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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魏晋 二郎神李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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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年间世道安稳,百姓的日子也过得踏实,海晏河清的年岁里,市井巷陌飘着清谈的余韵,名士的诗酒顺着洛水淌遍了亭台山阿。佛教顺着丝路从西边传入中原,一座座寺庙在乡野城郭间立起,檐角铜铃被风一吹就叮铃响,寻常人家也会在案头摆上一尊小佛,香火烟气慢悠悠飘在街巷里,处处都是平和的烟火气。
这个时代,佛教第一次在中原大地上兴盛繁荣,上至王公名士,下至市井百姓都有信佛者。石勒石虎敬奉佛图澄,把他尊为国师,遇事必先问询再决断;道安在襄阳集结僧团,整理经律、制定僧规,让佛门仪轨渐渐规整。鸠摩罗什被迎入长安,在逍遥园主持译场,译出《金刚经》《法华经》等诸多经典,让佛法义理顺着笔墨传遍了中原大地。
太平盛世,妖魔出来作乱的也少了,北极驱魔院事务清闲了不少,哪吒也有了闲来无事的时候。
这一日,哪吒独自云游到了蜀地,在蜀地见到了一座巍峨气派的二郎神庙。早听说蜀地供奉二郎神,香火鼎盛,如今一见,名不虚传。殿门两侧的青石雕满了云纹,阶前两尊石狮子睁着铜铃似的眼,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细碎的火星便顺着殿门的缝隙往神台边飘。
哪吒站在殿内,看着神台上陌生的二郎神像,不轻不重地道了句:“是你吗?”
神像是个中年男人模样,一身官袍,巍然而立,不为所动。
“独健。”哪吒缓缓从口中吐出两个字。
神像笑了。
神像周身的青石纹路像被春风吹化的薄冰,顺着衣袂的弧度层层漾开细碎的柔光。那尊巍然立在神台上的中年塑像忽然动了动指尖,衣袍上刻着的岷江浪纹跟着活转过来,淌出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汽。
“叫我李冰。”神像说。
李冰从神台边缘迈下来,鞋底沾着的千年香灰簌簌落了满地,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哪吒的肩,指节上还留着当年凿山开岩磨出的厚茧,笑起来的声音像岷江水撞在玉垒山的礁石上,亮得震得殿角垂着的幡布都晃了晃:“你这火急火燎的性子,过了这么多劫数半分没改,一见面就喊我当年在佛门的旧名,也不怕外头进来的香客听见,说二郎神庙里站着个穿红绫的小娃娃,平白坏了我这治水太守的威名。”
哪吒现在的模样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虽是身披红绫,却也算不得“小娃娃”。
哪吒被他说得耳根微微发烫,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下他沾着香灰的靴边,反手从袖中摸出半壶在长安酒肆顺手捎来的春醪,往他怀里一塞。酒壶塞子刚拔开,清冽的酒香就漫过了满殿的檀香味:“你还记得当年在佛门的旧名,那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带着我去毗沙门天王殿酒窖里偷酒喝的事迹,连累我跟着你一起受罚。说起来,当年是谁要死要活的离开,结果几世过去,却还是要姓李。”
这话说的,仿佛是二郎神非得要跟着他哪吒姓一样。
“我离开的时候,可不知道你后来的汉姓是姓李呀。”二郎神反驳道。
两人就这么斜斜靠在殿侧刻满治水图纹的青石柱上,对着殿外飘进来的细碎阳光碰了碰酒壶。李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进官袍的领口,他望着殿外漫山遍野铺到天边的翠色,指尖轻轻摩挲着酒壶冰凉的陶纹,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说起来,我这几世飘得可比你远多了。当年封神大战结束后,我从师门溜下来,一头扎进了战国的乱世里,投胎做了蜀地的太守,那时候岷江年年泛滥,洪水裹着泥沙冲垮沿岸的村寨,百姓拖家带口往山头上逃,路边的枯骨被洪水泡得发白。我领着几万民夫在江边扎营,一待就是十几年,凿离堆、开宝瓶口,把泛滥了上百年的岷江硬生生驯成了能灌千里良田的活水。蜀地的百姓念着这点恩德,我走之后,就把我供在了这神台上,一坐就是几百年。”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神台边立着的石像,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后生,眉眼和李冰有七分相似:“那是我儿二郎,当年跟着我在江边凿山,累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开山的时候被落石砸中,连尸身都没捞回来。百姓心疼他,就把他塑在我身边,后来传着传着,就把我们父子俩的事迹混在了一处,慢慢就有了灌口二郎神的说法。”
哪吒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那尊石像的眉眼硬朗,手里还攥着一把凿石的铁钎,风从殿门外吹进来,拂过石像的衣角,像是还能听见当年江边民夫们喊着号子凿山的声响。他想起封神大战那年,漫天的神火烧得天边的云都变了色,无数旧相识在战场上魂飞魄散,连封神榜上都没能留下个完整的名字,眼底的锋芒也跟着软了下来。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亮得像千年前九湾河水面上晃荡的星子:“这些年我在驱魔院当差,翻遍了三界的名册,找了好几百年才找到你的踪迹。那时候我还在想,你当年肉身成圣,跟着玉鼎真人回山修行,怎么就忽然没了音讯,原来你一头扎进凡尘里,当起了治水的太守。”
“哪是忽然没了音讯。”李冰笑了一声,指尖点了点殿外飘着的云,“我在轮回里转了好几遭,见过殷商的烽火把朝歌的天空烧得通红,踩过秦汉古道上积了半尺厚的霜雪,见过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的大旗,也见过乌江边上飘着的楚歌。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身边的旧人见一个少一个,有的在封神大战里散了魂魄,有的在凡尘轮回里迷了心智,连当年一起在西岐大帐里偷酒喝的几个兄弟,如今能凑齐半桌的都找不到了。”
重新投胎为人,重新在这片东土大地上获得新的身份,是他二郎神独健必须要完成的使命,也是他离开毗沙门天王那一刻的决绝。他说过,他迟早要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殿外的檐角铜铃被风一吹,叮铃铃的声响顺着殿门飘进来,混着廊下香客的低声念诵,软乎乎地裹着满殿的香火气。哪吒望着李冰身上绣着水纹的官袍,忽然想起千年前在灵山脚下,独健穿着银白的铠甲,手里提着长枪,把幼小的哪吒扛在肩上,偷偷溜去后山摘野果的模样。那时候他们都还没封神,也没有后来的天条戒律,没有驱魔院的案牍劳形,两个半大的神就敢坐在山头上,对着漫山的晚霞把怀里的酒喝得精光。
“你看这世间如今多好。”哪吒抬手指了指殿外巷子里提着菜篮子走过的妇人,指了指牵着风筝跑过的孩童,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香灰,“没有封神时漫天的神战,没有遍地作乱的妖邪,百姓能安安稳稳烧一炷香,能踏踏实实种一季田,我们这些飘了千百年的旧人,总算能偷得这半日闲,凑在一处喝壶温酒。”
李冰仰头把壶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连胸口藏了几百年的孤寂都化开了。
是啊,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
他望着哪吒身上被风掀起边角的红绫,忽然笑出了声:“说起来,你那位小姐姐,找到了吗?”
“什么小姐姐?”哪吒茫然问道。
“宝锦离垢锦。”
这个名字久远得像是在时间的尽头,久远到,如果二郎神不提,哪吒会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那一段记忆。而此刻,这个名字带着一阵凛冽的海风,刺穿他记忆深处袭来。哪吒眼睫垂下,眼里的星光暗沉:“人海茫茫,哪里找?”
哪吒说的没错,这中原不同于灵山,在灵山,龙王家族乃是一家,而在中原,五湖四海,大江大河,甚至小到一个水井,都有龙王,这些龙王互相并无太多关联,娑竭罗龙王,以及他的家人,包括那个叫宝锦离垢锦的女孩,没有人知道他们转生后去了何处。
除了看过《转生录》的人。
彼时的哪吒与独健并不知道,世上还有《转生录》这样东西。少年总以为自己已经够努力了,却永远想不到,在权力的高处,永远还有着更大更强的操控者。
魏晋的山风裹着丝路传来的梵音,吹遍中原大地时,观世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的东土弘法事业早已是蒸蒸日盛。彼时三人早已褪去了刚入东土时道家“慈航道人”“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的外衣,重归菩萨本来面目,周身宝相庄严:观世音头戴天冠,手中杨枝净瓶泛着柔润珠光,眉梢一点朱砂映着千万信众的祈愿,周身环绕的祥瑞之气早已不是初来东土时的局促模样。
这日普陀山紫竹林的法会刚散,观世音望着阶下络绎不绝前来拜谒的信众,指尖拂过瓶中洒下的甘露,转头对身侧二位旧友笑道:“初入东土时还需借道门敲门,如今这大地上香火绵延,众生知我等慈悲,不再执着于宗派门户,倒是比我当年预想的顺遂百倍。”
文殊摇着手中的智慧剑,望着山外云蒸霞蔚的好风光颔首:“东土众生根性不俗,你大慈大悲的名号早已传遍街巷,救苦救难的传说人人耳熟能详,这份缘法,是旁人求不来的。”
几人言谈间,一道沉稳厚重的身影踏着幽冥地气而来,正是被观世音特意从西天请来的地藏王菩萨。他身着肃穆的玄色袈裟,手持锡杖,行过处脚下的苦海业火都缓缓平复,脸上悲悯之色沉得像千年不动的山岳。
观世音上前迎了两步:“冥司此前权力散乱,阎罗王一人独撑早已力有不逮,东土众生业力厚重,亟需一位大愿菩萨入主,我等思来想去,唯有你‘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能镇得住幽冥的无边业障。”
地藏王锡杖顿地,震得地府万重门缓缓大开,他垂眸望着幽冥深处流转的无数魂魄,声音沉稳如洪钟:“我本愿渡尽世间苦厄,既东土众生有需,我自当来此。”
自此四位菩萨勘定了四座东土灵气最盛的名山作为根本道场:观世音占了普陀山,潮音洞里日日传来救苦的梵音;文殊入了五台山,清凉台的智慧光长年照耀;普贤坐镇峨眉山,云中瑞象常现,普洒行愿之泽;地藏王则入主九华山,以大愿之力整顿冥司乱象,把此前分散各处的零散阴司逐一收束,理顺了轮回秩序,分得地府一半权柄,三界秩序自此愈发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