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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新中国 三百劫 ...

  •   晚春的风裹着云楼宫院子里飘来的桃花香,柔柔地拂过敖冰冰蓝色的发梢。

      她依旧每日踩着点去文昌宫点卯,回来时手里总不忘顺路带一包哪吒爱吃的桃花酥,温温的热气隔着油纸渗出来,在掌心浸出淡淡的暖。看见哪吒披着战甲一身风尘从南天门回来,一脚踏进云楼宫高高的门槛,她便笑着迎上去,抬手替他掸落肩甲上沾的征尘,递上温热的蜜水,说话的声音软得像南海涨潮时漫上来的浪,半分异样的破绽都瞧不出来。

      哪吒起初心里还揣着几分不安,总怕她察觉到什么,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待他比往日还要和顺体贴,睡前会温好他爱喝的桃花酿,醒了总在他战甲的怀兜里偷偷塞两颗甜润的荔枝,连往日里总爱跟他拌嘴的小性子,都收得干干净净,恭顺得像刚入普陀山修行时的小徒弟。

      他悬了许久的心渐渐落回实处,只当是自己想多了,手中的军务却半分不敢松懈——西洋来的邪祟还在东海岸边流窜,东瀛的鬼魅又顺着黑潮涌上岸,沾着硝烟味的告急文书雪片似的往帅案上堆,他常常一领命便带着天兵扎进凡间的烽烟里,三五日不着家是常事。敖冰也从来没有半句怨言,每次他出征前,她总会亲手替他把火尖枪的枪缨理得整整齐齐,站在云楼宫的朱红大门外,目送他踩着风火轮化作一道红影消失在云海尽头,裙摆被风掀得轻轻晃,连眼底的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

      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光里,她一遍遍诵读着在南海普陀山修行时观音菩萨的一道道谆谆教诲,磨着自己胸中的戾气、愤怒、仇恨、和爱意。

      这一熬,便是十几年。从东海沿岸驱除外来恶灵,到塞北深山剿灭作乱的妖物,外敌刚退,凡间内战的烽烟又连着烧了三年,连年的战火烧得天庭的值守记录都翻得卷了边。直到1949年的春风拂过中原大地的每一寸焦土,最后一缕战乱的戾气被春风揉散在田埂边的新绿里,那些飘在空中几十年的告急文书,终于再也没有新的递上来的了。

      三界总算迎来了难得的太平。哪吒带着麾下最后一队天兵从凡间战场归来,战甲上的血渍早凝了一层又一层,火尖枪的枪尖都磨得钝了几分。他踩着落日的霞光回到云楼宫,廊下挂着的琉璃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案上温着的莲子羹还冒着腾腾热气,可往日里总坐在桌边剥荔枝等他回来的身影,却不见了。

      哪吒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悬了十几年的不安瞬间冲破心口,他扔下手里的火尖枪,连战甲都来不及脱,红着眼睛把云楼宫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寝殿里她常穿的淡蓝色纱裙还挂在衣架上,临窗案几上摆着的她从前最爱看的词集还摊在写着“潮声漫过莲花座,偷带天风入砚池”的那一页,可所有属于她的气息,都像被风轻轻吹散了似的,连半缕都没留下。他指尖攥着那页泛黄的词纸,指节捏得泛白,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脚下风火轮“嗡”地一声窜起半人高的烈焰,整道红影径直朝着地府的方向狂飙而去,沿途的云气被他身后带出的烈焰烧得滋滋作响。

      地府的黄泉路今日静得反常,往日里往来的游魂都远远躲在路边,不敢靠近这位浑身裹着滔天杀气的中坛元帅。哪吒几乎是一脚踹开了阎罗殿的大门,震得殿顶的琉璃瓦簌簌往下掉,他攥着火尖枪直指堂上的阎罗王,烈焰从枪尖窜出来,燎得案上的生死簿纸页卷边:“敖冰来过这里对不对?你们给她看了什么?!”

      黑白无常躲在柱子后面对视一眼,白无常攥着哭丧棒走出来,脸上没了往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眼底藏着几分压了千百年的释然和同情。他望着哪吒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缓缓开了口:“元帅,她来看了敖丙的卷宗,那摞压在档案库最角落、积了千百年灰的卷宗。”

      “轰”的一声,哪吒手里的火尖枪几乎要脱手而出,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得冰凉,站在原地晃了晃,才稳住身形。观音菩萨守了千百年的秘密,终究还是没能藏住。下一秒,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的神志,他提着长枪就朝着阎罗殿的柱子砸了过去,只听山摇地动的一声巨响,整根汉白玉殿柱“哗啦”一声碎成无数碎片。他红着眼睛一路打过去,从阎罗殿打遍了十殿阎罗的宫殿,平日里威严森冷的地府神宫,被他砸得人仰马翻,案头的生死簿飞得到处都是,十殿阎罗躲在偏殿的角落里,连半个敢出来拦的人都没有。不消半柱香的功夫,十殿阎罗的宫殿便全成了残垣断壁,满地都是碎砖瓦砾,往日里飘着阴气的地府,此刻到处都是哪吒泄愤留下的烈焰余温。

      白无常悠悠地叹了口气,说不上是什么神情,他感觉好像放下了心底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一般,吹着口哨往自己住所走。就在昨日,他又一次站在轮回台前看着他那个陌生的老朋友。

      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那些苦难、仇恨没有那么容易忘,许久的平静换来了敖冰最终的决定,那一天,隔了千百年后,她又一次站上了轮回台。

      黑白无常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侧,她手里拿着从天庭开具的神仙下凡历劫命书,头一次自己选择,而不是被命运推着走地站在了六道轮回入口,如今她功德深厚,自然可以投胎到人道,做个杰出的人,辉煌而有意义地过一生。

      “此宝锦女,三百不可计劫后,当得作佛。你于六道轮回之中,已历六十四劫。”西天佛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哪吒揣着一肚子没处发泄的躁怒不知所踪的时候,凌霄殿上早已聚满了人。阎罗王捧着皱巴巴的奏本站在阶下,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哭丧着脸把御状告到了玉帝跟前。玉帝抬眼扫了扫阶下,没看见哪吒的身影,又瞥见站在殿下的李靖低着头,满脸的窘迫,便开口问:“哪吒呢?”

      李靖往前躬身一步,声音里满是无奈:“陛下,臣回云楼宫找过他,不见人影,想来是……躲出去了。都是臣教子无方,闯下这般大祸,臣代他向陛下请罪。”

      玉帝指尖轻轻叩了叩龙椅的扶手,盯着阶下的李靖看了半晌,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摆了摆手道:“朕又没说要拿他问罪,你急什么。”他顿了顿,转头朝着殿外喊了一声,“去,把老君请过来,咱们合计合计,该怎么罚,要不罚他去给老君烧三个月的火吧。”

      不多时,太上老君慢悠悠晃着拂尘进了凌霄殿,刚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连连摆手道:“哎?我可不要,别让这火娃子靠近我炼丹炉,他那暴脾气一上来,能把我整座丹房给炸喽,我这一炉子炼了三千年的九转金丹,可经不起他霍霍。”

      满殿的仙神闻言都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玉帝笑着瞪了老君一眼,转头看向站在阶下还攥着冷汗的李靖,语气缓和了不少:“你呀,别老跟孩子硬杠,孩子就得哄着点。老三本事大,朕还指着他替朕卖命呢,年轻一辈里也就他还顶用了。要是我那个外甥……唉!”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那位整年窝在蜀中闲云野鹤、美其名曰“听调不听宣”的杨戬,无奈地摆了摆头,面上尽是“不提也罢”的神情。

      天河边,哪吒坐在岸边冰冷的青石板上,望着脚下漫卷的银色浪涛发呆。风掀起他红衣的衣摆,卷着他身上还没散尽的地府硝烟味。那年他曾经陪着敖冰坐在这里,帮她捡回掉落在天河里的鞋子,她的脸颊红得好似云霞。

      天河静静地流淌,没人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只见他浑身如一座冰冷的石像,嘴里不清不楚的喃喃自语:“三百劫有多长?”

      他眼前突然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坐在池塘边赤着脚丫扑腾水的小女孩,容颜清丽绝艳,歪着头轻声问他:“三百劫有多长?”

      他从前只当那是久远的佛言,直到此刻才猛地反应过来,原来他找了千百年的人,早已经在六道轮回里熬过了一千六百年,历经了数不清的苦难,如今又主动跳上轮回台,要去人间历完剩下的三百劫。他坐在天河边,指尖无意识地捻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进泛着银光的河水里,涟漪一圈圈漾开,倒影里的红衣少年,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在九湾河边逞凶的顽劣模样,眼底只剩化不开的软和疼。

      “想什么呢,坐在这儿吹冷风?”

      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戬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拎着两壶刚从凡间带来的桂花酒,走到他身边坐下,把其中一壶塞到他手里。酒液的甜香顺着壶口飘出来,混着风里的水汽,暖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

      哪吒没像往常那样跟他呛声抢酒喝,他攥着酒壶望着远处连绵的云海,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浪声:“她跳轮回台了,自己去人间历劫,要受完三百劫才能得正果。我打算跟着她一起去。”

      杨戬拎着酒壶的手顿了顿,挑着眉看向他。哪吒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命簿,那是他方才在地府的时候,逼着惊魂未定的判官亲手写的、还盖了地府金印的新命簿,纸上明明白白写着他要以凡人的身份,一世一世陪在敖冰身边,护着她走过每一世的生老病死,替她挡下所有本该落到她身上的劫难。

      “我从前守着南天门,守着三界众生,”哪吒的声音很稳,眼神亮得像燃着两团火焰,“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当年随手闯下的祸,要让她吃一千六百年的苦。这剩下的三百劫,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走了。每一世我都陪着她,她要金榜题名,我就陪她寒窗苦读;她要闯荡江湖,我就替她挡下刀枪剑雨;就算她只想做个普通的农家女子,我就做她田边种地的丈夫,替她遮风挡雨,把她从前没尝到的甜,千倍万倍地还给她。”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从南边传回的天兵急报,边塞地界再起纷争,境外的邪祟趁着中土太平又开始蠢蠢欲动,玉帝想来很快就会下旨召他回天庭挂帅出征。他皱了皱眉,话音里带了几分顾虑:“只是眼下边境不安宁,战事又起,陛下大概率会点我出征,我这一走,不知要耽误多少世的时间。”

      杨戬指尖敲了敲酒壶的瓷壁,望着他皱成一团的眉头,忽然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什么好愁的?你放心去人间护着你的小姑娘,这趟出征,我替你去。守了蜀地千百年,我手里的三尖两刃刀,也该试试新敌人的斤两了。这点小事,还值得你愁成这样?”

      哪吒猛地抬起头,望着杨戬近在咫尺的、向来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笑意的脸,平日里两人互怼了几千年,抢酒喝抢野果吃,半分正经模样都没有,可此刻他眼底的关切半点掺不得假。哪吒收起了往日里惯常的戏谑,站起身来,认认真真地走过去,伸手重重拍了拍杨戬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严肃又真挚地说了句:“老杨,谢谢。”

      杨戬被他说得浑身一麻,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这小子上千年没跟自己说过这么肉麻的话了,他看着哪吒,眼前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幼小的身影,三千年前,在灵山脚下,抓着他的胳膊,眼眶红红的,跟他说着:“二哥,能不能不要走。”他突然间眼里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水,连忙转过头去,背对着哪吒,耳尖悄悄泛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丢下一句更肉麻的话:“别叫老杨,叫二哥。”

      风顺着天河的浪涛吹过来,卷起俩人的衣袂飘在一处,银浪慢悠悠拍着岸边的青石,远处的云海漫上来,把天际的霞光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哪吒揣好怀里那卷带着地府金印的命簿,脚踩风火轮,转身朝着刚刚被他打成废墟的地府方向飞去。轮回台边的风还带着六道轮回独有的缥缈气息,下一秒,一道红衣身影纵身跃下,跌入了凡尘的滚滚烟火里。

      杨戬坐在原地,望着他那道急不可耐的红衣身影,笑着拎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转身朝着凌霄宝殿的方向驾云而去,身后的三尖两刃刀泛着冷冽的寒光,猎猎的风声裹着他的衣袍,南方边境的急报已经送到了南天门,军鼓声擂得隆隆作响。

      三百劫,有多长呢?

      是书生窗前悬梁刺股的十年灯,是江湖浪客仗剑走天涯的万里路,是农家小院里柴米油盐的一辈子,是青砖古巷里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他可能会转世成她上课时隔壁桌的调皮少年,总抢她的橡皮却偷偷在她考砸了的时候塞给她一颗糖;他可能会转世成战场上跟她并肩杀敌的战友,在枪林弹雨中下意识就替她挡下对准她的子弹;他可能会转世成她开的小书店里每天都来蹭书看的客人,捧着同一本宋词三百首,抬头跟她相视一笑的时候,眼底藏着跨越了千百年的熟稔爱意。

      没有人知道,每一世的相遇里,那份刻进骨血的牵念永远不会消弭。哪怕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转世成了全然陌生的面孔,他也总能在人潮涌动的街头,第一眼就从万千身影里认出她,朝着她的方向走过去,像千百年前在普陀山的樱花树下那样,把手里揣了许久的糖炒栗子,温温热热地递到她的手里。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宿怨,也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劫难。千年前九湾河翻涌的浪涛早就化作了记忆里的碎影,他欠了她千百年的甜,会在往后的每一世里,一分一毫,连本带利,全都补偿给她。

      (1978年)

      风掠过人间的麦田,掀起一层层金色的麦浪,远处的田埂边,穿白衬衫的少年正骑着单车,载着身后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慢悠悠地晃过洒满阳光的小路,少女手里举着半支刚买的冰棒,咬下一口,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跨越了千百年的旧时光,终于在这一刻,落进了满是烟火气的安稳人间。

      全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新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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