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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明清(五) 后台可真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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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的铁蹄踏碎了明王朝最后一页残卷,留着金钱鼠尾发式的百姓站在崭新的城门口,看着龙旗顺着京城的檐角一路插遍了大江南北。滚滚烽烟散尽之后,康乾盛世的烟火慢悠悠铺了开来,江南的漕运船队顺着大运河千帆竞渡,贡瓷的窑火在景德镇烧得日夜不熄,乡试、会试的考棚里常年挤得满满当当,寒窗苦读的士子们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执念,把文昌宫里的香火烧得终年不断。
文昌宫的门槛都快被络绎不绝的祈愿信众踏平了。偏生文曲星君是个出了名的狂放雅士,整日揣着酒壶在九天云外漫游,要么抱着宣纸醉写千行诗赋,要么拉着诗仙李白在人间酒肆畅饮论诗,府中大小事务半分不肯过问。文昌帝君本就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人,夙兴夜寐处理各地递上来的祈愿文牒,身边的两位仙助天聋、地哑整日脚不沾地,把案上堆积的公文摞得比昆仑山还高,饶是二人手脚不停,案头的公碟还是越积越多。天庭眼见文昌宫的事务早已溢出了承载的阈值,一道诏旨传下,正式将华盖星宫划归文昌宫统辖,受文昌帝君直接调遣,替文昌宫分担各处递上来的信众祈愿事务。
敖冰便是在这时,接下了文昌宫职事,成了文昌宫最新到任的司职仙官。几个在文昌宫熬了上千年的二级部门主管瞧见来了个新面孔,瞧着她性子热忱眼神清亮,显然还没摸透天庭衙门里的弯弯绕绕,当即相视一笑,转手便把堆积了几百年、没人愿意碰的陈年糊涂坏账、各宫互相推诿的冤假错案,全都一股脑堆到了她的案头。
每日清晨她刚走到文昌宫偏殿的廊下,便有值守的仙吏抱着半人高的泛黄公碟往她怀里塞,纸页边缘磨得起了毛,墨迹都浸着陈年的霉味。她随手翻了两页,尽是些缠杂了数世的旧账:有人求了财运反倒丢了文运,拜了子嗣偏偏折了官禄,前一位仙官推给地府,地府推给寿星宫,寿星宫又打回文昌宫,兜兜转转几百年没人肯接,全成了没人认领的糊涂账。
敖冰抱着这摞厚厚的公碟往华盖星宫走,晚风卷着文昌宫外老槐树的落叶飘过来,擦着她的发梢打了个转。巷口的拐角处红影一闪,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哪吒,他最近领了天庭巡察三界神职的差事,常常顺路绕过来远远跟着她,怕她新接手事务被人欺负。换作前些日子她瞧见哪吒脸早就红透了,如今满脑子全是案头那些理不清的祈愿卷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匆匆打了个招呼,脚步半点没停,满心里盘算着第一桩要处理的旧案该从何处着手。
她在案前坐了整整三日,才把这些陈年旧账背后的天道逻辑慢慢理清楚——每个人这一生的福报总量生来便是定数,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全由前世累世的善业与恶业积累而成。天地间的福报总量守恒,从来不会凭空多出半分:若是有人走了偏门求来了额外的财运,那原本命中该有的文运便会悄悄亏损;若是用旁门左道求来了不属于自己的桃花运,那原本顺风顺水的仕途便会横生波折;若是贪求了不该得的阳寿,那余下的人生里便会有原本命中该有的福分一一折损抵消。此消彼长之下,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偏偏太多信众不懂这个道理,求完财运又来求文运,求完长寿又来求子嗣,贪心不足蛇吞象,把原本清清爽爽的命运线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日积月累下来,便成了文昌宫这些谁都不愿接的坏账。
案头最上面压着的那桩死案,便是一笔糊涂账。江南姑苏有个姓陈的书生,天资绝顶,过目成诵,寒窗苦读十载,原本命中注定要在二十岁这年金榜题名,此后仕途平顺官至三品。偏生那年大考将至,他老母一病不起,药石罔效,眼看着就要油尽灯枯。陈书生是个至孝之人,跑到南极长生大帝的寿星宫前长跪了三日三夜,血书请愿愿意折损自己阳寿换老母多活二十年。南极仙翁念他孝心可嘉,大笔一挥批了祈愿,当真给他老母添了二十年阳寿。谁料福报此消彼长,他这一折损,原本稳稳到手的文运便跟着虚浮了,此后连续三次春闱,次次都差那么一两分名落孙山。十数年蹉跎下来,陈书生半生落魄,生计无着,原本意气风发的才子被磋磨得精神恍惚,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就要性命垂危。他的老母眼见儿子中年殒命,白发人送黑发人,颤巍巍爬到文昌宫前日日跪拜,愿减自己余下的阳寿换儿子金榜题名。
可二十年前南极仙翁亲笔签发的加寿批碟早就落了档,仙府功德早就登记在册,哪里有收回的道理?文昌宫压着这桩祈愿不敢接,推来推去便落到了敖冰手上。她翻完卷宗叹了口气,打定主意要去趟蓬莱仙岛,当面找南极仙翁把这桩事理清楚,把当年的祈愿批文撤回来,先归还给陈书生原本的命数,再看他余下的福报还剩多少,给他安排个恰如其分的结局。
敖冰没带随从,只揣着那卷皱巴巴的旧公牒,踏着祥云直奔蓬莱而去。她本想着自己好歹是新任华盖星君,面上南极仙翁怎么也要给几分薄面,哪成想蓬莱仙岛守门的仙官眼高于顶,听她说是来撤回十年前的旧祈愿,连通报都不肯通报,挥着拂尘便说仙翁正在闭关炼丹,不见外客。敖冰耐着性子在岛外的云边等了整整一日,仙官连杯茶都没给她递,最后只打发个道童出来说“祈愿早已兑现,功德入了蓬莱仙簿,从来没有撤回的道理,仙翁不在,请回吧”。
她不肯服气,第二日一早就又往蓬莱走,在山门口等得云都散了三回,从清晨等到日暮,连南极仙翁的半片衣角都没见着。守门仙官见她不肯走,言语间便带了几分轻慢,拿着当年的仙规甩了她一脸,说她一个新晋的华盖星官,也配来管寿星宫几百年的旧例。敖冰握着腰间的剑柄压下火气,咬咬牙转身走了,第三日天不亮就守在了蓬莱山门外的云海边上,等到太阳从东海升起来,把漫天云霞染成金红一片,还是连仙翁的面都没见着。海风吹得她鬓边的珍珠发饰晃个不停,她攥着那卷旧公牒,蹲在蓬莱山门的青石板台阶上,望着面前仙气缭绕的琼楼玉宇,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鼻尖都有点发酸。
“你蹲这儿叹什么气?”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敖冰猛地回头,就看见哪吒踩着风火轮落在她身后,红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早就看这几个蓬莱仙官目中无人不顺眼了,这会儿见敖冰蹲在台阶上委屈的模样,哪里还按捺得住心头的火气,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抬起脚朝着蓬莱山门那块汉白玉雕成的“望仙门”匾额,“哐当”一声就踹了上去。
只听得山摇地动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汉白玉山门直接从中间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状缝隙,整块牌匾连带着半扇山门轰然往侧边倒下去,震得整个蓬莱仙岛的仙山琼阁都跟着晃了三晃,树上的灵花果震得噼里啪啦往下掉,撒了满地的异香。守门的仙官吓得魂飞魄散,拂尘都差点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往里面通报,连声道“不好了不好了!是中坛元帅三坛海会大神哪吒打上门来了!”
话音还没落,原本闭关炼丹的南极仙翁,蹭的一下就从丹房里钻了出来,连炼丹炉的蒲扇都没来得及放下,领着满殿的仙官慌慌张张亲自迎出山门,脸上堆着的笑都快绷不住了。
这位煞星在天庭的名头谁不知道?当年九湾河闹海抽龙筋,南天门打敖广,后来又踏平九十六洞妖魔,如今还是玉帝亲封的巡察三界大元帅,手里握着八百八十一万天兵,真要在蓬莱耍起横来,别说他这寿星殿,就连整座蓬莱仙岛都能给他掀翻进东海里去。
南极仙翁刚拱着手要开口寒暄两句打个哈哈把这事揭过去,哪吒根本不给他推诿的机会,抬手就把手里的火尖枪往天上一扔,那杆威风凛凛的火尖枪带着漫天烈焰,“咻”的一声直钉进寿星殿的屋顶,枪尖直接在鎏金殿脊上刺出一个大大的窟窿,琉璃瓦碎了一地,火星子顺着洞往下飘,差点把殿上垂着的锦绣幡布点着。
哪吒抱着胳膊站在山门口,眉峰一挑,冷笑着慢悠悠开口:“老寿星,我这才用了一分力,你这殿顶就漏了。要是我把剩下的九分力也使出来,你这炼丹炉怕是要跟着你一起飞到东海里去喂鱼,你信不信?”
南极仙翁吓得老脸一白,哪里还敢说半句“仙规不可破”的推诿话,连连点头称是,连说“是老朽糊涂!是老朽糊涂!当年那桩陈书生的祈愿,本来就是念他孝心可嘉随手批的,哪里值得三太子和华盖星官亲自跑这几趟,我这就给你办!这就办!”
他转身回到殿内,亲自动笔批了撤回祈愿的文牒,盖上寿星宫的金印,双手捧着递到敖冰手里,连半分架子都不敢摆。敖冰捧着那还带着墨香的批文,站在蓬莱的云海边上,望着身边红衣少年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就觉得,手上这摞沉了几百年的陈年公牒,好像也没有之前想的那么难处理了。海风拂过她的发梢,哪吒转头看她,露出个亮堂堂的笑,露出来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走,办完公事了,我带你去天庭的御膳房偷新蒸的桂花糕吃,刚出炉的,甜得很。”
敖冰忍不住弯起眼睛笑,点了点头,抱着那卷批文,跟着他往祥云的深处飞去。身后的蓬莱仙岛还留着火尖□□出来的那个大洞,南极仙翁站在殿门口望着俩人远去的背影,捋着长长的白胡子,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天庭新封的华盖星官,后台可真硬,往后谁再敢把这些没人要的糊涂账往她手里塞,怕是下一回,被踹碎的就不止是半扇山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