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锦堂春（六） “孟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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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千雪！”
吴仕引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狠狠剜了她一眼，放言道，“你怎么还敢来？”
“见小爷落魄了，存心来羞辱不是！”
“哦？”
孟千雪冷眼看着他，玩味一笑，“那吴郎君倒是说说，我如何来不得？”
“无耻妖女！那天晚上在房后空屋子，就是你扮鬼吓唬人，还当小爷糊涂好糊弄。”
“是可忍孰不可忍，此仇不报非君子，等……等小爷出去以后，定……定是要当众告发你的！”
吴仕引气急败坏，怒冲冲地跑到她面前的位置，极用力地摇晃栏杆，连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余音沉闷。
孟千雪看起来并不在意，唇角微勾，淡淡地笑了。
“吴仕引，你可以再大声一点，他们现在都站在外面，哪里听得清楚。”
男人见少女丝毫不把他恐吓的话放在眼里，气不过又说不赢，吃糕饼的时候咬牙切齿，心里眼里，满腔都是恨意。
他学聪明了，避开与孟千雪对峙，反而冲那仆妇大喊：“乳娘，你何必带她进来？”
卫嬷嬷摩挲着食盒上的木把手，垂头丧气地说。
“引二爷有所不知，这年头官老爷管得忒严，不许奴婢进来。今个儿要不是这位人美心善的娘子帮忙说了一通，二爷哪里还吃得上糕饼。”
“此话当真？”
吴仕引半信半疑：“乳娘，你莫要轻信这妖女的鬼话，嘴里难得半句真话。”
卫嬷嬷应付地颔首，扫了眼手中“扫劫一空”的食盒，看着吴仕引那副大快朵颐的吃相，憨憨地笑了。
“什么真什么假，孰好孰坏我老婆子还不清楚吗，二娘子菩萨心肠，谪仙般的人物，哪里会诈我？”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这蠢仆！”
吴仕引恨铁不成钢地“唉”了一声，眼见着卫嬷嬷被她洗脑，腹中怒火熊熊燃起，心一横，开门见山便道。
“孟千雪，你给我乳娘喂的什么迷魂药，是打算哄着她，亲手杀了爷不成？”
卫嬷嬷一听，脸色微变：“引二爷，甭说这些傻话……多多少少，积点口德吧。”
少女笑而不语，不知从何处取得匕首、三尺白绫，置于盘中，端到他面前，声线清浅。
“我今日既来，是想给你自己选择的机会。”
卫嬷嬷苦口婆心，也劝：“二爷，长痛不如短痛，等药效一到，你再后悔，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们这些话说的云里雾里，吴仕引自然没听明白，但他该懂得，能与孟千雪沾上关系，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男人顿在原地，稀里糊涂地想了一会儿。
他近日的吃穿用度，都凭着大理寺牢狱的供给，按时发放，即使不算好，唯有今日非同寻常。
想到这里。
吴仕引心头骤地一紧，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浑身僵硬得直打颤，一手指着卫嬷嬷，眼神凌厉，死死盯紧孟千雪，低吼道：
“好啊！你们好大的本事，竟敢合伙给我下毒？”
那仆妇吓得一激灵，没拿稳把手，食盒哐当一声，重重地落在地上。
卫嬷嬷猛地摇头，否认道：“不！不是这样的！”
吴仕引气极，语气几近绝望：“乳娘，事到如今，连你也要帮着她说话吗？”
“吴仕引。”
孟千雪插了一句：“你要不先听她把话说完呢。”
仆妇犹豫再三，终是开了口：“二爷有所不知，下在糕饼的相思毒与二娘子无关，是……是奴婢，也是夫人的意思。”
“怎么可能！”
男人攥着桂花饼的手一滞，恰似垂死病中惊坐起，眸底黯然无光，倏地划过三两分、阴森森的绝望，冷冰冰地沉了下来。
“我吴仕引，生是吴家的二少爷，到死也是吴氏祖坟里头的鬼。伯母和堂兄怎么就这么狠得下心，要抛弃我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儿！”
他把桂花饼丢在地上，仍不解恨，走上去，抬脚，重重地踩了下去。
而后勉强稳住身形，双手抓着栏杆不放，瞳孔骤然一缩，直勾勾地盯着那仆妇，情绪异常的激进：“你……你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卫嬷嬷默不作声了。
“回答我！”
男人面上青筋暴起，怒目圆睁，无精打采的眼里，猝然染上一层猩红的戾气。
卫嬷嬷拿他没办法，老实巴交地说出来实话：“夫人和大爷也是被逼无奈，族里长老商定的事，哪有更改的道理。”
“吴氏一门百年清名，二爷身为族中子弟，本该珍重身份，严于律己。却不学无术，三番两次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犯下滔天祸事，让老祖宗蒙羞。”
“依族里的意思，二爷此行此举，愧对吴氏列祖列宗，除自请出族外。”
“……理应以死谢罪，全了宗族的体面。”
吴仕引张狂道，“狗屁的体面！那算什么东西，能比得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吗？”
“哎呦我的天老爷，夫人和族里的决定哪里敢忤逆，这是大不孝。”
卫嬷嬷皱了皱眉，好声好气地说：“今世艰难多苦，不如赶早投胎去。”
“早死早超生，回头乳娘替你到寺里捐一桩门槛，赎去罪孽，下辈子咱干干净净的，脚踏实地重新做人。”
男人闻言怒气更甚：“可我没有罪孽，凭什么不能活！”
孟千雪见他死性不改，只好拿走那只装有匕首、白绫的托盘，语气不疾不徐，正色道：“相思引中伴有蛊虫穿刺，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毒发，钻入经络，噬咬心尖……生不如死。”
“吴仕引，我刚刚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吴仕引大声质问她：“你说什么？”
眼见着两人弓弩紧张，卫嬷嬷本想上前劝吴仕引两句，却被孟千雪拦住。
“卫嬷嬷，我们该离开了。”
少女神情清冷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吴仕引自己选的不归路，还是让他一个人走下去吧。”
想当年，孟晚榆也是这样绝望的，她难道就不想活吗？
小人狗急跳墙的滑稽戏码，着实可笑。
任由昔日的主仆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孟千雪没再多留，转身打算离开牢狱。
出来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雨势见长。
少女撑起油纸伞，本想沿原路返回家属院，却在途中看见了孟千里。
孟千里今日没着那身绯红官服，而是穿了一件青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乌角带，佩戴白玉，愈衬得年轻人身姿英挺，温润出彩。
另一人则朴实无华，头戴儒巾，身穿粗布直裰，站在孟千里身侧默默打伞，时不时低声说几句话。
他们正往这边赶，孟千雪别过脸，下意识把伞压低了些，尽量避免对上来者的视线。
现在的打扮说不过去，又刚从牢狱出来，孟千里此时若看见她，定会当众拆穿。
必须远离他们。
孟千雪几乎是本能的反应。
她不得已绕了远路，脚步轻快，一路小跑，来到某间院落的拐角处，才缓缓停下步伐。
少女轻轻地舒了口气，抖了抖油纸伞上附着的雨水，莞尔一笑，心中窃喜终于“逃出生天”。
歇够了，雨却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可她急着回去。
孟家二娘子不在家属院，反倒去了牢狱、私自探监犯人，这样的事情如果暴露于人前。
不止牵扯到她和孟家，范伯伯那边也不好圆回去，总而言之就是件棘手的事情。
少女遂左右环顾，确定四周并无兄长与友人，及可疑人员的身影后，才重新回到主路上。
这里貌似有条小路可供通行，可她对大理寺的内部构造算不得熟悉，不敢贸然行动。
说来也巧，她扮成女使模样，伞打得那样低，走在路上，还是被认出来了。
“孟千雪。”
背后响起一道爽朗且熟悉的声音。
少女蓦然回首，果真看见那人站在檐下。
少年穿一身耀眼的赭红道袍，衣领和袖端用金线绣了花样的襕纹，手里持着墨绿的松柏剑，腰束玉带，低低垂着一块象色令牌，随步履轻轻晃动。
“沐尧臣。”
孟千雪张了张嘴，向他走了些，好奇地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少年收回剑，指着腰间那块令牌，如实回答说：
“昨夜我与师父进宫为高宗皇帝超度亡灵，事后，明懿殿下代陛下赏赐官职，师父不受，就自作主张让我进了道录司，授的是正六品的右正一。”
“今日来大理寺这一遭，算是公务。”
道录司设有左右两位正一，为司中最高的长官。掌管燕朝上下所有道士的考核与任免，各地道观的修建，住持的变动，以及主持皇室祈福、祭天的仪式。
除此外，其余所有的公文事务都需上报给礼部。
礼部侍郎王阳曦倒台后，接手的官员，乃是原礼部郎中唐安徐，他如今就在大理寺，与范丛玉商议要事，侃侃而谈。
孟千雪打量了少年一番，缓缓道：“既有公务，那便早些到正厅去寻唐大人，我也还有事。”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我没带伞。”
沐尧臣见孟千雪真要弃他而去，独留自己在雨下屋檐，心中难免有些着急。
少女闻声回头，脚步一顿，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想要压下心头的慌乱，目光不自然偏向檐下一侧，始终回避着，那双含情似水的桃花眼里，别有深意的注视。
“孟娘子，你带我一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锦堂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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