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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愤然抒怀 这日,用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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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用完了午食,林芷伊收拾着碗筷,展昭则坐在厅里的椅子上闭目小憩。昨晚三更半夜,那群盗匪中有几人在牢中滋事,被他出手教训了一番,倒是没有休息好。
林芷伊进来,见他这幅模样,脚步不由自主放轻,悄悄来到他身旁。目光落在他脸上,像被什么牵引,指尖抬起,从他的额角开始,虚虚比划着他的轮廓。
眉骨英挺的两道剑眉;一双星目此刻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梁高而直,带着几分刚硬的弧度;唇线分明的唇角,不笑时总带着几分凛然正气,此刻却因为放松而柔和了些许;线条清晰的下颌,利落却不凌厉…
林芷伊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动作极轻地描绘,像是在临摹一幅珍贵的画,生怕重了一分就会惊扰了画中人。
展昭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睁眼。
林芷伊比划够了,便想逃开,手腕却一紧——展昭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墨色的眸子清亮得很,哪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他温热的指腹正扣在她的腕间,锁住她逃跑的动作。
“在干什么?”展昭的声音微微上扬,漾着笑意。
林芷伊脸颊一热,“没干什么。”她眼神躲闪着,瞥见他眼底的促狭,忍不住嗔道:“快放开…”
展昭看着林芷伊绯红的脸庞,眼底的笑意更深:“方才,是在画我?是觉得我生得好看?”
“厚脸皮!”林芷伊瞪着眼,这人越来越没羞没躁了。
忽听一声脆生生的:“阿禾姐姐!”
林芷伊慌忙挣开展昭,小跑着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一位少年郎,名唤阿良,不过十五六岁,身量刚抽条,还带着半大孩子的单薄,却已显露出几分结实的轮廓,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晒成麦色的小臂,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肩上扛着一捆劈得整齐的青柴。
少年眉眼周正,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浑身透着乡野少年特有的质朴与活力。
“阿禾姐姐,我来给你送柴!”说话间,卸了肩上的柴,放置于院门口。
阿良放稳了柴,抬头见到林芷伊,愣住了。阿禾姐姐向来都戴着帷帽,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容貌。
“阿禾姐姐?”都有些不确定。
林芷伊有些不好意思,自从展昭来了,她就放松了警惕,匆忙之间,一时竟忘了带帷帽,点点头:“是我,又让你费心了。快进来歇歇,我给你倒碗水。”
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带着方才惹的红晕,映得肤色像上好的暖玉,眉眼弯弯,唇瓣粉淡…
阿良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直直盯着林芷伊,连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都没有察觉,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半响才回过神来:“阿禾姐姐…,不了,娘还在等着我吃饭。”说完,挥了挥手,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展昭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大好:“那小子是…?”。
“是山脚李阿婆家的儿子,一年多前李阿婆生病,我给寻了药,这孩子有心,常砍了柴送来…”
“常来?”
林芷伊没听出展昭的话外音,接着说道:“也不算太经常吧,这孩子大概估算着时间呢,每次我的柴快用完了,他就会来送。”她不怎么烧饭的,平日里也就烧烧水,只有冬天取暖柴会用的快些。
“他倒是用心。”展昭有些酸溜溜地说道。一个少年郎总往姑娘家院子里跑,刚才那挪不动的眼神他可都看到了!
他望着眼前的姑娘,她把他的情况问了个遍,他还没审审她呢。
眯了眯眼:“那案几上的鸳鸯绣得颇好,你绣的?”
林芷伊没想到他注意到了,有些害羞得点点头。这些年,每当她想他想到心里发堵,便会拿起针线绣鸳鸯,不知绣了多少,倒让她越绣越好。她有时看着那些,想着她终于有可以拿得出手的绣品了,却丢了可以送的人。
展昭正要开口问绣那些做什么,打算送给谁,就看到林芷伊望着他,欲语还休,脸上飞过红云,忽然就释然了,自己真是越发出息了,连个半大孩子的醋都吃。
抬手摸了摸鼻子:“那个…我亦会为你砍柴,倒不必麻烦旁人。”
林芷伊:“……”
展昭还真是说做就做,几天后,去山上弄了一棵圆木过来,便在院中劈起柴来。
日头将展昭的身影拉得颀长,袖子挽至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常年握巨阙的手,此刻正稳稳攥着一柄铁樵斧,动作利落精准。不一会儿,劈好的柴块就码成了一座小山。
林芷伊嘴角抽了抽,他还来真的:“没想到展大人还有这本事。”
展昭勾唇浅笑:“幼时,在师傅那儿,少不得要做这些。”
阿良才送的柴来,哪里需要这么多柴,把她院子堆得都没处落脚。
她怀疑他在炫技,可是没有证据。
望着院中劈柴的身影,林芷伊开始有些恍惚,她贪恋这份安定,这份烟火气,晨起劈柴,暮时扫院,灶台上温着粥,廊下晒着草药…
他是展昭啊!
是朝廷的栋梁,江湖的南侠,是一只搏击长空的鹰啊!又怎能被她束缚在这三尺灶台,一方小院?
那双手握着的不该是樵斧,而应是巨阙---护着朝堂的威严,斩着江湖的奸邪!
想起展昭的那句“我会解决所有的事情!”耶律重光是手握半个辽国政权、军权的北院大王,展昭一己之力,要如何与之抗衡?展昭要面临怎样的千难万险?
求得这些日子的相处已是奢求,她怎能置他于险境?
林芷伊心里乱了。
每当她遇到自认为解决不了的事情之时,就总想逃避…
她,还是要走的…
展昭走后,林芷伊坐在内室案几旁,提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无法落笔,墨滴在纸上洇开小小的晕,就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并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走,也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她不敢、不愿去想,本能地逃避,能拖一天是一天,只是想着先把这信写了。
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落笔…
写下“身不由己”,想起展昭在洞中握着她的手腕:“你…别走…”;
写下“实属无奈”,耳边响起展昭那句: “我每天都将这个荷包带在身边,才能觉得你没有离开我…”;
写下“珍重万千”,眼前浮现展昭灼灼的眸光:“别再离开我了”。
……
林芷伊写了哭,哭了停,停了再写…
上次的痛,他还没有缓过来吧,她怎能再在他心上捅上一刀?
林芷伊再写不下去,双手一揉,素笺成团,被她丢弃在角落里…
林芷伊撑不住,伏案抽泣,却没发觉,一阵风,将那裹着秘密的纸团吹到了厅中桌角下…
几日之后的中午,林芷伊在厨房热着饭菜,发现端菜隔热的手巾被她落在厅中桌子上,便唤展昭去取。可等了半天,都没见展昭回来,唤了声展大哥也没人应,林芷伊觉得奇怪,就走向客厅看个究竟。
还没踏进客厅,她便见到展昭正坐在椅子上,手中是一张皱得不成样的纸张…
林芷伊呼吸一滞,在门槛后停了脚步…
展昭抬起头,林芷伊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那双眸子压着惊雷的乌云…
“你写的?”展昭一扬手中的纸,冰冷的话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
林芷伊脸“唰”得白了,只觉得展昭的目光像系在她身上的绳,越收越紧,让她呼吸都困难…
周遭的空气仿若凝固了。片刻之后,林芷伊觉得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把话摊开了说。
咬了咬牙,“展大哥,你又何必执着呢?等日后你成亲生子,自然就会淡忘这一切…”
话还没说完,展昭“嚯”得起身,几步来到门前,一把将林芷伊拽进屋,“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方才的话,你可敢再说一遍!”展昭低吼着。
林芷伊不敢了。
她第一次见到展昭带着狠厉,那双素来清亮的眸子此刻红了边缘,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难以置信,有被刺痛的暴怒,更有几乎要碎裂的痛楚。
“三年前,你自作主张点了我的穴道!自以为是地不愿我为难,便将我弃之不顾!你可有问过我的意愿,想过我的感受么?!你从来不曾信任我,我展昭要护的人,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展昭胸膛剧烈起伏,痛得快要失去理智!
“你以为这三年之中,我没有恨过你!怨过你么!”
这句话像一块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林芷伊心中。
“我恨你轻贱我的感情,我怨你为何如此狠心!我恨你让我尝尽午夜梦回时孤独的痛苦,蓦然回首却无人在身后的寂寞!我怨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展昭此刻眼底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周身每一寸都是能将人撕碎的寒风。
林芷伊浑身颤抖,泪水汹涌,夺眶而出!
“我踏遍江南烟雨,翻遍汴梁周遭,在我无比庆幸着与你重逢之时,你竟然又要故技重施!”展昭一拳砸在一旁的柱子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眼底尽是被辜负的愤怒,被轻视的委屈,还有藏在最深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
林芷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我错了…”,她的声音发着颤。
展昭眼中露出被啃噬得斑驳的痛。
从怀中掏出那枚荷包,取出那束头发,放在林芷伊的手中:“上一次,你难道没有发现这束头发有什么不同么?”展昭沙哑着声音问道。
林芷伊拿着头发看了看,好像比那时粗了些。
“我绞了我的头发,缠在了一起,你我早就结发,在展昭心中,你已是妻。我没有你想的那般坚强,千疮百孔的心还没有结痂,你真的忍心再伤我一次?”
展昭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隐忍的痛与脆弱。
林芷伊泪已决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摇着头。
展昭将所有的愤怒与脆弱都摊开在她的面前,让她无处遁形,那个英挺如松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快要碎的琉璃…
“芷伊”展昭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林芷伊抬头,那双惯常映着刀光剑影、公堂威仪的眸子,方才还涌着惊涛骇浪的眸子,此刻盛着的,是恳切的光。
泪眼朦胧,点头,轻轻吐出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