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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宋元(一) 我也要找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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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时,文艺之风盛行,街头巷尾的词牌,烟花柳巷的歌舞,终日沉醉在诗酒中的墨客文人,靡靡之音飘满了整个国度。
那时的普陀山,连漫山的木樨香都浸着软乎乎的闲散气。潮水每日准点拍着岸边的礁石,把千年的梵音泡得温润,紫竹林的青竹晃了几百年,枝桠里漏下来的阳光,落在哪片草叶上都带着淡淡的檀香。那时候观音大士常去南海各处讲法,山门下的规矩松得像被海风揉软了的棉絮,几个半大的神仙凑在一处,整日里漫山遍野疯跑,连廊下铜铃晃出来的声响,都裹着少年人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这日文殊菩萨乘着狮子祥云从五台山慢悠悠过来,袖兜里还揣着刚从五台山冰窖里取出来的鲜莲,说是特意带过来给大士尝鲜。观音留他在潮音洞旁的石亭里吃茶,几杯南海新采的云雾水下肚,文殊目光一扫,就看见不远处山坳里四个半大孩子正追着一只彩色的蝴蝶跑——哪吒扎着两个俏皮的总角,红绫被风掀得老高,跑起来脚边的小风火轮转得飞快,差点把路边的野雏菊碾平;善财拎着个装野果的竹篮,跟在后面温温柔柔地笑,怕哪吒摔了还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二郎神化作少年模样,倚在旁边的老松树上,手里抛着个刚摘的野柿子,看着几个小辈闹得乐不可支;敖冰跑在最前面,裙摆被草叶勾出了细小的毛边,银铃似的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
“你这普陀山倒是成了天庭半大孩子的幼稚园了。”文殊笑着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放,抬手指着远处蹦蹦跳跳的敖冰,“这小丫头,我前几次来都没太细看,如今出落得这般灵秀。我听说当年你在地府捞了她出来,还瞒了好些人她的真实身份?”
观音指尖捻过柳枝上垂落的晨露,往净瓶里轻轻一沾,望着远处跑得起劲的敖冰,眼底漫开几分温软的笑意:“当年她陷在畜生道轮回了一千六百年,吃了数不清的苦,好不容易才得脱身,性子本就跳脱爱玩,何苦拿那些前世的重负压她。让她开开心心在这山里头过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不好吗?”
“好好好,你大慈大悲,事事都替她盘算得周全。”
文殊菩萨絮絮叨叨地说:“这些年,我中意的弟子一个个被你抢了去,善财拜师求学时我是他的第一位开悟导师,拜了五十三位菩萨之后却被你收入麾下,这宝锦小姑娘,自从在灵山时我便看中了她的慧根,可惜,还是被你抢先一步,如今倒是凑成了你座下的金童玉女,看把你给得意的。就连普贤上次都跟我念叨,说木吒原本是他在道教时收的弟子,转了一世归了佛门,便被你化身的僧伽大师收了徒,成了如今的惠岸行者。”
文殊嘴上不饶人,脸上却看不出生气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远远朝着敖冰招了招手,“小丫头,过来,我这袖兜里藏着从五台山带出来的冰晶糖,甜得很,过来尝尝。”
敖冰听见文殊菩萨唤她,脚步一下子刹住,晃着发梢跑了过来,身后几个少年也跟着慢悠悠地踱到石亭边。几人规规矩矩地给菩萨行礼,文殊却一把拉住敖冰的手腕,把冰凉的冰晶糖塞到她手心里,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且问问你,这站在你跟前的四个男孩子——善财性子温软会疼人,二郎侠气潇洒见过大世面,黄天化爽利敞亮像团小太阳,还有最边上这个穿红衣服的小不点,整天跟你拌嘴抬杠,你平日里跟他们在一处玩,四个里面,你最喜欢哪个呀?”
这话一出,敖冰的脸“唰”地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攥着冰晶糖的手指都轻轻收紧了。她下意识抬眼往旁边扫,正好撞进哪吒望过来的目光里——哪吒刚把手里的野果子往嘴里塞了一半,听见这话猛地呛了一下,咳得脸蛋通红,耳根子也跟着烧了起来,慌忙转过头假装去看旁边竹子上爬的小蚂蚁,可耳尖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善财站在她身侧,温温柔柔地笑着,轻轻拍了拍哪吒的后背帮他顺气,目光落在敖冰泛红的脸颊上,眼底漫开几分了然的笑意。二郎神靠在柱子上挑了挑眉,一口刚喝下去的茶差点呛出来,转过头憋着笑看别处,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黄天化抢着举手道:“我,我最喜欢小龙女了。”
哪吒抓起一个野果子砸向他的头,不偏不倚,正中脑门,“谁问你了。”
敖冰的心跳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手指捻着冰凉的糖块,脑子里没来由就冒出往日里的诸多画面:是自己偷跑出去玩迷了路,哪吒嘴上凶巴巴地骂她笨,却闷声不响把自己怀里揣着的暖手玉石塞到她手里,冻得自己的手通红;是她爬上山摘野果摔了腿,哪吒蹲下来二话不说就把她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踩着陡峭的石阶下山,后背烫得像晒过太阳的暖石头;是她和别的小仙童吵架受了委屈,哪吒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替她理论,明明自己气得脸都鼓起来了,转头看见她红着眼眶,却又慌慌张张从袖兜里摸出藏了好久的蜜饯塞给她,笨嘴笨舌地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只会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她咬了咬嘴唇,眼睛亮得像浸了南海的星子,声音脆生生的,半点不扭捏:“我最喜欢哪吒呀。”
哪吒听见这话,浑身猛地一僵,原本扶着竹子的手差点滑下去,差点摔个趔趄,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惊到的小松鼠,耳尖的红蔓延到了整张脸,连脖子根都烧得滚烫。旁边的善财忍不住笑出了声,二郎神更是毫不客气地直接笑出了声,拍着大腿差点从柱子上滑下来。
“哦?”文殊挑了挑眉,故意逗她,“那你可听说过哪吒闹海的故事?传说当年有个小哪吒,闹到东海边,把东海龙王的三太子打死,抽了龙筋做腰带,凶得很,你们龙族的小孩,听了这个故事不害怕吗?”
这话刚出口,坐在侧边的观音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住了,指尖微微一顿,刚要抬手示意文殊别再多说,敖冰却晃了晃扎着珍珠发带的马尾,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的神气:“那肯定是同名的呀!眼前这个哪吒这么可爱,上次我偷摘仙圃的火枣摔疼了膝盖,他还蹲下来给我吹了好久的伤口,把自己藏了三百年的蜜渍仙桃干全塞给我了,怎么会是那个抽龙筋的小恶魔嘛。肯定是以前写故事的人写错了,把别的凶小孩儿做的坏事,安到我们家哪吒头上啦。”
观音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轻轻落回肚子里,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柳枝轻轻扫过敖冰的发顶,没有再多言。文殊笑得头顶发冠都抖了起来,指着敖冰连连点头:“好好好,是我记错了,我们小丫头说得对,是故事写错了。”
日暮时分的晚霞把南海的海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几个孩子趁着菩萨讲法的空隙,偷偷溜到后山的礁石上坐着看日落。海浪慢悠悠地拍着礁石,风里裹着咸湿的海风味,几人手里拿着半盏从膳房偷摸带出来的桂花蜜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脸上都染了淡淡的粉意。
敖冰晃着垂在礁石边的脚丫子,托着腮帮子看向身边的善财:“善财师兄,我上次看见你房里摆着那柄孔雀羽毛做的扇子,你天天拿出来擦,宝贝得不行,那是什么好东西呀?之前去号山历劫的时候,也没人送你呀。”
善财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看着远处沉下去的落日,眼底漫开几分旧时光的温光:“那柄扇子呀,是我前几世还没入佛门的时候,在凡间历劫做善财王子的时候,邻国的悦意公主送我的定情信物。当年我骑着白马跨过国境线去她的国家赴宴,她站在城楼上看见我,随手扔下来一柄孔雀羽扇,扇面上还亲手绣了朵并蒂莲,后来我们在王宫里成了亲,恩爱了一辈子。我那时候喝了孟婆汤投胎,把前尘往事全忘了,直到上次从号山回去,喝了地藏王菩萨赐的还魂水,才把那些几百年前的旧事全想起来。”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身侧冰凉的礁石,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浪声:“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红孩儿身上那股三昧真火的本事,也不是凭空来的。他这一世的母亲铁扇公主,上一世在灵山是华光菩萨的妻子,华光菩萨是佛祖供台前油灯里的火花修成的,最擅长的就是三昧真火。后来华光菩萨下凡投胎做了华光大帝,俩人在凡间做了一世夫妻,那些本事就顺着因果代代传下来了。铁扇公主的扇子也不是凡间俗物,她上一世是玉环王母的女儿,玉环王母临终也没有告诉她生身父亲是谁,但她手里那柄芭蕉扇,是太上老君当年亲手炼出来送给她的,一扇就能扇熄八百里火焰山的火,厉害得很。”
敖冰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嘴里咬着的半颗野果都差点掉下来:“天呐,怎么这么乱,你是说,华光大帝才是你实际意义上的爹,这事儿华光大帝知道么?而且太上老君很可能是你外公?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善财露出个五味杂陈的表情,说:“龙女你知道吗,很多事情就只能看这一世,若是把几生几世的事情连在一起看,是很难以接受的。”
敖丙撇了撇嘴:“上次我跟菩萨说,想要一些还魂水来喝喝,也想起点前尘旧事,可是菩萨训斥了我。”
善财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菩萨不让你问你就别问啦。前尘往事有的是苦得很的记忆,忘了反而是福气。要是你哪天突然全都想起来了,说不定要难过得掉好几天金豆子,还不如现在每天吃荔枝、摘野果来得快活。我现在把羽扇摆在房里,也不是贪恋什么前尘的情缘,只是留个念想——人这一辈子,不管是神仙还是凡人,来世间走一遭,总有些值得留在心里的东西,没必要全忘了。”
那天夜里的雨下得又急又密,豆大的雨珠砸在殿外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得热闹。观音大士受邀去参加南海诸佛的法会,要隔日才能回普陀山,几个孩子凑在敖冰的小院里玩到深夜,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把院门吹得吱呀作响,善财出门看了一眼,只见黑沉沉的云把月亮裹得严严实实,山路上的泥被雨水泡得湿滑,现在回各自的厢房肯定要淋得浑身湿透。
“反正这床够大,我们几个今天就挤在一处凑合一晚得了,外面雨这么大,出去跑一趟浑身都得淋透,明天指不定还要着凉。”善财指了指里间铺着厚厚软绒褥子的大床,笑着提议道。
敖冰第一个蹦到床上,裹着软乎乎的锦被滚了一圈,占了最中间的位置,拍了拍两边的空位:“对对对,我睡中间,你们两个睡我两边!”她往左边拍了拍位置,善财笑着脱了外袍躺在外侧,又往右边拍了拍,哪吒犹犹豫豫地蹭过来,小心地躺在了她的另一边。三个人挤在暖融融的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敲着窗棂,暖黄的烛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紧紧的,连呼吸声都融在了一处。
哪吒怀里还揣着今天傍晚在林间捡的一只刚出生的小兔子,雪白雪白的毛,红通通的眼睛,缩在他怀里乖乖的,软乎乎的小身子蹭着他的掌心。哪吒把小兔子举起来给敖冰看,脸上全是少见的欢喜神色,指尖轻轻顺着小兔子的后背的软毛,声音轻得怕吓着怀里的小生灵:“你看,今天我在松林底下捡的,它的母兔被猎户的箭惊走了,就剩它一个缩在草堆里发抖。我以后要天天把它带在身边养着,它是我女朋友。”
“什么呀!一只兔子就是你女朋友啦?”敖冰伸手戳了戳小兔子软乎乎的耳朵,不服气地皱起鼻子,“你可真没出息,找的女朋友居然是只小兔子,比我养的小银鱼还蠢。”
“小兔子哪里蠢了!它可乖了,比你乖多了!”哪吒把小兔子往自己怀里紧了紧,不服气地瞪她,可又怕声音太大吓着怀里的小兔子,又慌忙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脸颊气得鼓鼓的,像只被惹毛了的小松鼠。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你戳我一下我碰你一下,吵得床板都跟着轻轻晃。善财躺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忽然慢悠悠地开口道:“说起来,我也有女朋友呀,就是前几世做善财王子时候的悦意公主,我现在还记得她喜欢在发髻上插一朵蓝色的矢车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月亮。”
这话一出,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俩人瞬间安静了。敖冰愣了愣,脸颊“唰”地一下子红了,伸手拍了善财的胳膊一下,羞得把半张脸埋进了锦被里,气鼓鼓地嘟囔道:“好啊,就你们有,那我以后也要找个比你们都好的男朋友!”
接下来好几天,敖冰天天蹲在普陀山的山门口,盯着那些来山上听法的仙门子弟一个一个打量。有的仙郎穿着道袍拿着拂尘,看起来文质彬彬,可是脸长得没哪吒好看;有的仙徒法力高强,腰间挎着寒光闪闪的宝剑,可是性子太板正,跟他多说两句话他就脸红,半点没有哪吒陪她闹的劲儿;好不容易看着一个眉眼俊朗的,她刚凑过去跟人说两句话,人家恭恭敬敬给她行礼,拘谨得话都说不利索,敖冰瞬间就觉得没意思透了,扭头就往回跑。
回去的路上她蹲在紫竹林的老竹子底下,托着腮帮子郁闷,想了半天忍不住在心里嘟囔: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无趣啊,还不如哪吒长得好看,还会跟我抢野果吃,还会在我摔疼了的时候笨手笨脚给我吹伤口。可她转头看见哪吒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野枇杷,她又嘴硬地撇了撇嘴,哼了一声:“矮个子有什么好的,等你什么时候长到二郎哥哥那么高,我再说你好看。”
哪吒气得把手里的野枇杷往她手里一塞,踩着风火轮“嗖”地一下就窜出去老远,头也不回地喊:“你等着!我以后肯定长得比二郎还高!到时候我要把全东海的枇杷都抢过来,一颗都不给你吃!”
敖冰捧着手里还带着晨露的野枇杷,站在原地望着哪吒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发顶,暖融融的,像把整个少年时的夏天,都安安稳稳地盛在了手心里。
谁也没料到,哪吒捡回来的那只雪白小兔子,在普陀山的灵秀气息里迅速吸收了足足三百年的日月精华,某个清晨忽然在莲花池边打了个转,化作了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眉眼弯弯的,抱着之前哪吒给它铺软绒的小竹篮,径直往哪吒住的院落走去,说要追随三太子修行,日日端茶递水侍奉左右。哪吒当时手里正攥着半串刚买来的糖葫芦,看见忽然站在面前的陌生少女,吓得往后退了三大步,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慌慌张张地摆着手把人往外送,连声道:“我、我不需要人侍奉,你你你还是去后山的桃林里好好修行吧!”
敖冰躲在柱子后面,看见哪吒慌得手足无措的模样,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连眼泪都快出来了。阳光漫过洞口垂下来的紫藤花,落在少年红透的耳尖上,那些蹦蹦跳跳的、闹哄哄的、裹着海风和果香的普陀山岁月,就这么慢悠悠地,顺着潮声,淌过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