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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隋唐(三) 善财师兄 ...

  •   自从敖冰被善财童子引着跨进普陀山的山门,原先以为要面对的青灯古佛、清规戒律的苦日子,半点影子都没摸着。

      普陀山的日子,是裹着南海咸湿的海风和漫山遍野的木樨香过的。紫竹林里的青竹常年淌着嫩得能掐出汁的翠色,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铃的声响裹着潮声飘得老远,连落在石阶上的阳光,都像是浸过了杨枝净瓶里的甘露,软乎乎地落在人身上,暖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观音大士疼她疼得像疼自己的亲生闺女,特意把潮音洞边一处临着海的小院落拨给她住,院子里引了活的山泉水绕着汉白玉石栏淌,池子里种的都是东海没有的南海千叶莲,开起花来一层叠着一层,粉得像天边揉碎的晚霞。膳房里的僧尼都记着龙女爱吃东海的白鳞鱼,每隔三日便会有巡海的夜叉从东海送新鲜的渔获来,就连她从小吃惯的龙宫明珠羹,厨房里的仙娥也照着法子熬得丝毫不差,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原以为跟着观音修行要天天抱着厚重的经卷抄得手酸,大士却从来没勉强她。每日清晨伴着晨钟起来,敖冰要么蹲在院角喂刚从潮音洞钻出来的小银鱼,要么提着花篮去后山采带着晨露的白兰花,玩得累了就靠在紫竹林的石凳上打盹,一觉睡到日头偏西,醒了桌上早就摆好了冰镇好的南海荔枝,剥开来果肉晶莹得像碎玉,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比龙宫里存了三百年的蜜酿还要爽口。她原先还怕观音会怪她贪玩,直到有次她偷偷把刚摘的野花插在了大士净瓶的柳枝上,大士见了非但没生气,反而指尖轻拂过花瓣,笑着夸她心思灵透,那点悬了许久的心,才彻彻底底落了地。

      整个普陀山里,最会照看她的人便是善财童子。他就住在她小院隔壁的侧厢里,每日晨起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绕到她院门口,看看这小懒虫有没有赖床睡过头。善财生得一身儒雅温软的气度,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身上总穿着件干净的绯色长袍,走动的时候衣袂扫过石阶上的落花,连衣角沾到的尘埃都带着淡淡的檀香。他自小在观音大士身边长大,饱读三山五岳的道藏佛经,上知星象运转,下知海流潮汐,就连普陀山里哪片竹林的竹笋长得最嫩,哪块山岩上的野草莓最甜,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敖冰刚到普陀山的时候水土不服,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念叨着想喝一口东海的桃花粥。善财听了没吭声,第二天天没亮就独自踩着风浪去了东海边上的渔村,敲开老粥铺的门,守着灶火等粥熬得粘稠,又用法术托着保温的瓷坛踏浪回来,粥端到敖冰床前的时候,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上面撒的干桃花瓣,是他在岸边的桃树上亲手摘的,粉得软乎乎的。敖冰捧着热粥喝得鼻尖发红,抬头就看见善财站在床边,指尖还沾着跑太远蹭到的草屑,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听说这粥喝了安神,你喝完睡一觉,就不会想家啦。”

      平日里敖冰想学写字,善财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佛经里的短句,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南海慢腾腾涨上来的潮水,连最难认的梵文咒语,被他拆解成一个个好玩的小故事讲出来,敖冰听一遍就能记牢。有时候敖冰贪玩玩忘了修行的功课,善财也不会去观音大士面前打小报告,只会在傍晚拉着她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落日把海面染成烧红的锦缎,一点点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他知道她性子跳脱爱热闹,便常常带着她去后山的密林中摘野果,教她认各种开在崖边的奇花异草,就连平日里见了生人就躲的林间仙鹤,都跟他们混熟了,每次见他俩过来,就会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蹭一蹭敖冰的手腕要果子吃。

      那几年的普陀山,简直成了天庭半大孩子们的聚集地。哪吒三太子性子叛逆乖张,让他父亲很是头疼,因为他父亲李靖和观音大士素来交好,常常被打发来普陀山听大士讲佛法,每次来都在山上住个十天半个月。那时候的哪吒按人间的年纪来看像是十来岁的少年,只有平时出任务的时候会变作成年人模样,平日里跟在他那便宜老爹身侧,正如当年在灵山时一样,也还是个粉雕玉琢的童子模样,梳着两个俏皮的总角,身上总穿件鲜亮的红衣,脚边的风火轮平日里收得小小的,像两个通红的小蹴鞠。

      善财和龙女平时也都是童子模样,看着跟哪吒相差无几。几个半大的神仙凑在一处,整日里把普陀山闹得鸡飞狗跳却又其乐融融。灌口二郎平日里在蜀地清闲,常常驾着云偷偷溜过来,他比其他几个孩子年长几岁,模样已经长到了英挺的少年郎模样,总爱变戏法似的从袖兜里掏出大把从凡间带来的好吃的:长安街头刚出炉的胡麻饼,蜀中蜜渍的枇杷,还有用麦芽糖捏成的形态各异的小糖人,每次拿出来都能哄得几个小家伙眼睛发亮。还有泰山府君的小公子黄天化,也就是哪吒那个没大没小的便宜表弟,他性格爽朗像团烧得旺的小火苗,手里总拎着两柄银锤,上山第一天就嚷嚷着要跟哪吒比试骑风火轮,结果没掌握好平衡,连人带锤从轮上摔下来,滚得浑身沾了满后背的松针,惹得众人笑了足足半个月。

      敖冰是这群人里唯一的小丫头,从小被龙王宠着长大,性子刁蛮又泼辣,平日里几个男孩子都处处让着她。只有哪吒,半点不肯让她,两个人凑在一块儿不出三句话就要拌嘴。敖冰说普陀山的南海莲子最甜,哪吒偏要抬杠说陈塘关后院种的莲藕才是天下第一脆;敖冰说自己能一口气爬上后山最高的凌云峰,哪吒就要撇嘴说她肯定爬一半就得累得蹲在半山腰哭鼻子,两个人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能争得脸蛋通红,谁也不肯服谁。

      拌嘴归拌嘴,哪吒心里从来都把敖冰当成自己要护着的小师妹。这日普陀山要办一年一度的龙华法会,观音大士特意命人在莲池旁的仙圃里栽了几株九千年一熟的火枣,是专门用来招待赴会的诸天神明的奇珍,闻着香气就能神清气爽,吃上一颗便能平添五百年修为。敖冰早馋这火枣的名头馋了好久,天天拽着哪吒的袖子软磨硬泡,让他带自己溜去仙圃偷摘两颗尝尝鲜。哪吒本来觉得闯法会的贡果太胡闹,可架不住敖冰晃胳膊晃得他头都晕,心一软就点了头。二人趁着守园的仙童去前面听法的空隙,踮着脚摸进了仙圃,刚摘到两颗红彤彤的火枣揣进怀里,就听见远处传来仙童说话的声音,俩人慌不择路往林子里钻,敖冰没留神绊到了藤条,往前一扑差点摔进旁边的荆棘丛,哪吒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俩人双双滚在侧边的软草堆里,怀里的火枣没拿稳,咕噜噜滚进了草叶深处,再也找不着了。敖冰盯着空空的手心,眼睛一红就掉起了金豆子,说自己盼了大半年的火枣连味都没尝到,哪吒本来还想数落她两句,见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掏了半天把自己从乾元山带回来、藏了好久的蜜渍仙桃干塞给她,笨拙地哄了好半天,敖冰才抹掉眼泪破涕为笑。

      等俩人攥着半袋桃干偷偷溜回前院,还是被观音大士撞了个正着——敖冰的袖口被荆棘勾出了好几个破洞,哪吒的手腕也被枝桠划了一道细细的小血痕,大士看着他俩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知道是敖冰撺掇着犯的错,便罚敖冰回房抄三遍《心经》,好好收收这贪玩的性子。哪吒看着低着头攥着衣角的敖冰,心里内疚得不行,明明主意是自己答应带她来的,最后却只让她一个人受罚。等夜深人静大家都歇了,他就偷偷溜进敖冰的屋子里,抢过她手里的笔帮她抄了两大遍,最后交上去的纸上,两种字迹一个飞扬一个娟秀,歪歪扭扭凑在一处,观音大士一眼就看明白了,没忍住笑出了声,心里也清楚哪吒是内疚全揽了责任,便没再多加责备。后来敖冰才知道,哪吒因为带她擅闯贡园,自己主动找大士领了罚,要去仙圃里浇整整一个月的仙花赎罪,她心里过意不去,天天拎着装着南海荔枝的小篮子去园子里陪他,俩人浇着浇着水就玩起来,把花瓣上的水珠往对方身上弹,满身都是沁凉的花香,最后靠在花丛边的石凳上,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去的云,连风里都浸着甜丝丝的孩子气。

      那几年的日子过得像浸了蜜的麦芽糖,黏糊糊的甜。几个孩子凑在一块儿,春天去后山挖刚冒尖的春笋,夏天躺在莲池边看荷花,秋天爬上山顶摘红彤彤的野柿子,冬天裹着厚斗篷在院子里堆雪人。敖冰仗着有大家宠着,性子越来越活泼,有时候故意把哪吒的风火轮藏进紫竹林的深处,看着哪吒急得团团转,她躲在竹子后面笑得直捂肚子;哪吒也总爱捉弄她,把她发梢上别着的珍珠发簪偷偷藏起来,等她鼓着腮帮子要生气了,再变戏法似的拿出来,别回她的发顶。

      日子慢悠悠过去,直到大唐天子颁下旨意,玄奘法师要西行赴天竺求取真经,天地诸神都知道,这是佛门定下来的九九八十一难,少一难都取不得真经。

      观音大士手中的杨枝净瓶轻轻晃了晃,便算到了取经队伍要经过号山,那里有个洞天,洞中住着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儿子红孩儿,生性凶顽,恰好是应劫的好去处。大士便唤来善财童子,嘱咐他下凡托生到牛魔王与铁扇公主膝下,化作红孩儿,在号山静候取经人到来,待劫难完成之后,自然会有人前去点化他,接他回普陀山。

      善财领了法旨,临走前还特意去敖冰的小院里,叮嘱她平日里好好跟着大士修行,自己去去就回。敖冰站在院门口,看着善财踏着祥云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这一别,好像要发生什么不一样的事。

      转世投胎后的善财,果真成了号山火云洞里的红孩儿。他生来就会修炼三昧真火,整日在洞中舞枪弄棒,性子被凡间的戾气浸得渐渐变得暴躁狂躁,半点没有了从前的温文尔雅。他听闻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便早早算出了取经队伍的行迹,变作被绑在树上的受难孩童,把唐僧骗进了火云洞,还和孙悟空大战了几百回合,连孙悟空都差点栽在他的三昧真火下,烧得晕头转向,最后没办法,只能来普陀山请观音大士出手降妖。

      敖冰那时候在一旁看得急得团团转,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喷着熊熊烈火、凶神恶煞的妖怪,竟然是平日里会温柔给她带桃花粥、教她写字的善财师兄。直到观音大士驾着莲台亲自去到号山,用玉净瓶里的甘露灭了三昧真火,又用莲花台的金钩困住红孩儿,点破他的前世因果,红孩儿半信半疑地跟着大士回了普陀山,可他站在山门口,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紫竹林,脑子里空荡荡的,往日里那些熟稔的记忆,半分都想不起来了。

      敖冰满心雀跃地迎接善财回家,却只见善财愣愣地冲她喊了一句:“师姐。”

      她的善财师兄变成了善财师弟。他不再是那个温温柔柔的善财童子,浑身都带着号山火云洞里的戾气,性子暴烈得像一点就着的炮仗,谁要是靠近他半分,他立刻就会瞪起眼睛,浑身燃起零星的火星。往日里他最爱的南海荔枝递到他面前,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挥手就扫到了地上;从前他教敖冰写字的案几,他走过去“哗啦”一下就把笔墨纸砚全都扫落在地,像是对这些东西半点印象都没有。观音大士看着他这个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暂时把他安置在后山的崖边静养,不允许旁人轻易去打扰他。

      敖冰看着昔日温和的师兄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心里难过得直掉眼泪,她不敢靠近善财,只敢远远地站在竹林边,看着他独自坐在礁石上,望着海面发呆,浑身的红衣服被海风一吹,显得格外孤寂。

      观音大士终于还是受不了他了,去了一趟九华山,地藏王菩萨那里有一种还魂水,据说这水是用地府奈何桥边的晨露凝结了千年才炼成的,喝下去之后,所有被孟婆汤封印的记忆都会瞬间解封,不会有半分差错。

      观音大士捧着这装着还魂水的琉璃瓶回到普陀山,亲自带着水去了后山崖边。善财正坐在礁石上望着海浪发呆,大士走到他面前,把盛着还魂水的玉杯递到他手里,轻声道:“孩子,喝下去吧,你回家了。”

      善财茫然地接过玉杯,仰头把冰凉的还魂水一饮而尽。刹那间,像是有一道温柔的佛光顺着喉咙滑下去,号山的三昧真火瞬间散得无影无踪,那些被封印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汹涌地涌了上来:他记得自己是善财,记得紫竹林里的晨钟暮鼓,记得熬了一整夜才温好的桃花粥,记得握着小丫头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的午后,记得和哪吒、二郎几个人在落满落叶的草地上打闹的时光。

      他站在崖边,海风拂过他的绯色长袍,眼里原本的暴戾凶戾一点点散去,变回了往日里温温柔柔的模样。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站在竹林边望着他的敖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刚从东海给她带回桃花粥时,站在床边挠头的样子。

      观音大士看着他恢复了往日神采,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便笑着打趣道:“你这孩子,去凡间走了一遭,从师兄变成师弟,往后可要让着点小师妹了。”善财闻言,耳根微微一红,连连点头答应。敖冰跑过去,把手里刚剥好的荔枝塞给他,两个人相视一笑。

      普陀山的海风依旧慢悠悠地吹着,廊下的铜铃又叮铃响了起来。

      “师兄,那个什么还魂水,果然那么好用,让你把前世的记忆都想起来了?”敖冰好奇地看着善财问道。

      “可不是嘛,上一世,上上一世,太多了。”善财叹了口气。

      他这声叹气里仿佛包含了很多深意,敖冰更好奇了。

      从那天后,敖冰看见善财的房间里多了一柄孔雀羽扇,善财把它放在重要显眼的位置,并且时不时地拿在手里摆弄,像是极为珍爱的样子。

      那是很久之前,善财上一次下凡历劫之时,因他福报甚为深厚,托生为善财王子,与邻国孔雀国的悦意公主相知相恋,结为眷侣。那枚羽扇,便是公主送他的定情之物。他当年一路带回了普陀山,却已将前尘旧事忘却,如今喝了还魂水,哪怕是几百上千年前的事情,也清晰如昨。

      敖冰一次在莲池边与菩萨赏花闲聊时,求菩萨也给她弄一瓶还魂水,让她也想起前世的事情。

      菩萨却沉下脸来,头一回教训了她,说她不该有如此贪念,并说还魂水世间仅有一瓶,再不曾有。

      后来玄奘法师西天取经的路上,孙悟空三番五次驾着筋斗云往普陀山跑,每次都火急火燎地撞开山门,风风火火地喊着“菩萨救命,师傅又被妖怪抓走了”。可是敖冰觉得,孙悟空好像也没那么着急。如果是善财师兄开的门,看见猴子脸就拉下来了,带去见菩萨时全程不会给一点好脸色。猴子每次看见她总逗她,说:“小敖冰,跟我一起去降妖吧。”敖冰在山门口仰着小脸求观音大士带她一起去降妖,可每次观音都笑着摇摇头,指尖点一下她的额头,说她年纪太小性子太跳脱,去了凡间反而要添乱,次次都把她留在山上,只带着惠岸大师兄去。敖冰嘴上气鼓鼓地嘟囔菩萨偏心,转头看见孙悟空带来的花果山新鲜桃子,又瞬间把要出去玩的念头抛到了脑后,抱着桃子啃得满脸甜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隋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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