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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民国(二) 还魂水 ...

  •   殿中的暖光裹着桂花酒的甜香漫过窗棂,敖冰收回望向云海的目光,指尖刚触到案边盛着果酒的琉璃盏,身侧忽然投下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带着几缕山间松脂的烈香混着酒气,盖过了她身上淡淡的荔枝甜香。

      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浸着几分醉意、亮得咄咄逼人的眼眸里。站在她面前的人一身绣着山纹的明黄龙甲,肩甲上嵌着的泰山玉牌泛着温凉的光,正是黄天化。方才隔着半殿的人望过去只觉得他眉目爽利如从前,此刻近在咫尺,敖冰才惊觉他身形比记忆里高出了足足一个头,下颌线刻得分明,往日里总挂着跳脱笑意的嘴角,如今抿出几分上位者久了养出来的骄矜弧度,目光落在她冰蓝色的长发上,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似的,直勾勾盯着,半天都没挪开。

      旁边跟着的贴身侍从见自家太子站着愣神,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禀报:“殿下,这位是新晋的华盖星君,东海龙族的七公主敖冰,也就是中坛元帅哪吒的夫人。”

      黄天化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嗤笑,端着手里的酒盏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盏壁晃出细碎的涟漪。他指尖轻轻摩挲过盏沿,眼底漫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这些年他在泰山府待得顺风顺水,执掌着阴司断案的生杀大权,连十殿阎罗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躬身让路,三界里多少仙神见了他都要递上笑脸,偏偏哪吒那厮,当年在普陀山抢野果永远抢不过他,如今倒凭着手里的天兵大权压他一头,每次天界议事都端着大元帅的冷脸,把他想替阴兵讨的封赏直接打回,早就攒了满肚子的不服气。如今看到哪吒娶回来的小丫头出落得这般灵秀,他心底那股从小就刻进骨子里的好胜劲儿瞬间就涌了上来,凭什么什么好东西都得紧着哪吒先挑?

      他得意地仰起头抿了一大口烈酒,烧得喉咙发暖的酒意顺着血管漫上来,脑子忽然就跳到了前几日他在泰山府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里翻出来的那叠旧纸。那卷宗封皮都磨得起了毛,墨迹浸着几百年的霉味,记载的却是封神大战时的旧事——当年东海水晶宫的三太子敖丙,被哪吒一乾坤圈打死在九湾河边,龙筋都被抽走,残魂落入畜生道,在十八层地狱底下的畜生道轮回了足足一千六百年,受了数不清的苦,最后却谁也没想到,这缕轮回了千百年的残魂,转头就成了东海龙王新诞下的七公主敖冰,还成了哪吒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越发玩味,端着酒盏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挡在了敖冰身前,拦住了她想去跟白鹤仙子告辞的去路。

      敖冰脚步猛地顿住,抬眼诧异地看着他,记忆里那个抢着举手喊“我最喜欢小龙女”的少年影子,和眼前这个带着满不在乎笑意的炳灵太子重重叠叠,她正想笑着开口打个招呼,耳边就传来黄天化漫不经心的声音:“龙女妹妹,好久不见,你还记不记得我呀?”

      “我该叫你七公主好,还是该叫你一声……东海三太子敖丙呢?”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像数九寒天里冰碴子猛地砸在敖冰的天灵盖上,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尖攥着的琉璃盏“咔”的一声轻响,指节捏得泛白,冰凉的酒液晃出来洒在她素色的纱裙上,晕开一片湿冷的痕迹。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望着黄天化,声音都忍不住发颤:“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三太子?我是东海龙王的七公主敖冰,哪里来的三太子?”

      黄天化看见她这副震惊得快要站不稳的模样,心里那点挑衅的快感瞬间就涌了上来,他嗤笑一声,故意凑到她耳边,用气音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的恶意像针似的扎人:“装什么呢?当年在九湾河被人一乾坤圈砸倒,活生生抽走龙筋的滋味,你现如今想起来,是不是还觉得后背发疼?那龙筋被抽出来的时候,连鳞片都带着血珠子,是什么感觉啊,我的好三太子?”

      “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一道惊雷在敖冰的脑海里炸开,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得冰凉,从脚后跟一路麻到天灵盖,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冻得她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她从来没有印象的画面,像被砸碎的镜片似的,零零碎碎往她脑子里钻:浪涛翻涌的九湾河,沾着血的乾坤圈,红衣少年手里拽着的那根泛着蓝光的龙筋……可这些画面模糊得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她拼了命想抓,却半分都抓不住,只留下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快要喘不上来。

      “你胡说!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三太子!什么抽龙筋!你到底在说什么!”敖冰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去揪住黄天化的衣领追问,眼眶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黄天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他不过是想随口逗逗她,戳一戳哪吒的痛处,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心里瞬间有点发慌,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摆着手打哈哈,脸上挤出个夸张的笑:“嗨,你急什么呀,我这不喝多了乱说话么!谁还不是个三太子了,我不也是泰山府君的三太子么,随口一说闹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他说完这话,生怕敖冰揪着他不放,转身就挤过喧闹的人群,几步就消失在了满殿的宾客里,连个背影都没剩下。

      敖冰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周遭仙神的笑闹声、碰杯声、音乐声像隔着厚厚的一层水飘到她耳边,模糊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后那股寒意像附骨之疽似的紧紧贴着她,顺着她的衣缝往骨头缝里钻,冷得她浑身都在轻轻打颤,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顺着她的后颈往下去,死死攥住了她的魂魄。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碎片像针似的扎在她的脑子里,扎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却无论如何都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只有铺天盖地的阴冷和恐惧,潮声似的往她身上压过来,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白鹤仙子端着两杯果酒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敖冰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冰蓝色的长发被冷汗浸得贴在脸颊上,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去。她吓了一大跳,连忙冲过去扶住敖冰冰凉的胳膊,连声追问:“好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脸怎么白成这样?”

      敖冰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只是攥着白鹤仙子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的絮:“我没事,就是有点闷,我先回华盖星宫了。”

      她没等白鹤仙子再说什么,转身踩着一朵云就急匆匆地往星宫的方向飞去,连跟往日相熟的仙神道别都顾不上。风刮在她的脸上,像冰刀似的刮得脸颊生疼,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黄天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被无限放大了似的,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震得她魂魄都在发颤。

      回到华盖星宫的时候,殿里的油灯早就点上了,暖黄的火光把殿内的陈设映得暖融融的,平日里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聚文阁、司香台,此刻在敖冰眼里,却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薄雾,连往日里熟悉得不行的香气,都带着几分陌生的诡异。青青和樱樱端着刚温好的杏仁露走过来,看见她脸色不对,连忙凑上来想嘘寒问暖,却被敖冰挥挥手拦住了:“我没事,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寝殿里,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坐立难安,指尖反反复复摩挲着腕上那只哪吒亲手给她戴上的碧色玉镯,心脏跳得乱哄哄的。那些埋在心底的不安像野草似的疯长出来,她想起善财喝了还魂水之后露出的那番五味杂陈的表情,想起当年她求菩萨要还魂水被菩萨训斥,说世上只有一瓶还魂水的模样……无数个细碎的疑点串起来,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她整个人牢牢缠在里面,喘不过气。

      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换身上这套沾了酒渍的纱裙,拂袖卷起一团云,径直就往地府的方向飞去。

      地府的阴气比往日里更加浓重,黑云沉沉地压在奈何桥的上空,漫无边际的白雾裹着刺骨的寒气,吹得路边的引魂灯晃悠悠的。她刚踏上黄泉路,两个穿着黑白官服的身影就急匆匆迎了上来,正是黑白无常。俩人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瞬间就睁大了,像是看见认识了千百年的老熟人似的,下意识就露出个熟稔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容:“哎呦,这不是敖……华盖星君么,您怎么有空来地府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也好去城门口接您啊。”

      敖冰看着他俩一脸忐忑又想避开话题的模样,心里的疑团更重了,她冷声开口:“我要去阎罗殿,查阅东海三太子敖丙的轮回卷宗。”

      黑白无常俩人对视一眼,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半天没人敢往前带路,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半天蹦出来一句:“星君……这陈年旧卷宗,年深日久,怕是早就受潮虫蛀,看不清字迹了,要不您改日再来?”

      “我今天非要看不可。”敖冰的声音冷了下来,周身散出来的神官威压吓得路边的游魂都瑟瑟发抖,黑白无常拗不过她,只能哭丧着脸,领着她磨磨蹭蹭往阎罗殿的方向走。

      敖冰大步迈进森冷的阎罗殿,竟然觉出了一种熟悉感。阎罗王坐在大堂上,案头的生死簿摞得像小山似的,看见敖冰大步跨进来,嘴角扯出一抹凉丝丝的冷笑,抬手对着黑白无常摆了摆手:“带她去档案库,把敖丙那摞卷宗拿给她。反正藏了千百年,也该让她知道了。”

      黑白无常的腿都在打颤,俩人钻进堆得密密麻麻的档案库里找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才抱着一摞用玄铁箱子锁着的泛黄卷宗走了出来,玄铁箱子的锁都生了锈,显然是被人刻意藏在了最角落的地方,连封印都积了厚厚的灰尘。

      敖冰几乎是抢似的把卷宗从他俩手里接过来,“咔哒”一声掀开锁,一页一页翻了下去。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一千六百年轮回的所有细节:第一世投胎成一只蚂蚁,每日不停地辛苦劳作,为蚁王搬运食物,却被来往过路的行人一脚踩死;第二世投胎成一只蜜蜂,劳作了一夏一秋,为蜂王采集花蜜,最后消耗殆尽在冬日里受不住严寒冻死;第三世……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数不清的苦难和磋磨,一千六百年里,她投生成过被箭矢射穿的信鸽,跃龙门时摔下悬崖粉身碎骨的锦鲤,被人遗弃在战火尸堆里奄奄一息的婴儿……能活过十年的都少之又少,每一世都死得凄惨又孤苦,孤零零地在黄泉路上徘徊,连个接引她的鬼差都经常轮不到。那些她从来没有记忆的刺骨痛楚,顺着泛黄的纸页钻进她的血脉里,像是要把千百年的寒气都重新灌进她的骨头缝里,她的浑身都软得像没了骨头,指尖一松,厚厚的卷宗“哗啦”一声散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这些……都是真的?”敖冰的声音发颤,抬起头望向站在案后的阎罗王,眼眶里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不肯掉下来。

      阎罗王从怀里掏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瓶子里盛着清凌凌的还魂水,泛着淡淡的金色柔光,他把瓶子往前递了递,脸上的笑意意味深长:“这是还魂水,能解开你所有的记忆封印,把一千六百年的记忆完完整整还给你,喝不喝,全在你一念之间。”

      敖冰的目光落在那瓶还魂水上,指尖微微颤抖。她只要伸手接过来,仰头喝下去,所有的谜底都会瞬间揭晓,所有被藏了千百年的前尘旧事,都会完完整整涌入她的脑海里。可是她忽然就想起了善财当年坐在礁石上,摸着那柄孔雀羽扇跟她说的话:“前尘往事有的是苦得很的记忆,忘了反而是福气。要是你哪天突然全都想起来了,说不定要难过得掉好几天金豆子。”又想起观音大士当年沉下脸训斥她的模样,那些被刻意隐瞒的真相背后,从来不是什么善意的欺骗,是护着她不让她被千百年的苦水淹没的温柔。

      她盯着那瓶还魂水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最后却缓缓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轻却异常坚定:“我不喝。”

      那些记忆碎片顺着脑海慢慢浮上来了,她不需要全部想起来,也能摸到那些画面的边角:千百年里一次次徘徊在黄泉路上,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陌生游魂,没有一个人认得她,她冻得浑身发抖,孤独透彻心扉,没有终点没有尽头;头一次托生成人,她终于在轮回中抓住了一抹光亮,是她拖着奄奄一息的病体,备受苦痛折磨的时候,靠在中坛元帅的雕像前伏在他膝上时感到的温暖,和一遍一遍摩挲那莲花座上鎏金纹路时的执念。

      她原以为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自己该崩溃大哭,该质问苍天不公,可此刻站在森冷的阎罗殿里,她的心竟然异常平静。那些千百年的孤独和苦难,早就在她被观音大士捞回普陀山的那一刻,就被南海的风和荔枝的甜香融化得差不多了,何必非要硬生生揭开来,把好不容易养好的伤疤重新撕得血肉模糊呢。

      她没有再捡地上的卷宗,转身就往阎罗殿外走,黑白无常面面相觑地站在原地,谁也没料到她竟然会拒绝这瓶所有人求都求不来的还魂水。

      踩着云回到云楼宫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刚烧到最盛,哪吒站在宫门口等她,身上的战甲还沾着点风尘,看见她回来,眼睛瞬间亮了,大步朝她走过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着她最喜欢的桂花糕和刚从凡间带回来的糖炒栗子,脸上挂着那副明媚敞亮的笑,露出来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冰儿,你跑哪儿去了,我刚从凡间办差回来,特意绕了三条街给你买的热乎的栗子,你尝尝,还烫着呢。”

      敖冰看着他这张熟悉的、笑着的脸,喉咙轻轻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恭敬敬地伸出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糖炒栗子,小声说了句:“多谢三太子。”

      哪吒愣了愣,往常她看见栗子早就蹦蹦跳跳扑上来抢了,怎么今天这么客气?他心里一凉,刚想开口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敖冰已经转过身,往寝殿的方向走了,背影看着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异样。哪吒安慰自己,她只怕是在怪我冷落她这些日子,闹着小脾气。

      夜里的寝殿暖融融的,烛火轻轻摇曳,哪吒像往常一样凑过来,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低头吻她的发顶,习惯性地跟她讲今天降妖遇到的趣事,他的怀抱暖得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花,可敖冰靠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后背却一阵阵泛着凉意,恐惧感像粘了一层地府带出来的寒雾,从后背蔓延到全身。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晃悠悠的琉璃灯,一夜无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冰蓝色的长发上,泛着细碎的银光。她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有些被刻意藏起来的过往,从来都不需要全部掀开。她现在是敖冰,是被普陀山的风养大,被哪吒捧在手心里疼的华盖星君,那些千百年前属于敖丙的苦,属于九湾河的仇,早就随着轮回的浪涛,远远地飘走了。现在攥在她手里的,是热乎的糖炒栗子,是暖烘烘的怀抱,是往后千秋万载的安稳日子,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民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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