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民国(一) 小殿下 ...

  •   光绪二十六年的风裹着渤海湾的咸涩硝烟吹进紫禁城朱红的宫墙时,紧闭了数百年的国门终于被尖船利炮轰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东海岸的码头飘起了各色西洋旗帜,黑头发剪去拖在脑后的长辫,青布长衫换成了笔挺的学生装,街头巷尾的报童攥着油墨飘香的报纸沿街奔走,印在头版的“德先生”“赛先生”几个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苗,烫得每个过路青年的胸腔都跟着发烫。

      南海的风早没了往日里只裹着木樨香的软和气,隆隆的炮声顺着海面上的远洋货轮一路飘进普陀山紫竹林,连廊下挂了千百年的铜铃都被震得晃出纷乱的声响。远在灌口的二郎神庙里,案前供着的三尖两刃刀刀身上凝了数百年的霜气重又漫起寒芒,杨戬站在云头望着脚下烽烟遍地的中原大地,那些他守了几千年的村镇在炮火里塌成残垣断壁,百姓扶老携幼在逃亡的路上跌跌撞撞,他攥紧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却只能望着天道法则划出的无形红线,硬生生把到了唇边的甘霖咽回喉咙里——天界自封神以来就刻进天条骨血里的死律明明白白摆在那儿:神仙不得干预人间因果,朝代更迭的大循环半点容不得外力插手,他能做的,只能在每一处战火烧得最烈的废墟旁,悄悄把即将落在孩童头顶的炮弹用法力偏开半寸。

      没过几十年,覆灭的清朝龙旗彻底被新的旗帜取代,可安稳日子还没等焐热,各地军阀的大旗就插遍了神州的大小山头,连年混战的烽火从北往南烧透了大半个中原。马路上时不时就有一队队穿灰布军装的士兵扛着枪匆匆跑过,城门洞上贴的督军告示隔几个月就换一个名字,老百姓躲在防空洞的角落里,听着洞外的炮声轰得洞顶的尘土簌簌往下掉,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而天界的光景,也跟着人间的乱局翻了天。

      遍地战火里横死的冤魂怨气像墨汁似的浸进了土地里,蛰伏在深山大川里几千年的精怪邪祟全都趁着人间秩序崩塌的空子溜了出来,它们附在逃难的流民身上作乱,躲在硝烟弥漫的废墟里吸食生人的血气,把原本就乱糟糟的人间搅得更像一口沸腾的油锅。更离谱的是跟着西洋传教士和远洋军舰一同闯进东土的域外神灵,那些裹着陌生圣光的金发神像被堂而皇之地立在了通商口岸的教堂里,他们带着从未见过的异教法阵往东方神界的地界里圈占,把不少本土小神的香火庙硬生生挤垮,连守了地界上千年的土地公都被从神龛里掀了出来,蜷缩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

      “元帅!西洋那边过来的几个邪灵占了沪上西郊的乱葬岗,手下攒了上千只尸变的恶鬼,再不管就要冲到市区里去了!”
      “报!北边奉军的阵地上怨气凝成了煞云,马上就要化为疫气蔓延百里,当地的城隍快撑不住了!”
      “急报!有域外神使擅闯东岳大帝的地府结界,想强行把战死的洋人魂魄引渡回他们的西方神界,守结界的天将快撑不住了!”

      一封封沾着火药味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似的往中坛元帅的帅案上堆,哪吒一身银红战甲的影子几乎天天踩着风火轮穿梭在三界的烽烟里。往日里擦得发亮的火尖枪枪尖上永远凝着未散的黑血,战袍下摆被炮火熏得泛出焦黑的痕迹,他带着麾下的天兵从南天门一路打到东海岸,斩邪祟、退恶灵、修补被域外神冲破的结界,几日几夜不合眼成了家常便饭,天庭众仙私下都偷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天庭刀枪炮”,说这位三坛海会大神如今是哪里乱往哪里冲,半点不带犹豫的。

      哪吒带着新婚的暖意搬回云楼宫的日子还没过多久,敖冰收拾出来的一屋子东海鲛人玩偶还摆在临窗的案几上,他留给她的陪伴就被堆得像小山似的军务冲得七零八落。往日里他哪怕再忙,每天下值回来总要攥着半袋从凡间带回来的糖炒栗子,蹭到敖冰身边黏一会儿,如今常常是天不亮就披甲出门,等到后半夜踏着一身硝烟味回来,敖冰早就蜷在被窝里睡熟了,他连轻轻吻一下她的发梢都怕把她身上的暖意惊散。

      这天云楼宫的朱红大门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绿袍壮汉捧着刚整理好的兵籍名录跨进门来,阔面圆眼的脸上满是风尘仆仆的神色。他是哪吒新提拔上来的副将,一身绣着夜叉纹的绿战袍浆洗得笔挺,背后的两柄宣化斧磨得锃亮,往日里来汇报军务总是脚步如风,今天刚跨进前院回廊,抬头就看见敖冰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剥着一碟刚从南海送过来的荔枝,冰蓝色的长发垂落在素白色的裙摆上,阳光落在她发梢的珍珠发饰上,晃出细碎的银光。

      他猛地顿住脚步,捧着兵籍册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捏得泛白,双脚像钉在了青石板地面上似的,愣愣地盯着敖冰的背影出神。周围往来的仙侍捧着军务文件匆匆走过,谁也没听见他喉结轻轻滚动的声响,只有一声细若蚊蚋的低语,顺着风飘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小殿下。”

      眼前这个人身上的龙族气息对他来说太过熟悉了,几百年来压在他心底的画面轰然炸开——九湾河边那个穿着冰晶战甲的清朗少年,站在巡海的浪涛里皱着眉,要给自己讨回被哪吒打死的公道;水晶宫的珊瑚宝座旁,小殿下拿着刚从人间带回来的小玩意儿,笑着塞给他的半块东海龙宫的蜜糕;后来封神大战的浪涛卷过来,他眼睁睁看着三太子被乾坤圈砸中,龙筋被抽走,魂魄散在浪涛里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他是李艮,是当年那个跟着敖丙从小到大的巡海夜叉,也是江边渔村里那个吸人元阳的蟾蜍精,当年哪吒将他收进锁魔镜,关进天狱,念他平日里只惩恶人、从未害过无辜,饶了他的死罪,把他的残魂收进天兵队伍里戴罪立功。几百年的刀光剑影砍杀过来,他从最底层的小卒一步步拼杀到哪吒的副手,多少次在战场上替哪吒挡下砍来的妖刀,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云楼宫里看见自己当年拼死也要护着的小殿下,变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华盖星君,嫁给了当年抽走他龙筋的人。

      李艮攥着兵籍册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敖冰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弯着眉眼冲他露出个浅淡的笑意。李艮的心猛地一颤,到了嘴边的话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见敖冰手腕上戴着哪吒亲手给她戴上的碧色玉镯,看见她院子里种满了哪吒特意从普陀山移栽过来的木樨花,看见她嘴角挂着的笑意是他当年跟着小殿下在东海浪里摸鱼时,从未见过的松弛和幸福。他咬了咬牙,把到了舌尖的身世秘密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罢了,小殿下如今过得这般好,那些千年前的血海深仇,又何必非要跳出来搅乱她的日子。

      可他这几日每次在云楼宫撞见敖冰,眼神里的恍惚和躲闪怎么都藏不住。哪吒本就是杀伐果断的性子,察人观色向来敏锐,几趟军务对接下来,他就察觉到了自己这位新晋副官的不对劲。这日军营大帐里的烛火燃到深夜,案上摊着整整齐齐的兵符名录,哪吒屏退了左右的亲兵,指尖叩了叩桌面,把刚走进帐来的李艮叫住,冷声道:“你最近几次见敖冰,神色不对,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艮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身后背着的宣化斧“哐当”一声磕在地面上,几百年憋在心底的眼泪瞬间砸在了尘土里,他把千年前九湾河的旧事,把敖丙的魂魄散入轮回、最后被观音菩萨从地府捞出来变成敖冰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全吐了出来。哪吒站在帅案后面,听着他一句句讲完,指尖猛地攥紧了火尖枪的枪柄,枪尖上的烈焰“腾”地一下窜起半人高,把案上堆着的兵籍名录烧去了小半角。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耳尖瞬间失了血色,那张向来在千万妖魔面前都冷硬如铁的脸,此刻白得像铺了一层霜雪。

      他想过自己和东海的旧恩怨千丝万缕,想过敖广对自己嫁女儿的事始终耿耿于怀,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疼了千百年的敖冰、寻了千百年的宝锦,自己明媒正娶娶回元帅府的妻子,竟然就是当年被自己一乾坤圈打死、还抽走了龙筋的东海三太子敖丙。千年前九湾河的浪涛声仿佛又在耳边炸响,那少年倒在血泊里的脸,和如今敖冰笑着往他嘴里塞荔枝的脸,在他眼前疯狂重叠。他猛地往后踉跄了半步,扶住帅案才勉强站稳,半天喘不上来一口气。

      从那天起,往日里哪怕天塌下来都要抽空回云楼宫陪敖冰吃晚饭的哪吒,忽然就消失了。他递回云楼宫的消息永远是“军务繁忙,无暇回府”,带着天兵在凡间的战场上连续奔波了三个多月,从淞沪的废墟打到华北的密林,斩了上百只趁乱作乱的邪祟,却始终不敢再跨进云楼宫的朱红大门一步。他不敢面对敖冰的脸,不敢告诉她千年前那场血海深仇的主角就是自己,他怕自己一开口,眼前这千年才修来的暖梦就会像泡沫似的碎掉。

      最后实在熬不住心底的乱麻,他踩着风火轮孤身去了普陀山,紫竹林里的潮声还和千年前一模一样,观音大士坐在莲台边上,听完他语无伦次的倾诉,手里的柳枝轻轻拂过他的手背,温声笑道:“傻孩子,千年前的事早已散在了封神大战的烽烟里,你护了她千百年,寻了她千百年,如今俩人都跨过了轮回的沟沟坎坎,难不成还要被千年前的一段宿怨捆住手脚?天道定的因果从来不是用来捆缚人的,你的命,她的命,从来都该攥在你们自己手里,哪有什么命中注定的仇怨要代代偿还的道理?”

      哪吒站在潮音洞的风口里,吹了半天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堵在胸口那团乱了好几个月的棉花忽然就散了。是啊,什么宿命,什么天定的宿怨,他哪吒从来就不信这些。千年前他能闹海打龙,能不惜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硬闯过所有天条桎梏,如今两个人好好地站在这儿,凭什么要被千年前的旧账绊住脚。

      而另一边,许久未曾回府的哪吒没等到,李艮却在一个艳阳天里,捧着刚从军营里整理好的军功册,走进了云楼宫的前院。敖冰正带着青青和樱樱蹲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摘刚熟的梨子,抬眼看见他走过来,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熟稔感,像是自己千年前就和这个绿袍壮汉相识了,那股亲切感暖乎乎的,从心口漫到指尖。她擦了擦手上的梨汁,笑着抬头问:“这位将军看着眼生,我从前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艮愣了愣,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憋了半天,终于露出个憨厚的笑,声音放得柔和平稳:“星君别客气,你叫我青蟾就好。”

      话音刚落,旁边的樱樱“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伸手戳了戳青青的胳膊,挤眉弄眼地道:“哎你看,他叫青蟾,你叫青青,俩人名里都带个青字,还都穿一身绿衣,这也太相配了吧!”青青面色涨红,追着她打做一团,惹得旁边的李艮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攥着军功册的手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哪吒迟迟不回府,敖冰一个人待在云楼宫里难免冷清,白鹤仙子瞧着她整日望着院门口发呆的模样,实在看不下去,这天特意兴冲冲地飞过来拽她的胳膊:“好妹妹,别在家闷着啦,今儿奎木狼攒了酒局,来了好多旧相识,咱们一块儿去凑凑热闹,喝两杯新酿的桂花酒,保准你心情立马就好起来!”敖冰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只好换了身淡蓝色的纱裙,跟着她一同往赴宴的云路走去。

      宴会上的仙神坐了满满当当,敖冰刚跨进殿门往边上扫了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个穿黄甲的英挺男子,手里拎着两柄银光闪闪的银锤,正仰头跟旁边的仙友碰杯。她的记忆瞬间就拽回了千年前普陀山的山坳里,那个红着脸抢着举手喊“我最喜欢小龙女”的小不点,那个从风火轮上摔下来滚得浑身沾满松针的小男娃——那是黄天化,哪吒那个没大没小的便宜表弟,泰山府君的三儿子炳灵太子。

      她看见黄天化侧过脸往这边望过来,眼底还带着几分少年时熟悉的爽利劲儿,下意识就抬步想过去打个招呼,手刚伸出去就被白鹤仙子一把拉住了。白鹤仙子把她拽到柱子后面,皱着眉压低声音跟她咬耳朵:“我的好姐姐你可小心点!这炳灵太子早就不是当年在普陀山跟你们追蝴蝶的小屁孩了!这些年泰山府权力熏天,人间的权位更替、阴司的善业恶业全归泰山府断案,地府只负责执行判决,连十殿阎罗都要看泰山府君的脸色行事,玉帝都要对泰山府君客客气气,他爹又最是溺爱这个小儿子,把他惯得嚣张跋扈没边。早些年他还在人间强抢过良家人妻,被天庭罚了三杯酒就揭过了,最近几年刚娶了妻才收敛几分,你如今是哪吒的人,凑过去招惹他做什么,平白惹一身麻烦。”

      敖冰伸出的脚猛地顿在了原地,望着不远处黄天化身上绣着山纹的华贵锦袍,望着他身边站着的两个腰挎佩刀的威猛侍从,记忆里那个像团小太阳似的、抢着举着手喊最喜欢她的小男孩的影子,和眼前这个神态骄矜的炳灵太子慢慢重合又慢慢错开。她想起千年前在普陀山的礁石上,几个人凑在一起喝桂花蜜酒的傍晚,风是暖的,酒是甜的,身边的人都热热闹闹笑着闹着,可一转眼千百年过去,连当年最爽朗的小太阳,都被权欲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她轻轻往后退了半步,缩回了伸出去的手,端起案上的一杯果酒,转过头望向窗外漫卷的云海。

      殿门的风忽然吹进来,掀动了她冰蓝色的长发,敖冰望着云路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浅浅的想念——也不知道那个踩着风火轮在烽烟里奔波的红衣煞星,什么时候才能处理完这些纷乱的俗事,踩着落日的霞光,回到云楼宫,揣着满兜刚从人间带回来的糖炒栗子,推开院门,朝着她笑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民国(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