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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秦汉 小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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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揣着满身轮回里磨出的孤寂魂魄,踉跄着回到阴司殿阶下时,掌管轮回的判官指尖终于在他积满厚厚几册的业簿上,圈出了那道盼了数百载的人道门槛。数不清多少次在虫蚁群里挣扎求生,数不清多少回望着畜生道的入口暗自怅然,这数千年累世攒下的微薄修行,终究替他叩开了转生为人的门。只是他前几世功德寥寥,功过相抵后余下的福缘实在稀薄,这头一回做人,注定要投到世间最穷苦的烟火里去熬,尝一尝凡尘最底层的风霜滋味。
秦朝末年,政局动荡,民不聊生。阿房宫的徭役连着北筑长城的苦差压在百姓肩头,骊山的刑徒连绵百里,关东大地上饥馑连年,路旁的枯骨被寒风吹得露出白痕,连浔阳江畔的渔村也没能逃过兵灾的波及。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渔户们缴完渔税便剩不下半粒米,年年出海的渔船十有七八没能在风浪里驶回港湾,哭嚎声混着咸涩的海风,在岸边的茅草屋里飘了一季又一季。
小渔就是在这样的年月里降生在渔村的,他生下来便比别家孩子瘦弱些,风一吹就像滩边的芦秆似的晃一晃,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浸了江里的星子。爹娘给他取名“小渔”,盼着他能伴着江水安安稳稳长大,可没过两年,爹出海遇上风暴再也没回来,娘拖着病体熬了不到半年,也撒手去了,只剩小渔一个人守着漏风的茅草屋,靠着村里乡亲的接济,在江边捡些螺蚌维生。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水里随波逐流的浮萍,飘到哪里就在哪里落脚,直到那天雨雾蒙蒙的清晨,他在江滩边的石缝里撞见了那只通体青碧的蟾蜍。
那蟾蜍前腿受了箭伤,伏在湿冷的泥地里动弹不得,见有人走近,警惕地鼓着腮帮子发出低低的呜鸣。小渔看着它乌溜溜的眼睛,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熟稔感,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似的。他掏出怀里攒了半旬才换来的草药,轻轻敷在蟾蜍的伤口上,又把它抱回自己的茅草屋养伤。谁料到了夜里,那蟾蜍便化作个阔面圆脸,目光炯炯的青袍男子,站在油灯下对着熟睡的小渔躬身一拜,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小殿下”。原来这正是当年在封神台上凭空没了名分,从鬼差手里逃出生天的李艮,他在人间修行了数百年,兜兜转转,因缘际会之下,竟又在这江边渔村遇到了东海小殿下的转世。此后李艮便隐了身形留在小渔身边,教他辨江里的水族,教他躲江上的兵匪,哪怕日子清苦,也把小渔护得妥妥帖帖,像是要把数百年来没机会尽的护卫之责,全补在这一世的小渔身上。如今他已不是东海的巡海护卫,只是一个肮脏卑劣的妖怪,每到夜里,他变成原形盘踞在屋顶,专挑那些鱼肉乡里的劣绅、盘剥百姓的恶吏下手,吸走他们身上的元阳,既养自己的修为,也暗中替饱受欺凌的平民出一口恶气,只是行事隐秘,从不肯让小渔瞧见半分。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那些还没被夺走元阳的乡绅恶吏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花上重金请了四处的道士法师作法驱邪,驱邪表文一道道上乘北极驱邪院,驱邪院主真武大帝下了法旨收妖,一批批天兵纷至沓来,这蟾蜍精身上的箭伤便是因此而来。这蟾蜍精道行不浅,几番天兵都未曾将他拿下,最终降妖法旨终是落到了哪吒案前,哪吒领了法旨,点了几名随身的黄巾力士,踏着夜色往这江边赶去。
这天夜里的雨下得又急又密,墨色的云把月亮裹得严严实实,江风卷着豆大的雨珠砸在茅屋顶上,噼啪作响。李艮刚刚给小渔的家里送来了一筐黄鱼,此刻正坐在屋前的竹凳上,给小渔补着被江风刮破的蓑衣,忽然眉头一皱,鼻尖嗅到了空气中飘来的莲花香气——那是他刻在骨血里都忘不掉的味道,千年前九湾河的那一幕瞬间撞进脑海里,他猛地起身,把小渔往内室的柴草堆里一塞,沉声道:“别出声,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话音刚落,破门的风就卷着雨丝冲了进来,一道红影踏着火光落在院中央,火尖枪的枪尖指着地面,溅起的雨水瞬间被蒸腾成白雾。
“妖孽,残害生民,还不束手就擒。”哪吒的声音裹着雨夜里的寒气,像冰碴子似的砸在李艮身上。李艮抬头望着那身披铠甲、威仪凛然的中坛元帅,望着他身后隐隐悬浮的六般神兵,积压了数百年的恨意瞬间冲破了心口。他想起望乡台暗室里无边无际的等待,想起封神榜上凭空被抹去的名字,想起连东海都回不去的日日夜夜,眼睛瞬间红了,周身的青雾暴涨,掌心里翻涌着毒瘴便朝着哪吒扑了过去。“束手就擒?”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发颤,“你哪吒当年快意恩仇一逞凶性,打死我和小殿下,抢了我们本该有的神位,害得我们魂魄飘零数百年,如今你高高在上受万民香火,倒有脸来叫我束手就擒!”
两人的斗法在瓢泼大雨里展开,李艮修行了千年的毒瘴漫天铺开,却被哪吒周身的金光轻易挡在外面。乾坤圈带着金芒砸落,混天绫翻卷着红光缠上他的四肢,李艮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出爪风,却被火尖枪的枪杆重重扫中胸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摔在泥地里,呕出的青绿色血液混着雨水淌进泥土里。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哪吒的对手,数百年的道行在正统中坛元帅的神力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他最后望了一眼内室紧闭的门,那里藏着他护了一辈子的小殿下,只要小殿下平安,他李艮今日就算魂飞魄散也值了。锁魔镜的金光缓缓照下,把重伤的李艮吸了进去,镜面上只余下一道淡淡的青影,像是一声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叹息。
小渔躲在暗处,偷偷看着二人交战,柴草堆的缝隙漏进院中的金光,小渔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衣裳。那股从院中央漫过来的威压像沉在江底的万斤寒铁,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指尖抠进潮湿的泥地里,连骨头缝里都浸着不受控制的战栗。他不敢抬眼直视那道踏着火光的红影,只敢从眼缝里偷瞥半分——金甲上流转的神光刺得他双目生疼,火尖枪尖悬着的火星子连雨丝都能瞬间蒸成白雾,那是凡俗生灵根本不敢僭越触碰的、刻在天道秩序里的神性威严,仿佛只要他敢多抬半寸头,就会被这股从天而降的神威碾成齑粉。
他不是不知道,那个青衣男子是个妖怪,曾经在他睡不着的夜晚,他偷偷看到过,那个男子变成巨大的蟾蜍,蹲在屋顶,用它长长而粘腻的舌头把人卷走,再吸食人的精气。但也是那个男子,在他家揭不开锅,他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送来干粮和鱼虾,在他被山匪流民抢走食物的时候,替他打退那些人,护住他的性命。
院中的雨渐渐小了,风卷着乌云散去,漏出半轮惨淡的月光。柴草堆里的小渔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切,他听见那声熟悉的闷哼,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莫名的牵引力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勾着他的脚,让他下意识从柴草堆里爬出来,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积水里,泥点溅上了他破烂的裤脚,一步步朝着站在院中的红影走过去。
哪吒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望见站在雨里脸色苍白的瘦小少年,眼底的肃杀瞬间敛去了。他收了手里的火尖枪,周身的金光缓缓淡下去,走过去半蹲下身,宽大的红色袖摆扫过地面的积水,伸出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擦去小渔脸上混着雨水的泥痕。他的声音卸下了对着妖邪的冷硬,像春雨落在池塘里似的,软得很:“别怕,已经没事了,妖怪不会再来害你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干软的帕子,擦了擦小渔湿漉漉的发顶,又塞给他一包温热的干粮,“快回家吧,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没人会来欺负你。”
小渔站在积水里,仰头望着面前金甲红绫的天神,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哪吒垂落下来的混天绫边角,那布料温温热热的,带着淡淡的莲花香气。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忽然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他踮脚蹭过鎏金神像靴边时指腹沾到的细碎金粉,烛火摇晃里投在蒲团上的神影轮廓,无数个深夜对着神像默念名字时胸口发烫的执念。他望着哪吒转身离去的背影,风掀起他红色华服的衣角,在月色下像一团轻轻晃荡的火焰。小渔攥紧手里还留着余温的干粮,忽然就觉得,那些飘了不知道多久的、孤苦无依的魂灵,在这一刻,好像终于找到了半分微弱的、暖融融的归处。
月色当空的深夜,小渔抱着那袋干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日醒来,什么蟾蜍精,什么红衣天神,连着那场大雨,已在他记忆中模糊不清。后来,小渔的一生,虽然穷苦,总算也平安健康度过。
再后来,在敖丙几世投胎为人的轮回中,有男有女,虽多是穷苦人家,庸庸碌碌一生,却也算是平顺安康,善始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