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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隋唐(二) 龙女妹妹 ...

  •   唐贞观年间,长安朱雀大街驼铃不绝,四夷使节接踵朝贡。朝堂政治清明,乡间岁稔年丰,百姓安居乐业。玄奘法师西行归来,携数百部梵文佛经东归,长安城中佛刹林立,经声晨钟遍传街巷,佛法在东土广为流布,香火绵延不绝,好一个万邦来朝的盛世。

      与此同时,观世音菩萨因为其救苦救难的特质,成为中国老百姓心中最受欢迎的佛教神明,信仰大肆兴盛,深入民间。百姓遇灾厄病痛便焚香祈愿,街巷村舍随处可见朴素的观音像,香火鼎盛,这份信仰早已跳出寺院高墙,深深扎根于寻常人家的日常,成了大唐民间最深入人心的精神寄托。

      为避当朝皇帝李世民名讳,观世音菩萨去掉了名字中的“世”,改佛号为“观音”。

      普陀山莲台之上,祥云缭绕,文殊普贤二位菩萨面带惊讶之色,一时无语地望向眼前的观音菩萨。

      一段时日未曾相聚,观音菩萨已经不是之前的观音菩萨。

      白衣素袂的女相观音立于云头,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手持插着垂杨的净瓶,缨络垂珠翠,身披素罗袍,祥光笼罩周身。他走上前来,云鬓斜簪素色莲,白衣曳着细碎银辉,眼尾含着半分入世的温软,指尖轻捻柳枝,周身烟火气与庄严感相融,好一个美人如画。

      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倒吸了一口气。

      观音见他二人如此,解释道:“佛本无相,法相万千,我自行走于东土搭救众生以来,发觉女子形象更容易与百姓亲近,尤其是弱小妇孺,也更容易让她们卸下心防,信赖于我。因此我决定,今后在东土都以女相示人。”

      不得不说,观音一路事业蒸蒸日上是有原因的。

      文殊轻摇智慧剑:“观音大士以杨枝净水遍洒尘寰,救苦救难之名传遍大唐乡野,民间香火之盛,我二人实在叹服。”

      普贤合掌颔首:“大士千手千眼,不舍任一众生,这份深入烟火的慈悲,早已让信仰扎根人心,实在令人钦羡。”

      观音微微一笑,拂过净瓶柳枝:“二位菩萨各掌智慧、行愿,本就与众生缘分深厚,何苦总在宝刹禅坐太过佛系?不妨多入民间走一走,自然也能让众生感念二位的恩德。”

      文殊把智慧剑往莲台边一磕,声如清钟:“你倒好,占了‘救苦救难’的现成刚需,百姓一遇灾病就先喊你,转头来嫌我俩太佛系?我这智慧要渡的是肯破迷开悟的人,不是蹲在路边等菩萨送福报的懒汉。”

      普贤也缓缓睁开眼,白象鼻卷过一卷行愿经:“你跑民间刷香火熟门熟路,就说我不肯争取信仰?众生连‘行愿’两个字都嫌累,我总不能按着人头逼他去行善吧。”

      观音听完非但不恼,反而把净瓶往云边一搁,指着底下长安街头挤得水泄不通的大慈恩寺笑出了声:“你俩这哪是渡人,分明是在挑学生。”

      她指尖一点,底下瞬间现出两幅现世图景:一边是书生赶考之前摸着文殊像求开窍,转头就把“智慧”当成了临时抱佛脚的彩头;另一边是商队出发前给普贤像上三炷香,求的也不是践行大愿,是一路平安赚得盆满钵满。

      “看见了?”观音把柳枝往他俩面前轻轻一递,“不是众生不接你们的智慧行愿,是你们端着菩萨架子不肯先往下走一步。你俩要是肯化身成教书先生、行脚僧,往田间巷陌多站几日,保管香火比我还旺。”

      文殊刚要开口反驳,指尖那柄智慧剑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底下刚好有个被私塾先生骂哭的小书生,正对着路边一块刻着文殊像的残碑,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便笑道:“尊者说的在理,我等确实应当勤勉些。”转头就对着普贤菩萨道:“我们三人中,属你最佛系,再躺在你那峨眉山上清修,我看你这普贤菩萨,该改名叫做‘普闲‘了。”

      文殊菩萨一向嘴巴不饶人,普贤菩萨也未与他计较,三人大笑起来。普贤菩萨道:“今日聆听二位尊者法理,实有感悟,日后当勤勉自身,以实干为正途。”

      后来,普贤菩萨就成了行动力的神。

      这数百年来,敖丙依然在人世间轮回,已过几世。慢慢地,他已经几乎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凡人,生老病死,轮回转世,过着普通平凡的生活,什么东海,什么龙王三太子,已经在他的记忆中越来越淡。虽然每次魂魄回归地府时,他都会恢复往世记忆,但这些往世记忆,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值得怀念和珍惜的呢,一碗孟婆汤,眼一闭,轮回台上纵身一跃,以前的一切便与他无关。

      贞观年间,他又结束了一世,回到了地府,这一世,他过得还不错,前半生赶上隋末暴政,后半生身逢大唐盛景,汲汲营营中,也算得了善终。与地府鬼差都已经混熟,哪怕不是黑白无常来索魂,他也与鬼差们相熟得很,有时还会把自己的陪葬物品分给鬼差们,一路上笑笑谈谈,就回地府了。

      到了地府,各处流程他更是熟络到不行,鬼差们也自对他很是放心,地方一到,便由他自己去走流程,撇下他不管了。

      白雾一样的魂魄飘飘杳杳,说起来,这千百年来,他也不曾知道自己的魂魄是什么样子,地府又没有镜子,他举起虚影般雾茫茫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虚空,什么都没有摸到,魂魄是没有实体的。有的只是意识,和千百年来一世又一世的记忆。

      地府还是黑暗笼罩的一片,周围飘杳的魂魄他也全不认得,一个个从他身边匆匆而过。突然间,他感觉背后有一些暖意,随着一片金光而来,那金光带来的暖意相比地府的阴气过于炽烈,越是靠近,越是炙热,像是要把他这阴冷的鬼魂度化了一般。

      周围的鬼魂像是纷纷感受到了这股暖意,手足无措地停下了脚步,莫名有种被救赎的期待。

      敖丙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后响起了一声略带急切的呼唤,那稳重醇厚的声音里带着喜悦。

      “宝锦!”

      敖丙愣愣地回过头,回头的那一瞬间,遥远得快要记不清的记忆碎片忽然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千年之前妙法莲华殿前的莲池,荷叶底下躲着的绿色小身影,龙宫门外递出去的那尊木刻的女身菩萨像,还有莲池边两个光着脚丫扑腾水花的小童。

      宝锦,好久远的名字啊。

      敖丙心中一股无名的冲动让他不管不顾地朝着那片光跑过去,在那温柔慈悲的女身菩萨面前停住,喊出一句记忆深处的名字:

      “观世音叔叔!”

      待他停住脚步,定睛一看,他才发觉有些不对,但话已说出口了。

      “咦?”

      他困惑道,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美貌妇人,并不是他记忆中温润如玉的伟岸男子,但这眼前的分明就是观世音,他很确定,无关样貌,就是那周身的祥光,他也认得。敖丙此时没有肉身禁锢,魂自本心,层层叠叠的累世记忆中,眼前的人与他记忆深处的那个影子交叠,不会认错。

      “宝锦啊,我总算找到你了。”观音含笑道。

      敖丙跟在观音身边。

      “想不到,你竟然陷在六道轮回中,怪不得我上天入地都搜寻不到你的踪迹,你的父王曾经在封神大战结束后委托我寻你,可惜我有负所托。”观音边走边说道。

      “说起来,只怪我们初到东土之时,此处尚未开化,天地之中一片混乱,丢了个魂魄也实难寻觅,你莫要怪你父王。”观音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亏得我今天来找地藏有事相谈,我平日里难得来一趟地府。现在好了,地藏王菩萨接管了地府,地府不再是阎罗王一家独大,而是分了十殿阎罗执掌,地藏王菩萨有地府一切生灵的度化权。”

      她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敖丙,道:“我带你去见他。”

      地藏王菩萨身披锦襕袈裟,眉目悲悯似含地府万重霜雪,手中金锡杖轻顿,周身佛光漫过奈何桥畔的茫茫寒雾。

      敖丙想不到,千百年来冷若冰霜的地府,如今竟然有着这样的度化者,他周身的佛光,似是比观音身上的更加悲悯和包容,连十八层地狱的千丈寒冰,都能够消融。

      “这是宝锦,”观音对他说道,“在地府六道轮回中过了一千六百年,历经无数劫难,如今遇到我,机缘已至,让他回东海吧。”

      地藏王菩萨望着敖丙,微笑颔首。

      次年,东海龙王敖广新诞下小女,通体冰蓝色,取名敖冰,排行第七。

      数年后,幼女敖冰成长的灵秀俊美,兰心蕙质,聪明通达,卓尔不凡。龙王甚为宠爱。

      因为被整个东海龙族捧在手心,敖冰性子活泼跳脱,不甚规矩。小时候顽皮玩闹,家里人或是身旁侍奉的人总会讲哪吒闹海的故事吓唬她,说有个身穿红衣的小恶魔,手上有条红绫,脖子上戴个金项圈,会拿红绫将龙捆住,再拿金圈敲龙头,敲的脑浆迸裂,最后还要扒皮抽筋。

      这个故事她从小到大听了千百回了,早已没有什么恐惧的感觉,她反而把这个故事变成了话本,一堆小孩玩起了过家家,一个人身披红布扮演哪吒,其他人四散而逃,玩得不亦乐乎。

      她将这个游戏取名为:哪吒来了。

      敖冰聪慧灵动,久居冰冷的水晶龙宫,不免感觉十分无聊,一直向往人间烟火。

      正月十五元宵,海边渔镇举办鱼灯会,各色鱼灯流光溢彩。敖冰听闻热闹,苦苦央求父王准许自己出海观灯。龙王怕人间繁杂,坚决不许。敖冰心中不甘,待到夜半三更,悄悄溜出水晶宫,化作普通渔家少女,踏浪来到岸上。

      街上鱼灯琳琅满目,游人熙熙攘攘。敖冰看得入迷,在人群中流连忘返。可她龙身的法力,在人间受到约束,她途径一座茶楼时,一盆水无意间自二楼泼洒下来,她的法身被泼了凡间淡水,法术失控,她眼看快要维持不了人形,用尽全部的力气朝着海边跑去,跑到沙滩上时,她力气耗尽,只好变作一尾锦鲤,跳入水中。

      一名渔夫在海边撒网,刚好捕到了这只锦鲤,满心欢喜,正要把它拿去卖掉,恰巧观音菩萨在普陀山紫竹林感应到劫难,便差遣善财童子前来搭救。善财化作小沙弥,出钱买下这条大鱼,将它放回大海。银两到手之后,转眼化为香灰,渔夫这才知道遇到神人。

      敖冰脱险回到龙宫,把遇险经过如实禀报龙王,并说是观音菩萨身边的善财童子出手相救。

      龙王心中惊惧,不想这点小事竟然惊扰了远在普陀山的观音大士。但他转念一想,有个念头在心中萌生。

      他把敖冰叫到身侧,对她说道:“既得观音菩萨相救,便是命定的缘分,我今假意生气,将你赶出家门,你自去普陀山找观音菩萨,求她收留你,此后跟随观音菩萨修行,可得正果。”

      东海龙王老谋深算,以观音菩萨如今如日中天的势力,早已与西方佛老比肩,虽顶着“菩萨”之名,却已然成为天庭之外五方五老之一,若是女儿能够追随左右,可谓是一条通天大道。

      敖冰的这场遭遇,莫不是注定与观音菩萨有缘?

      龙族虽占据东西南北四海,掌管行雨大事,受人间供奉,但在这东方神界,可以说完全没有掌握权力的话柄,千百年前哪吒打死龙子龙孙,他上告玉帝也没有讨回公道,如今哪吒仍然深受玉帝重用,更是封为“三坛海会大神”,掌管无数天兵,权力鼎盛。

      可叹他们龙族,一直都是软骨头,挨了打也无处讨理,看来日后,孩子们只能自己搏一个好的前程。

      敖冰眼泪汪汪地望着父王,虽然她贪玩,可也不愿意被赶出家门,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受那清修之苦。

      龙宫奢华,她哪里能习惯。

      但敖广主意已决。

      东海传出消息,龙女闯祸,龙王害怕此事传到天庭,落一个管教子女不严的罪名,又恼恨女儿私自出海闯祸,盛怒之下,竟将龙女逐出水晶宫。

      敖冰一步三回头地走在海滩上,她不是不明白父王的心思,前段时间,与她从小感情甚好的堂兄西海三太子敖烈,因在大婚当日发了脾气,打碎了玉帝赏赐的夜明珠,她那位西海的叔叔怕被亲儿子牵连,便自己上表天庭,告发儿子,给他定了忤逆的罪名。

      就这样,敖烈被罚吊在空中,受三百鞭刑,最后还被判了死刑,押往剐龙台诛杀。如果不是观音菩萨出手相救。。。

      所以,父王将她逐出家门,已经算是轻的了。

      她自知已经不可能回头,满心悲苦,一路哭泣,踉踉跄跄来到普陀山,跪在山门外,默默垂泪。

      山门缓缓而开,善财童子笑盈盈地走出来,将她扶起。

      “龙女妹妹,跟我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隋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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