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七年》卦卦周

21、暴雨 沉默。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巫越被接踵而至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得措手不及的脑子终于恢复些许神智，他仔细想了想，霍狄连着好几天都没过来了，这本就很反常，只是他忙着工作、复习、考试，忙着联系薛老想要和宁瑞见一面。诸如此类的杂事让他居然没注意到这点反常。
　　麻烦事多得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一转脸，霍狄大喇喇地向家里出了柜。
　　巫越长长地喘了口气，他搓搓脸，问：“家里人为难你没有？”
　　没关系的，都不是问题。和同学做的咨询工作室虽然是个草台班子，但也摇摇晃晃地搭起来了，手里的单子挣得也勉强够花了。老师特别严格的那门专业课也考完了，感觉还不错。宁家可能还是个大麻烦，也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霍狄出柜也没关系，他俩总不能藏着掖着过一辈子，只不过是说得早了一些。
　　最坏的情况就是家里人不支持他嘛，也无所谓，反正巫越是会一直支持他的。
　　巫越已经变得善于自我开解，他顺完了气，去戳霍狄的嘴角，又用手指把他嘴角扒起来，让他露出一个怪模怪样的苦笑。
　　“嗯？受委屈啦？”他问。
　　霍狄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撇，鼻音很重的“嗯”了一声。
　　“我爸揍我。”他垂着眼睛，不去和巫越关切的眼神对视，两只手正抓着巫越的手玩，又垂头丧气地补充，“打断一把尺子，我哥居然还递了根新的。”
　　巫越去亲吻他湿漉漉的眼睛，心疼道：“打哪了？让我看看。”
　　霍狄动动嘴唇，表情在挣扎，最后说：“不要。丑死了，你不要看。”
　　手掐在他的后腰上，霍狄脸色扭曲了一瞬，巫越微微挑眉，“有没有擦药？”
　　霍狄是个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孩，这是个谁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而巫越是在温存后夜晚里，从霍狄的讲述里渐渐加深这个认知的。
　　比如霍狄是个非常严重的疤痕体质，但他浑身上下除了小时候打针留下的浅红色小疤外，半个伤疤都没有——这人连学走路时都没摔过跤。此人过去的十九年里过得顺风顺水极了，他甚至挑不出一件不开心的事。这时霍狄的原话。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挨揍。
　　所以委屈极了。
　　“叮叮——”
　　电子门铃响了又响。
　　霍狄皱眉，不满地说：“我爸这就过分了吧，来这抓我来了？”他又看着巫越，解释道：“我只和他们说我喜欢男生，没说在和你谈恋爱呢。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他们打扰你的。相信我吧。”
　　他说完就脚步沉重地去开门了。
　　雨滴被寒风卷着砸在脸上，冷得巫越一激灵。
　　他看着窗边被淋湿的地面，心里生出一些不安和躁动来。
　　门锁被打开，开门声很轻，但巫越还是听清楚了。
　　一片安静，然后是嗒嗒嗒的脚步声。
　　巫越抬头，看见霍狄站在不远处，目光难言又深沉地看着他。
　　又是那幅猜忌怀疑的神色。
　　巫越胸闷气短，脑子里又被潮水一样涌来的纷乱情绪淹没，他听见霍狄说。
　　“是找你的。”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肩膀还湿着，耳朵上方的发丝滴下水珠，低眉顺目地站着，看见他出来，手里举起手机。
　　巫越嗓子紧了紧，“你等一下。”他说完就要关门，年轻人却出乎意料的伸手，拦住了他的动作，沉默的站立，无声的催促着。
　　这时霍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要等什么？是需要我回避吗？”
　　出奇的愤怒和再次爆发的无法抑制的信任危机逼得霍狄超长发挥了。他都学会阴阳怪气了。
　　霍狄又盯着年轻人的手，指着那只伸进家门的手说：“把你的手收回去！不准进我们家！”
　　巫越投降一样抬起手，手肘贴着腰身，手掌对着两人，他先对霍狄说：“你冷静一点。”又转头对年轻人说：“不管对面是谁，让他等一会。”
　　他拉着霍狄进了客厅，霍狄怒不可遏地抱着手发问：“他是谁？他找你干什么？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我？”
　　这些问题一出来，巫越徒劳地张张嘴，却是一时半会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字词来解释。
　　他是谁？
　　是宁家的保镖。
　　宁家的保镖为什么要来找你？
　　因为我是宁海臣出轨搞出来的？我是被扔在宁家随便哪个角落里长蘑菇的私生子？
　　巫越讲不出来，那些温情脉脉彼此依偎着袒露心扉的时刻里他讲不出来，霍狄很不高明的抱着十几本厚厚的照片集给他分享成长的经历借以打探他过往和来历的时刻他讲不出来，所以理所当然的，在宁家的人的注视下被霍狄毫不留情地逼问着也讲不出来。
　　再等一等，会有更好的时机的。
　　再等一等就好了。
　　巫越头疼欲裂，沉默了一会，声音喑哑地解释：“他是亲戚家的人，找我有点事。”
　　霍狄声音并不大，他难受地说：“我不理解，真的。巫越，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说的。你说我无理取闹，但明明是你先一直什么都不肯说。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在干什么，见什么人，讲什么话，心里在想什么。
　　你不能这样。巫越。你不能让我对你一无所知。”
　　“叮叮——”
　　门大开着，门铃在响。
　　巫越：“我都说了我会解决的，你不要想这么多好吗？我是有事情瞒着你，但现在我真的不想说，你不要总是这样咄咄逼人。”
　　霍狄：“怎么又怪在我身上？！你和别人一起吃饭还说自己是单身我不该生气吗？大周末早上的不在家回来又是一身香水味我不该多想吗？现在又有陌生人找上门来了我不该多问几句吗？难道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难道不是你一直在敷衍我吗？”
　　“叮叮——叮叮——”
　　门铃坚持不懈。
　　“个傻吊玩意儿别瞎几把按了！”霍狄大声冲门口吼了一句。
　　门铃停了一瞬。
　　霍狄拉着巫越手臂，继续说：“我不是想逼你……”
　　“叮叮——”
　　门铃又开始狂响。
　　很细微的“叮铃——”一声夹在门铃响声里。
　　是电梯开始运行的声响。
　　那声小得像幻听。
　　巫越后脊莫名发凉，他嘴唇白了一点，耳朵里像是灌了水，这个世界发出的声音都开始模糊不清，同时甩开霍狄的手往大门走。
　　年轻人面色苍白的站在门口，漆黑的长眉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手从门铃上收回来，很轻很快地瞥了一眼电梯的方向。
　　“操。”巫越很无力地轻声骂道。
　　他快步往电梯方向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一边看着电梯电子屏幕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动。
　　7
　　9
　　……
　　15
　　16
　　“叮当——”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四个身材剽悍的人，看服饰和身后的人是同事，领口上都别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宝石。
　　同时手里的电话终于拨通。
　　巫越和四个大汉面面相觑，对着电话问：“找我什么事？”
　　“现在回来。”对面传来宁瑞的声音。
　　巫越眨眨眼，平静地说：“所有人都会跟着我回来，对吗。”
　　宁瑞不紧不慢地说：“可以。”
　　巫越抬步跨进电梯，那个年轻人紧随其后。
　　……
　　霍狄脾气不太好，说话总是直来直往。
　　他倒是知道有些说出口的话是很难收回来的。可他只是实话实说，没有掺假也没有夸大。
　　但巫越好像生气了。
　　是了，他话说得太急了，不像是在沟通解决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反而像是在开一个指责巫越行为不当的批斗会。
　　巫越甩开的手，离开的脚步声都让他感到细密的刺痛，他下意识迈开腿想去追上巫越的步伐。
　　他想追上去道歉，想让巫越不要生气，想让他回家。
　　门铃不再响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调转了脚步，先跑到了卧室，从床头那个新做的小树模样的摆件上扯了一枚金币下来。
　　这是在霍狄的要求下，巫越亲手做的一棵金属丝拧出的发财树，非常漂亮，像个艺术品。上面还挂着十九枚纯金做的金币。
　　霍狄犹豫了半秒，又伸手飞速的多扯了两枚下来，然后连鞋都来不及换就夺门而出。
　　屏幕显示电梯下行到了第八层。
　　连续按了好几次按钮，电梯还在不紧不慢往下走，他往绿莹莹的指示牌方向看。
　　没多想，他就往楼梯间冲了过去。
　　楼外暴雨如注，楼下没有人影。
　　小区保安亭里，保安捧着热茶的手一抖，大半都洒在了身上，但他没在意，他抓起呼叫机对着它大喊：“户主！先生！在下暴雨请不要乱跑请注意安全！先生！诶！起码带把伞啊！先生！”
　　喇叭放大的声音在这场十年未遇的大暴雨里传不了多远，霍狄的耳朵里只有轰然的雨声，他出来得太急，什么也没来得及带，只有手心死死攥着的几枚金币。
　　小区里没有人影，小区外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辆车子驶过，霍狄徒劳地在巫越可能出现的地方打转。
　　霍淑谊找到霍狄的时候，霍狄在小区隔壁街道的路边坐着。
　　雨势不见小，有人冲上来给霍狄撑伞。
　　他看起来太狼狈了，霍淑谊心里既愤怒又心疼。
　　霍狄被大雨浇透了，印着可爱小熊的灰色卫衣也湿成黑色。他低着头坐在路边，听见声音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被雨水打得几乎睁不开。
　　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毛绒小狗居家拖鞋，上边沾了水和灰黑色的泥水，看起来就是个狼狈可怜的卡通版霍狄。
　　这幅失意窝囊的样子看得人一肚子气，霍淑谊忍不住去拉他起来，才发现他紧握成拳的手里滴滴答答的流着淡红色的液体。
　　霍淑谊揪着他的耳朵大吼：“霍狄你个小兔崽子！跟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