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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明清(四) 我结过婚。 ...

  •   华盖星宫的云阶铺得软绵如絮,廊下悬挂的银铃被风拂过,晃出细碎的叮咚声响,混着殿内漫出来的墨香,飘得满处都是。

      最近这段时日,文曲星君的云驾往华盖星宫跑的次数有点勤——这本也不稀奇,两位主掌文章才艺的星君本就有诸多公务要交接,整理三界文牒、批注天下士子的文章气运,常来常往本是情理之中,可后来往来得密了,众人难免犯嘀咕,哪有谈公务次次抱着半人高的一摞摞诗卷,往案头一搁,公务没翻两页,先就着案上的桂花茶聊上大半天诗词歌赋的?

      这日文曲星君又拎着新从人间收上来的半篓子新词册,衣袂飘飘地踏进华盖星宫的宫门,刚跨过门槛,就闻见殿内漫出来清甜的荔枝香气。敖冰正伏在临窗的案几上,指尖捏着狼毫,对着窗外漫卷的云海琢磨新填的一首《鹧鸪天》,耳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就笑着开口:“你今日倒来得早,我刚从南海新得的妃子笑,冰在寒泉里浸了半个时辰,正合你说的那句‘冰肌浸雪入词来’。”

      文曲星君摇着手里的素色折扇,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潇洒倜傥,完全没有半点天庭刻板星君的架子,活脱脱一个从人间烟雨里走出来的风流才子。他把怀里抱着的一摞诗词稿轻轻往案边一放,连公务的封套都没拆开,先拈起一颗剥得莹白透亮的荔枝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忍不住击节赞叹:“早就听闻南海普陀山藏着最绝的鲜果,今日果然口福不浅。你前日填的那首写普陀山潮声的词我带回去翻来覆去读了三宿,那句‘潮声漫过莲花座,偷带天风入砚池’,我那文曲殿里上千个管文牒的小仙吏,没一个能写得出这般灵气的句子。”

      敖冰被他夸得脸颊微微泛红,笔尖点了点宣纸的边角,笑着反驳:“你就别拿这些话哄我了,谁不知道人间那些金榜题名的状元郎,文章气运全攥在你手里,哪轮得到我来献丑。”

      “科考功名那点俗事,有文昌宫管着,我向来不去费神。”文曲星君摆了摆手,扇尖扫过案上摊开的半本花间集,眼底满是洒脱,“我管的是天下人的才气灵思,那些为了功名利禄熬得头发都白了的文章,读起来满纸都是烟火浊气,哪里比得上你写的这些风花雪月、山海入诗的句子畅快。再说,这星宫的云海配上你这一窗笔底的灵气,我就算天天来蹭茶读诗,天界的规矩也管不着我。”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案几,你一句我一句聊起人间的词牌格律,从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聊到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聊到兴头上,文曲星君索性拎过旁边的宣纸,挥毫落墨,笔走龙蛇,没半柱香的功夫就填成一阕新的《水调歌头》,字迹飘如游云矫若惊龙,看得敖冰忍不住拍手叫好,殿内的谈笑声顺着窗棂飘出去,惊飞了廊下停着的几只云雀。

      宫门外的云阶旁,哪吒怀里鼓鼓囊囊揣着本刚从人间淘来的明版《宋词三百首》,脚边的小风火轮还转得半息不停,显然是一路急匆匆踩着风火轮赶过来的。他刚要抬脚往宫门里迈,两个守在宫门边的侍女青青和樱樱立刻往前一站,胳膊一拦,两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两只护着幼崽的小仙鹤,把他拦得严严实实。

      “三太子,你可不许再往里闯啦!”青青把手里拿着的玉牌往身前一挡,腮帮子鼓得像塞了颗桃子,“我们家星君正跟文曲星君谈诗论道呢,吩咐了不许闲杂人等进去打搅!”

      “什么闲杂人等!我跟敖冰认识几百年了,凭什么不让我进?”哪吒气得跳脚,把怀里的宋词三百首举起来晃了晃,“我这刚从人间给她带了最好的词集,特意来送给她的!”

      樱樱捂着嘴笑出了声,往他手里的词集瞟了一眼,挤了挤眼睛:“三太子你就别白费力气啦,文曲星君早就带了一整车的绝版诗词孤本过来,星君现在哪有空看你这普通的小书呀。你呀,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进去了打扰二位的诗兴,回头还要惹得星君不高兴。”

      俩侍女一左一右拦在门口,一副把他当成登徒浪子的模样,半分通融的余地都没有。哪吒攥着手里还留着人间油墨香气的宋词三百首,站在云阶下吹了半晌冷风,看着宫门里隐隐透出来的灯火和说笑声,耷拉着脑袋,像只被主人赶出来的小土狗,踩着风火轮蔫头耷脑地转了方向,往灌口的方向飘去。

      岷江的风裹着两岸的橘子香吹过来的时候,哪吒刚落到灌口二郎神庙的殿顶上。底下的香客来来往往,捧着刚从集市上买来的新鲜果品往殿里走,谁也没留意到殿顶坐着个红衣少年,晃着两条腿,手里攥着那本宋词三百首,眉头皱得能拧出个小疙瘩。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咳嗽,哪吒猛地回头,看见杨戬斜倚在殿角的石柱子上,手里拎着半壶刚从凡间酒肆打来的春醪,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英俊得让天庭无数女仙偷偷脸红的脸上,此刻正挂着几分戏谑的神色:“老远就看见你踩着风火轮跟个丧家之犬似的往我这儿飘,这又是谁给你气受了?”

      哪吒从殿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下还打了个蔫蔫的趔趄,把怀里的宋词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扔,抬头盯着杨戬,一本正经地开口问:“老杨,我问你,你谈过恋爱吗?”

      杨戬刚送到嘴边的酒壶“哐当”一声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挑着眉看了哪吒半晌,像是没料到这小娃娃能问出这么直白的话,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四个字:“我结过婚。”

      “哐当”一声,哪吒手里攥着的半块从路上摘来的橘子直接掉在了地上,金黄的橘子滚出去老远,他瞪圆了眼睛看着杨戬,嘴巴张得能塞下整个蟠桃园的大蟠桃,惊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你、你结过婚?嫂子是谁啊?她现在人在哪儿?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杨戬抬手挠了挠眉心,伸手往身后的神位暗格里一探,拎出那本卷边了的陈年本命簿,“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上次给你看你不仔细翻,光顾着盯着我当年劈山救母的那段看,后面的内容你半页都没扫过,现在才来问。”

      哪吒赶紧把那本命簿捞过来,手指头沾了点石桌上落的橘子香,哗啦啦往后翻了十几页,果不其然,泛黄的纸页上写得清清楚楚:当年杨戬斧劈桃山,杀尽九只金乌为母报仇,追着最后一只负伤逃窜的小金乌一路往西边赶,足足追了三万里路,直追到西海边才精疲力竭。他坐在西海边洗去斧刃上的血迹,抬头就看见刚从浪涛里探出头来的西海龙王三公主,对方手里正攥着半颗刚摘的海底夜明珠,抬眼撞进他视线的那一刻,海风卷起她的长发泛着美丽的银光,四目相对,两人瞬间便动了心,一见钟情,没过多久就成婚了。

      “然后呢然后呢?”哪吒头抬得飞快,急着追问后续,杨戬抿了一口酒,喉结轻轻动了动,语气淡得像岷江水面上飘过去的薄雾:“和离了。她回西海去了。”

      这回哪吒是真的彻底傻了眼,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看着杨戬那张写满了云淡风轻的脸,半天憋出来一句:“不是吧杨戬,你这命运也太坎坷了点,劈山救母闹得天翻地覆,连成个婚最后都能和离,这也太惨了。”

      他伸手把那本命簿往旁边挪了挪,凑到杨戬旁边,满脸好奇地追问:“那你们俩当初到底是为啥和离?她堂堂龙族公主,怎么会舍得放着你这么个英俊的夫君不要,非要回西海去啊?”

      杨戬望着脚下滚滚东流的岷江水,江面上往来的渔船点点,渔歌顺着风飘上来,他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三公主嫁过来的时候,满心里想着的都是二人能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山清水秀的小洞府,日日看云起云落,两个人安安静静过只属于彼此的小日子。可他身后靠着的是梅山六兄弟,是跟着他从乱世里一路杀出来的一千草头军,还有从小陪在身边的哮天犬,脚下踩着的是他守了千百年的蜀地山河,是江岸边千千万万等着他降雨、等着他镇水的普通百姓。他从成婚第一天起,满心里全是这片需要他护着的土地,整日里忙着巡江、捉妖、帮着百姓排涝抗旱,连陪着三公主吃一顿热乎饭的功夫都少得可怜。三公主想要的是二人世界的清净温存,可他的肩膀上扛着的从来不是一个小家庭的安稳,是整片蜀地的万家灯火。两人吵了无数次,到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好聚好散,三公主收拾了细软回西海,再也没回来过。

      哪吒听得连连摇头,站起身拍了拍杨戬的肩膀,满心都是同情。他本来还想从杨戬这儿讨教两招追女孩子的有用法子,现在一看这人连自己的婚姻都搞成了和离的下场,哪里还能给他出什么好主意。江风把杨戬的衣袂吹得猎猎翻飞,他站在江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身姿挺拔如千年前他亲手凿开的玉垒山,英俊无双的眉眼间浸着化不开的苍凉,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孤独,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清楚楚传到哪吒的心底。哪吒叹了口气,把那本宋词三百首捡起来拍了拍灰,踩着风火轮,晃晃悠悠地往天庭回了。

      刚到南天门当值,就看见太白金星抱着一摞漆着西洋花纹的礼盒,慢悠悠地从云道上走过来,胡须上还沾着点异域来的香料气息。哪吒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满脸好奇地往他怀里的礼盒瞟:“金星老倌,你这是上哪儿出差去了?身上这股味道怪新鲜的,我在东土待了这么久都没闻过。”

      “嗨,别提了,”太白金星把手里的礼盒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掏出锦帕擦了擦额角的汗,“下界来了一群西洋来的传教士,带着一堆他们那边的新鲜玩意儿进贡,玉帝派我下去跟他们交涉,这不一去就是小半个月,刚忙活完回来。”

      哪吒眼睛亮了亮,凑过去追问:“西洋?是比天竺还要往西的地方吗?我从前听观音大士说过,再往西边走还有更远的大陆,莫非就是那儿?”

      “正是正是。”太白金星捋着胡须笑得和蔼,见哪吒满脸好奇,索性朝着他招了招手,“走,这些东西我刚要运回凌霄殿偏殿,放着也没人稀罕,你跟着我过去看看,挑一两件你喜欢的小玩意儿拿去玩,保管是你在东土从来没见过的稀奇东西。”

      哪吒跟着太白金星一路往偏殿走,推开殿门就看见案几上、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有能走动的铜制小钟表,有装在玻璃瓶子里闪着彩色光的水晶球,还有能透过它看见千里之外景象的单筒望远镜,花花绿绿,看得哪吒眼睛都直了。他指尖划过一个个稀奇的小玩意儿,心里盘算着敖冰长这么大肯定也没见过这些东西,挑上一两件拿回去送给她,不比文曲星君那满肚子酸腐诗词有趣上一百倍?

      他的目光扫过案几最角落的位置,指着一面雕着缠枝花纹的华丽铜镜,转头问太白金星:“老倌,这镜子看着花里胡哨的,它有什么特别的功效啊?”

      “这可是他们那边进献的最宝贝的东西,叫什么‘魔镜’。”太白金星拿起帕子擦了擦镜面的浮尘,笑着给他解释,“你随便问它什么问题,它都能给你说出最准确的答案,灵验得很。”

      “随便什么问题?”哪吒挑眉,有些不屑地问。

      “随便什么问题,比如,谁是全天下最美的人之类的。”太白金星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子。

      话音刚落,殿外就有仙吏急匆匆喊太白金星去凌霄殿议事,太白金星应了一声,嘱咐哪吒随便挑,自己就急匆匆地跟着仙吏走了。殿里瞬间就剩下哪吒一个人,他盯着那面放在案几上的诡异铜镜看了半天,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凑,故意拉长了声音,朝着镜子开口问:“喂,魔镜,我问你,谁是全天庭最帅的神仙?”

      镜面忽然闪过一阵幽幽的冷光,伴着一阵诡异的滋滋声,一个慢腾腾的、带着蹩脚中文口音的女声从镜子里悠悠飘了出来:“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哪吒的脸“唰”地一下子就黑了,伸手抓起那面铜镜,“哐当”一声就往旁边的空地上扔了过去,镜面砸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气鼓鼓地转身就往殿门外走,路过躺在地上的铜镜的时候,还不忘抬脚,不轻不重地在镜面上踩了一脚,嘴里愤愤地嘟囔着:“什么破西洋破镜子,一点眼光都没有。”

      殿门外的风吹进来,拂过地上镜子碎裂的边角,那诡异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从裂纹里飘出来:“答案——无——误——”

      哪吒早已踩着风火轮飞得没了踪影,怀里揣着刚挑好的彩色水晶球和小铜表,心里打着主意:等明儿一早,就再去华盖星宫堵敖冰,把这些新鲜玩意儿送给她,我倒要看看,这次她还会不会拦着我不让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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