿过正厅是一个酒吧，酒吧有电梯，可以上到六楼。但是沈昭雪没有坐过这个电梯，她被分配到这个酒吧工作过，端酒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摸她的腰，她吓得一抖擞，把所有酒都泼了出去。

　　这时候就会有人赔着笑脸走上来，说一堆赔礼道歉的话，再转过来打沈昭雪一巴掌，将沈昭雪的脸打偏过去，顷刻间脸上就出现红色的手掌印。

　　沈昭雪吞咽了一下，喉咙间有血腥的味道，就像那天她在后山的仓库闻到的，尝到的味道。

　　那很肥胖的满脸横肉的客人一边用纸擦着身体，一边骂骂咧咧地说没人喜欢瞎子，让瞎子不要来给他们服务。
　　沈昭雪就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了。

　　谢沉璧工作的地方在穿过长廊再穿过草场之后。

　　沈昭雪从来没有去过，谢沉璧对这个地方更是讳莫如深，一次都没有给沈昭雪讲过。

　　沈昭雪当然不知道射击场是什么，她连枪都没有见过，以为全世界最厉害的武器是刀，最深切的疼痛是用刀砍断的手脚和用刀伤害的眼睛。

　　沈昭雪当然不能走正门，从宿舍去到射击场有一条小道，沈昭雪向着那边悄悄看过，很暗，入口处是一道厚重的铁门，密码锁大咧咧地黏在门上。

　　那扇门和沈昭雪要走的路是正正好好的反方向，监管她的人总是走在她的正前方，沈昭雪得以偷偷向后看过好几次。

　　有时候她能撞见谢沉璧，大部分时间不能。

　　她将衣服裹紧了一些，抬起眼皮看走在前面的监管。

　　监管吹着口哨，心情似乎还不错，对走在身后的沈昭雪不屑一顾。

　　沈昭雪咬了咬牙，舌头顶上了门牙，牙齿有点松动了，好像被舌头顶得晃动了两下，摇摇欲坠的样子。

　　她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想，到了换牙期啊。

　　换牙期，从小孩子变成大人。

　　—一定要变成大人吗？即使是不快乐的大人
　　—不要变成大人
　　—可是人总会变成大人吧

　　“那我不要长成你这样不快乐的大人。”
　　“好"

　　沈昭雪“啊”了一声，啪得坐下来，动静有点大，撞得她尾椎骨好痛。

　　监管回过头来，皱着眉头踢她一脚，问她怎么了。

　　沈昭雪立刻就流出眼泪来，她最擅长的把戏。她做出好痛苦的标签，指着脚腕说：“疼。"

　　监管垂下眼睛看她，狠狠向她脚腕踩下去，沈昭雪大叫出来。

　　监管“啧”了一声，骂了句真麻烦，又问沈昭雪：还能走吗？

　　沈昭雪使劲地摇头，大哭着反反复复说不能，说好疼。

　　监管叫她闭嘴，对她说：“好好在这待着，别耍花招，我去叫医生过来。”

　　沈昭雪点头，很乖巧很懂事的样子。

　　监管最后恶狠狠地瞪她，回过头走远了。沈昭雪在后面看着，听他脚步声，计算着距离和速度。

　　她站起来，脱掉鞋子，拎在手上，飞快地跑起来。

　　好黑，好暗，再快点，再快点......

　　密码是736984，她看过一次就记住了这串数字。输密码的监管挡住了身后“果盘”的视线，沈昭雪从侧面看到和听到的。

　　门“滴”一声打开了，沈昭雪被这一声吓得呼吸停滞了一瞬，回过头去看，走廊没有人，没有脚步声，只有她的喘息，很急促，压得很细微。

　　她将门关上，又跑起来，跑着跑着，世界亮起来，金色的光从尽头射过来。沈昭雪的眼睛眯起来，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她不太习惯这样的强光。

　　砰——

　　因为总是蒙着纱布，沈昭雪有些“Blindsight",当然大概还不到是病的程度，或者可能有点精神上的疾病，她有时候会成功欺骗自己的大脑，因此她一度认为自己真的是瞎子。她能看到事物，但是以为自己是通过某种感官联系到了事物。

　　后来她这样的精神疾病没有出现过了，但是因为犯病那几个月的时间，她的听觉比一般人敏锐一些，总能捕捉到很细小的声音，窗外水管的水流过的声音，虫子落在墙壁上的声音，甚至手指压在不同按键上细微的声音......

　　枪声是在她耳边炸开的，比过年时候的炮仗声还要大，比铁门开合轰隆隆的声音还要大，比刚刚听到的密码锁的“滴”声还要大——

　　比沈昭雪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小。

　　血，飞溅的血，仓库墙壁上的血，手心中流出的血，顺着眼睛滑落下来，沈昭雪眼前像是故障的电影放映机一样闪回，黑色的灰色的，滋啦滋啦，轰鸣，雪花落下来了，花屏——

　　她抹了一把脸，没有红色，是泪水。

　　她好像变成了哑巴，尖叫抑在肺部，顺着喘息咽下去了。

　　早训，晚训，牌桌。松动的牙齿，彩色的裙子，长长的麻花辫

　　——在她眼前向后倒下去了。

　　沈昭雪吞掉了自己掉落的牙齿。

　　她的脚被黏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有一道目光射过来了。

　　沈昭雪回望过去，她看见了谢沉璧。她头上顶着一颗草莓，小得可怜，甚至可能没有谢沉璧眼睛大。

　　那位送她裙子的客户站在数尺之外，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

　　谢沉璧没有转过头，沈昭雪有些怀疑刚刚的目光是她的错觉，因为她的心寻求谢沉璧，寻找谢沉璧的眼睛和拥抱，祈求谢沉璧被命运怜悯眷顾疼惜。

　　砰——

　　又是一声，沈昭雪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血腥味，好浓的血腥味，滴在舌头上，从头顶涌下来。

　　她下意识舔了一下自己的牙齿，有一个缺口，她的舌头尖就陷进去。

　　哦，沈昭雪想，哦，是牙齿掉了。

　　子弹没有打到草莓，也没有打到谢沉璧。

　　谢沉璧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漠然地如同陶瓷娃娃。

　　一群男人女人围在客户周围，说着什么可惜，什么王总怜香惜玉之类地话。

　　沈昭雪听到王总油嘴滑舌地说：“我怎么舍得让美人受伤呢？”

　　说完，他又心虚似的说：“休息一会儿吧，我也累了。”

　　一群人就闹哄哄地散开又聚拢了。

　　整个场地没有人注意到沈昭雪，可能因为沈昭雪站在暗处，没有人会朝这边看来。

　　这里墙壁漆黑、肮脏，和紧接着出现的金碧辉煌的墙皮没有一点衔接。

　　沈昭雪怀疑让站在那里雍容华贵的人们走近这里，他们都会捂住鼻子。

　　工作人员涌上来将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拖走了。

　　沈昭雪见过她一次，在院长的牌桌上，她输掉了赌局，被派去服务酒吧的六楼。

　　那时候她喊叫过，求院长可以放过自己，又憎恨地看过来，目光剜过来，让沈昭雪打个寒颤。

　　她就这样倒在血泊之中了，被人像扫垃圾一样扫走了。

　　沈昭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掉。

　　如果倒下的是谢沉璧...幸好倒下的不是谢沉璧...不，没有人应该倒下。

　　现在是好和平的年代，沈昭雪很喜欢这个年代，社区的墙壁上贴崭新的宣传语，叼着面包骑着自行车的小孩会按响车铃，从她身边疾驰过的电动车溅起了水汽，车主会回头对她说对不起。

　　菜市场的阿姨在她被驱赶的时候掰开扯住她的手，小学放学的小女孩会跑过来将自己的零花钱摆在她的盆子里，红领巾在脖子前很鲜艳。

　　远处的家长会看着这边，脸上是有些自豪的温柔表情。

　　她好喜欢这个时代，没有战火没有纷争，每个人都在积极地生活着，吐槽女儿怎么不愿意找对象的阿姨，在街边穿着背心下象棋的爷爷。

　　她记得早上会听到小学的升旗仪式，主持人在台上说，我们胸前的红领巾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我们要缅怀烈士、尊敬烈士，珍惜我们来之不易的和平。

　　没有人应该倒下，没有战火和炮弹的年代，一切都欣欣向荣和平繁荣的年代。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她向前迈了一步，走进这片金色之中了。

　　忽然她腰带被人扯住，一股力量将她向后扯去，立刻就离开了射击场的灯光，被扯回到阴暗的角落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沈昭雪挣扎，她凭借本能去肘击身后的人，张口想要咬这个人的手心，肩膀狠狠地向后面撞——徒劳无功。

　　她经常忘记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根本没有任何力气抗衡。可是她又不能喊出来，那些带着枪的富人的注意力毫无用处，自己要么死在他们手里，要么未来死在他们手里。

　　身后这个人是谁，他想要做什么，为什么力气这么大。

　　沈昭雪心上涌起来浓浓的不甘，比起绝望她首先感受到的是眼泪，蓄在瞳孔的下面，把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掉了，升起来身处在瀑布后面的洞穴一样的朦胧感。

　　没有声响，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沈昭雪在水汽中看到了远处金色的人们谈笑风生、言笑晏晏。

　　金色的光照下来，打亮了她半张脸，眼睛要把这一切吞进去了。

　　沈昭雪看着看着，眼睛很酸，她眨了一下眼睛，垂下眼皮来。

　　红色——一下一下在她的眼睛前面晃动，在细瘦的雪白手臂上，一下一下在她心头晃动——她看到红色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