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七年》卦卦周

29、关于婚礼 虚假到无懈

　　虚假到无懈可击的笑容，编造出没有漏洞的谎言，随时呈现精湛的表演……这是他这七年的漫长学习中学到最有用的东西。
　　很多时候他都能感觉得到，他的躯体在一个个富丽堂皇的地点正常自如的行动，虚无的灵魂从躯壳里飘出来，浮在半空中，看他言笑晏晏宴请贵客，与员工共同工作，同合作伙伴谈笑。他的表情总是生动，温和，有礼，优雅……看得久了，他甚至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笑容是真心实意，哪些笑容是虚伪客套。
　　他现在走在宁宅的大道上，前往主宅的路上已经遇到了许多前来问询或是匆忙赶来的人。
　　有人对他微笑，有人客套招呼，有人假意地流泪，有人虚情地掩面……宁巫越感觉自己走进了什么人类行为博览会现场。
　　薛老也在擦眼泪，他恭敬有余地上来为他引路，何律翩翩有礼地点头致意，几个宗老亲密地出声安抚劝慰，还有几个姓宁的远亲凑过来叫他宁少。
　　那个从没见过面的神秘医生也出来，是个年轻人，看见宁巫越，对他微微挑眉，然后叫他宁老板。
　　到场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带着假面。
　　只有宁巫越身长玉立其中，礼貌地接待每一个悼念的宾客。也只有他本人知道，在场的人中，哪些是他利益上的伙伴，哪些是他权势上的同僚，又有哪些是背地里的敌手。
　　但那都已经不再重要。
　　宁巫越站在高堂，遗嘱和法律证书已经开始生效，象征着宁家掌权人的红宝石戒指被戴在手上，他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开始为自己再无束缚的人生悄然喝彩。
　　钱是王八蛋，钱是杀人犯。
　　宁巫越掏空自己打黑工七年的家底，凑齐一支队伍把事情办的非常漂亮。
　　宁瑞的葬礼低调而不隐秘。
　　他的身价再次翻了倍。
　　宁巫越在拿到红宝石戒指的当天晚上，就摸着黑从灵堂逃之夭夭，在霍狄的公寓和他私会。
　　窗外月明似雪。
　　宁巫越拉过霍狄的手，轻轻留下一吻，掏出那枚红宝石戒指往他无名指上戴。
　　霍狄不明所以，“你是在求婚吗宝贝。”
　　“是的。”宁巫越还是单膝跪着，“但是台词有点多，你听我慢慢说完好吗？”
　　霍狄嗯了一声。
　　“这枚戒指是宁家传家宝之类的东西，宁家人还挺看重这玩意的。”他缓缓说，“但我想用这个求婚，不是因为他昂贵、代表了宁家。”
　　“但我仅有的二十七年人生都在被它打扰，我的愤怒，困扰，痛苦，大概……全都系在它身上了。
　　你认识了这么糟糕的我，宽容了犯过错的我，你现在还愿意与我一起背负从前的不愉快，和我结为伴侣，永远、永远在一起吗？”
　　霍狄眼泪流了满面，哽咽地说我愿意。
　　他们是如此相爱，经年的暴雨，七百三十万亿吨的海水，漫长的两千六百多个日夜好像从来都没能将他们真正分离。
　　霍狄双膝都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宁巫越，不停地说愿意。
　　他又抖着手从兜里摸出自己准备好的戒指，那是一枚两根金环缠在一起的双花缠金戒指。他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兜不住地掉，手指颤抖，声音也颤抖，“我爱你，巫越。无论将来快乐与否，生老病死，贫穷富贵，我都想和你在一起。我爱你。你会愿意的。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爱你。”
　　他给宁巫越戴好戒指，去亲吻他的手背和戒指，然后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又把手翻过来，去亲吻手心的伤疤。
　　……
　　霍狄在澳洲参加魏君兰和林杰的婚礼时，魏君兰把手捧花直接递到他手上，预祝他新婚快乐。
　　林杰和周围的好友都指着他手上的戒指大声哄笑，霍狄红了脸，这场景被摄影师记录下来，照片很快就在好友手中辗转，被霍狄发给了宁巫越。
　　霍狄：【照片】【照片】【照片】
　　霍狄编辑完一句话，等到对面发过来一句宝贝真帅啊，他才把消息发了出去。
　　霍狄：你想办婚礼吗？
　　宁巫越：办。刚在新东兰附近买了个岛，办婚礼用。
　　霍狄：？？？
　　霍狄：什么时候的事？你准备婚礼都不带通知新郎一声的吗？
　　霍狄：【疑惑】
　　宁巫越：刚刚的事。
　　霍狄：刚刚的事你问刚刚了吗？
　　宁巫越相当配合这个冷笑话，发过来一连串哈哈哈，还有大笑的表情包。
　　想到宁巫越笑起来的面庞，弯弯的眼睛，明显的卧蚕，翘起的嘴角，霍狄就忍不住抱着手机在这一头笑起来。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霍狄扭头，是林杰，他神色奇怪地往外指了指，用口型说：有人找你。
　　霍狄的心再一次的，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在婚礼的迎宾入口，有个人笔直地站着，双臂放松地垂下，头发柔软乖巧，顶着一张让霍狄魂牵梦绕的脸往入口处望。
　　手被霍狄牵起来，他一边带着人往里走，一边侧头回来看他，阳光把他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照得分明，他眼神明亮一如往昔，像是当年在落日余晖下看着他，固执地邀请他吃一顿晚饭的少年。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饿了没有？我带你去吃点东西。”他喋喋不休，“君兰请的甜点厨师很厉害，在国际上拿过奖的。”
　　霍狄把他安置得离鲜花锦簇的礼堂，圆厅和仪式圆台远一些，又去跟林杰和魏君兰打招呼。
　　魏君兰头发都被精致盘起，美的不可方物，她吃惊地捂住嘴，往宁巫越的地方看，“霍狄，你怎么没说过你对象长这样？你要是早说，我当年一定不会天天劝你早日走出失恋阴影。”
　　“和你很般配呢。”林杰凑过来，搂着魏君兰的肩膀对霍狄说。
　　霍狄：“谢谢。他花粉过敏，不适合待太久，待会我可能要提前一些走。”
　　林杰摆摆手：“快带他走，你没看到好几个伴娘都往他身上瞥嘛。哎哟我精心撺掇地伴郎伴娘约会时机都快毁了。”
　　霍狄笑起来，又对他们说祝福的话。这些祝福的话语他们今日已经听了很多，再听一次还是觉得高兴，都笑眯眯地对他招手。
　　婚礼的流程繁多复杂，一个又一个的仪式，发言，祝辞，游戏，晚宴……霍狄和宁巫越坐在稍远一些的角落，桌子下的手十指相扣直到晚宴结束。
　　上车前，霍狄靠在副驾驶车门边，胳膊搭在车门边，手掌拍了拍车门，问他：“这车是不是很帅。”
　　霍狄给他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副驾驶，撑着车门，弯下腰去亲吻他的脸颊，又有些得意地说：“这是我自己挣的钱买的，厉害吧。”
　　宁巫越看着他，夸他厉害。霍狄美滋滋地绕过车头，在驾驶座坐下，然后发动车子，带着他前往自己在澳洲的住所。
　　宁巫越这次把公司的宁家的事情安排完，强行给自己腾出了半个月的假期，乔贝了解他，给他订的最早的航班，他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匆匆感到了这座霍狄居住的城市。
　　霍狄也请假，准备带他好好逛一逛。
　　澳洲的三月，天气燥热，又总爱时不时下场突然袭击一样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太阳还在天上明晃晃挂着，雨又稀里哗啦地下起来。
　　霍狄拉着宁巫越在街道上跑起来，熟门熟路地拐过街角，带着人钻进了一家咖啡店里。
　　他按着宁巫越在靠窗的小桌边坐下，去柜台点了咖啡，又要了纸巾过来。
　　咖啡的拉花很漂亮，霍狄一边给宁巫越擦脸上的水珠，一边对他说：“这雨下不久的，咱们坐一会就好了。快尝尝。”他把咖啡往宁巫越面前推，“这个特别好喝，榛果味的。”
　　看着宁巫越很乖顺的喝咖啡，上唇沾了一点白沫，伸出舌尖卷进嘴里。霍狄愣了愣神，又伸手去摸他的胳膊，冰凉凉的，担忧道：“你冷不冷？附近有几家服装店，去买件外套穿着吧。”
　　宁巫越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零星的行人撑着伞，暖黄色的粗粝地砖被雨水洗过，细碎的白色云母晶石闪闪发亮。
　　咖啡还没喝完，骤雨初歇，霍狄走在前面，为他拉开咖啡馆的小门，然后肩并肩地走在潮湿的道路上。
　　积着雨的云层消散，太阳光洒下来，在地上投射出一对牵着手的背影。不远处的街景逐渐变得有些熟悉，拐过街道的一角，又是一块城市绿地。
　　大片的草坪上小草水润挺拔，草地后的教堂挺峻威严，米白色的石块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一颗巨大的蓝花楹树和教堂隔着草坪遥遥相望。
　　花还没开，一树青翠，绿意盎然，微风吹过，就开始下起属于一棵树的小雨。
　　教堂是开放的，小礼堂的彩绘玫瑰窗投下五颜六色的光芒，一个一身黑袍牧师打扮的白胡子老人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礼堂中央站着，看上去等候已久。但他满脸笑容，不见怒意。
　　霍狄就牢牢抓着宁巫越的手，一步比一步更坚定的走向礼堂中央。
　　牧师给他们登记，为他们做证婚人，又为他们送上祝辞。
　　霍狄为他又戴上一枚戒指的时候，他没有制止，哪怕他手上本就带着枚戒指。
　　霍狄又贴心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枚，让他给自己戴，宁巫越笑起来，这两枚是名副其实的情侣款。
　　坐在树下长椅上，宁巫越举起带着两枚戒指的手，问他好看吗。
　　霍狄说好看，又解释道：“他们把戒指设计得太漂亮了，我觉得每一款都适合你。”他去亲吻宁巫越带着戒指的手指，充满幸福欢欣地说：“多买几个，给你每根手指都带上怎么样？”
　　宁巫越拒绝：“不要，不好看。会像杰克船长。”
　　他勾上霍狄的手指：“不过，换着戴可以。”
　　风从高处吹过，又落下一树噼里啪啦的雨滴，两个人被水珠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顿，又笑着去给对方擦脸颊上的水珠。
　　故事就这样在一棵阴晴不定的树下结束。

作者有话说

　　
就这么连滚带爬的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