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七年》卦卦周

23、想念 霍狄手上缠

　　霍狄手上缠着白色纱布，身上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发丝还是湿的，正在拿着手机不停的摆弄。
　　霍淑谊让佣人把姜汤和药放下，对着霍狄说：“还看什么手机？头发也不知道吹一下？”
　　她看上去有点烦躁，“你要不是我弟，我真懒得管你了。霍狄！”她提高音量，“先把药吃了！”
　　霍狄这才转过去看她，慢吞吞地说：“对不起啊，姐。给你添麻烦了。”他一声不吭地喝完姜汤，又吃了药。
　　霍淑谊骂他：“不烫啊！你赶着投胎呢？慢慢喝不行啊！”
　　霍狄皱着眉，说好难喝，又突然说，姐，我好像惹他生气了啊怎么办啊。
　　霍淑谊简直无语，崩溃地说：“我真服了你了！霍狄，凉拌！听见了吗？凉拌去吧！哎呀烦死了！”
　　霍狄联系不上巫越，先是因为生病被家里人关了几天。
　　病好点了，想出门，霍家人因为信件问题没查清楚，又用了强硬手段将他关了几天。
　　霍狄再次出门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公寓，学校，狭小的工作室，常去的商场，超市，爱去的咖啡店，约会时的餐厅，偶尔去散步的公园，高中的学校，滑板广场，晒太阳的户外绿地，一起看过电影度过雪夜的小屋……
　　这是最后一个地方，霍狄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巫越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放到最后。
　　大概是等他一推开门，就能看见巫越靠在沙发上，电影还在放，巫越转过来看他，他就顺势过去抱住巫越，跟他说他这一路他找了多少多少个地方。等巫越骂他傻，他就认真的道歉。然后，然后他们就可以和好如初，就像以前一样。
　　霍狄拿着钥匙的手有点不稳，钥匙没对准，摸索了好几次开了门。
　　小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门内空空荡荡。
　　原本满满当当的，被霍狄评价像是吉普赛姑娘占卜的魔法房间消失了。所有巫越留存的痕迹都被粗暴的抹除了。
　　何止是抹除了，霍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毛坯房，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了。
　　霍狄失魂落魄地回家了，第二天又失魂落魄地出门继续在金市里游荡，大概是期望能在某个熟悉的街角和巫越不期而遇。
　　其实不是的，不熟悉的街角也可以的。
　　霍狄状态太差了，几乎是浑浑噩噩地去出门，上课，在城市里游荡，被司机带回家，等待第二天黎明的到来，再次出门，重复前一天的行为。
　　他知道这个状态不正确，他努力修正着，会正常的和家人在早上问好，白天在手机上交流，晚上回家共进晚餐。
　　霍淑谊看不下去了，放下筷子，“霍狄，你吃的是鱼！尊重一下它努力长出来的刺好吗？”
　　“胡阿姨，麻烦把这道菜撤了。”孙慧卿说。
　　霍狄后知后觉感到嗓子有点不舒服，放下碗往卫生间走。
　　晚上，“啪——”一声，房间的灯被一巴掌拍开。
　　“霍狄！”霍辞在起居室喊他。
　　霍狄掐了烟，从阳台走过来。
　　“少抽点烟。”霍辞叹了气。
　　“好的。”霍狄应下，又问，“找我什么事啊？”
　　霍辞斟酌着，慢慢说：“虽然你说过，不让我们去查你那个男朋友。但是事情变成这样，人都失踪了，我们还是派人去查了。你先别急着不高兴。”
　　霍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是宁家的人。”霍辞说，“信息都很模糊，但他应该是宁家的婚外子。”
　　霍狄静静听着，没说话。
　　霍辞又接着说：“宁氏总裁车祸的新闻你看过吗？宁海臣和儿女都在ICU住了半个月，已经确定死亡了，这是今早的消息。”
　　“小狄。”霍辞见他沉默，忍不住多说了一点，“你明白吗，这其中的关联。”
　　“我看过他的资料，他成绩优异，非常优秀，那个工作室虽然不成熟，但可以看出他的头脑，能力和野心都非同寻常。”霍辞有些艰难地说，“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个非常非常难得的机会。那是宁氏，你没接触家里的生意，也许还不理解。但作为你的亲人，我想说，也许你需要做好这样的准备，你和他——”
　　“哥。谢谢。”霍狄打断了他，勉强地笑笑，又说了一次，“谢谢。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霍狄在翻看关于宁氏的资料的时候，总觉得很不真实。
　　巫越明明是巫越，和宁家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从不提及，为什么会回去，为什么不再联系，只是发条消息，没有这么困难吧……
　　天呐，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为什么，干扰得他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天色渐亮，霍狄瞪着天花板，心里还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胸口闷闷，为什么脑袋昏昏，为什么一想到巫越那个叫做心脏的器官就开始又痛又疼。他像溺了水，却是在空气里喘不过气来，也许是那天淋的雨把心肺都淋湿，现在都还没有彻底干透。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霍狄对着电脑里需要修改的PPT发呆时，霍淑谊突然走进他的房间，神情非常严肃。
　　霍狄都有些紧张，“姐，你怎么了？”
　　霍淑谊绷着脸，问得很莫名其妙：“你觉得澳洲怎么样？”
　　霍狄有点痛苦又有点恍惚地眨眨眼，下意识说：“不了解，巫越倒是——”
　　他反应过来，喃喃道：“他去澳洲了？难怪啊。”他突然笑起来，是一个真心实意地浅淡微笑，满意地说：“那还挺好的。”
　　一张机票突然被递到他面前，他抬眼，看到了霍淑谊有着水光的眼睛，他听见霍淑谊问他，想去吗？
　　就像是小时候问他想不想去游乐园想不想吃冰激凌一样温柔。
　　巨大的欢欣和奇特的激奋迟钝了一瞬，却飞快地充斥着他身体内每一个细胞，他被这些爆发的剧烈情绪肿胀成一个气球，感觉灵魂都在空中欢乐地摇摆。
　　“想。”霍狄回答。
　　霍淑谊说：“收拾东西。”
　　霍狄飞快地往行李箱塞东西，巫越最喜欢的衣服，巫越给他买的衣服，手表，常喷的香水……最重要的是那棵发财树。
　　这将是他俩再次和好的关键证物。
　　霍淑谊送他上飞机，一路都在嘱咐：“护照，身份证，银行卡都放好。住处和联系人都安排得仓促，你先去看看习不习惯。出门在外，自己多留点心眼，给你办的交换生的学籍，这书你能读就尽量读，以后出来总没坏处的。勇敢追爱什么的是很浪漫，但你要有自尊，要自爱，首先要过好自己的生活。有问题有困难要可以和家里说。爸爸妈妈都很爱你，虽然这次之后很有可能连我也不爱了。姐算是被你说过的那句话洗脑了，但我最希望的还是你能过得开开心心的，姐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勇不勇敢，有没有好结果，有时候其实没那么重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过好每一天就好了。”
　　霍狄临别时抱了抱霍淑谊，说：“再见，姐。我现在特别开心，不是因为要去找他，是因为我知道你一直都特别爱我，特别支持我。”
　　霍淑谊眼眶红红的，揪着他的耳朵骂他是个有良心的小兔崽子。
　　他对澳洲了解很少，后来过得一直都不太顺利，就连飞机降落的过程都充满波折，飞机上的乘客有的镇定，有的慌乱，有的在写遗书。
　　空姐出来柔声细语地安慰乘客们，霍狄才刚从飞机怪异的颠簸中醒来。
　　下飞机的时候，被燥热的阳光晒得眼睛有点睁不开。
　　仔细数数，霍狄在金市已经有很长一段都没见过太阳了，他因此有些恍惚。
　　他的英语不算好，学习上很吃力。但他记得他姐说过的话，再难都没有过放弃的想法，一个人远在异国他乡，反而非常难得的开始静下心来认真学习。
　　他还是联系不上巫越，但他不会放弃，最后只好用一个非常笨的办法开始找人。
　　他对巫越当初的意向学校有些印象，决定就开始从那些学校附近找起。然后是依稀有记忆各个城市，有名的景点，城市里的大街小巷……
　　地图app上一个个城市被点亮，备忘录里的地点被一个个划掉。
　　所有城市都被点亮整整花了两年时间。
　　太难了，在宽阔的土地上，数量庞大的人群里，找到一个人太难了。毕竟空间上的范围如此广阔，而时间能与空间重叠停留的部分太过短暂。尽管霍狄想象的很美好——在遥远的南半球的异国他乡，和巫越在某条街道上相遇。他们会愣住，惊讶，然后霍狄开口说好久不见，又说我终于找到你，我很想你。
　　霍狄的想象还没能实现，他长租的房子到期了，再续约时房东对他说抱歉，房子已经售出了。
　　一声不吭溜出国，霍文德怒极了，勒令家里所有人不准给他打钱，不准再惯坏他。
　　他在金市上的大学和澳洲的大学有长期的交换生项目，但两年过去，他的大学生活也结束了。他开始孜孜不倦地投递硕士研究生申请，附上长长的成绩单和简历，然后收到很多了否定的回复，开头第一句都是我很高兴，结尾总是遗憾和抱歉。
　　但没关系，房子可以再找，条件差点也没关系，毕竟他已经不再富裕。没有钱也没有关系，他努力找兼职，一天的时间很长，他可以打好几份工。很多的否定回复也没关系，只要有一份是写着恭喜或者祝贺就好了。
　　他变得忙碌而疲惫，偶尔空闲下来躺在床上短暂休息时，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大部分空闲的时间里他还是不停穿梭在各个城市的角落，去寻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
　　他在有海鸥飞过的海边认识了林杰和魏君兰，林杰在给魏君兰拍照，总是拍不好，被魏君兰骂得狗血淋头。
　　霍狄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听到华语，这又是一个偏僻的小城，所以他不免多看了几眼。
　　两个人看起来吵吵闹闹，但其实很甜蜜。
　　“嗨？”女生突然上来和他打招呼，用的华语，“你是华国人吗？能不能帮我们拍一张合照？拜托了。”
　　霍狄用有点生涩的华语说好。
　　镜头里的两个人没有特别亲密的动作，只是肩并肩的站在一起，牵着手，围着同一条围巾。
　　看上去真幸福。
　　霍狄按下快门的时候又开始觉得想念。
　　想念巫越。非常非常想。
　　他被夸奖照片拍得特别好，他实在地说是因为两个人长得好看。魏君兰和林杰就非要请他吃饭，后来加了联系方式，渐渐成了朋友。
　　他动过回国的念头，但因为学业和一些离奇的现象，也渐渐搁置了。他逐渐习惯在这个国家的生活。
　　霍淑谊和霍辞还有邓茹月都来见过他几次，看到他的状态时很惊讶欣慰，也很心疼。
　　到第四年时，他偶尔会在假期回国，除了亲人，没有再联系过其他人。
　　第五年时，他取得了硕士学位，犹豫了很久，选择了继续留在澳洲攻读博士。这一次，霍文德打了电话过来，很别扭地询问他的学业和生活情况。
　　再次知晓有关巫越的消息是在第六年末，因为生意找霍家合作的夏柏在前两年重新和他联系上，突然给他发了条消息，是一则新闻的截屏。
　　“宁氏空降CEO疑似宁家私生子”
　　夏柏那条消息究竟是不是手滑发错人已经难以考证。
　　霍狄还隐约记得看到那条消息时的心情。震惊？疑惑？开心？如释重负？
　　好像不是，大概是一种被戏弄羞辱的愤怒和心脏都忘记跳动的空洞。
　　六年啊，霍狄仔细回想着，又不断反刍着这些年来的经历和积攒的情绪。在遍寻不到所求之人的时候，在异乡孤立无助的时候，在繁重的学业和生存压力下偷偷流泪的时候……在无数个痛苦到快要懊悔的时候，支撑着他走下去的，真的是爱吗？是那些缥缈的，在生活里床榻上轻而易举就说出口的爱字吗？这太扯淡了。多少个日夜里，他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巫越他为什么又凭什么就这样一走了之，留他一个人面目全非？他怨怼、愤怒，憎恶和仇恨着巫越。他势必要找到人问个清楚，他要听到巫越亲口解答他所有的疑问。
　　霍狄一向是个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必须要得到的人，在第七年，导师和金大某个高校研究所合作搭建的实验室建成，他向导师递交了一封申请信。
　　下飞机时，迎接他的是金市烈阳高悬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