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厄俄斯 抵死方休 ...

  •   蔺晚醒来时,成燃正在看她。

      卧室里没有开灯,秋日惨淡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将他俊美的脸分成明暗不均的两半。他保持着昨夜由护工摆好的姿势,头颈稍稍歪向她,嘴唇因为长时间佩戴呼吸面罩而泛着干燥的白。

      蔺晚看着他几秒,伸手摘掉他的面罩,随意放在枕边,随后凑过去吻他。

      成燃醒来不久,呼吸还没有适应。睡意朦胧地被她吻得向后陷进枕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能够活动的肩膀和上臂艰难向前,试图将手臂搭上蔺晚的腰,那条胳膊却在半途失去方向,手背擦过她的睡裙,落在两人之间。

      蔺晚垂眼看了看,不打算替他完成。

      成燃只好重新试了一次。

      肩窝因为用力深深陷下去,上臂终于挪到蔺晚身侧,小臂却软弱地悬在床沿。已经挛缩的手指勾不住蔺晚光滑的睡衣衣料,只能用腕骨抵着她的腰。

      见状,蔺晚故意向后退开几厘米。

      那条手臂立刻从她身上滑了下去。

      成燃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把脸转向另一边,神态难堪:“醒了就叫人进来吧。我想洗漱。”

      “刚才还想抱我,现在不抱了?”蔺晚趴在他胸前,手指慢慢揉捏他的耳垂,语气恢复了以前惯有的娇横。

      成燃盯着天花板,嘴角绷得发紧:“抱不到。”

      “求我。”蔺晚捏着他的脸,让他重新看向自己。

      逆来顺受一早上的成燃眉间浮出一点愠色:“蔺晚,大早晨别欺负人。”

      “你也知道这叫欺负人?”蔺晚笑了一下,眼神却阴冷下来,双手轻抚他的脸颊唇瓣,“我还以为老公你只会要求我理解你的苦楚。”

      成燃看了她片刻,抬起下巴亲了亲她的指尖:“行,求你。”

      “没诚意。”蔺晚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带着侮辱意味,“重新说。”

      “老婆,求你让我抱一下。”成燃望着她,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无奈,“这样可以了吗?”

      蔺晚满意。

      她抓起成燃掉在床边的手臂,环在自己后腰,随后整个人钻进他怀里。

      成燃用力合拢双臂,隔着睡裙,他的手腕勉强交叠在蔺晚腰后,无法伸直的手指虚悬。

      “抱紧一点。”蔺晚贴着他的颈侧命令,牙齿轻轻咬住他的皮肤。

      手臂开始发颤,额角也因为持续发力渗出薄汗。成燃仍旧听话地加重力气,直到肩膀无法继续维持,双臂再次从蔺晚背后缓慢垂落。

      “没力气了。”成燃偏过脸喘息,唇边浮出一点自嘲,“只能到这了。”

      只能到这了?

      蔺晚偏不让,把他的两条胳膊重新放回自己身上,再用双手牢牢按住。

      “到哪?”蔺晚仰起脸看他,眼睛尚且带着刚睡醒的水光,语气却尽力恶毒,“你不是很大本事么?”

      成燃低头与她对视,神情中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他甚至微微笑起来:“卢弈川可能比我更大本事。”

      蔺晚脸上的表情骤然淡去。

      成燃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带着久违的冷然:“怎么了?太久没联系他,他生气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蔺晚松开他的手臂,撑起身体坐在他腰侧。

      “确实没关系。”成燃侧过头看她,故意将语气放得随便,“你喜欢就继续玩。反正年轻恢复得快,经得起你折腾。”

      蔺晚抡圆了胳膊抬手给他一巴掌。

      成燃的脸被打向一侧。

      卧室陷入短暂的寂静。蔺晚双手撑在他脖颈两侧,呼吸逐渐加重。成燃没有立刻转回头,脸颊上的红痕在苍白皮肤上迅速浮现。

      “你再提他一次。”蔺晚捏住成燃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我今天就去找他。”

      成燃舌尖抵了一下被打破的口腔内壁,抬眼望着她:“你去啊。”

      蔺晚死死盯着他。

      成燃的眼神同样没有退让。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持任何具有威慑力的姿态,唯有那张脸仍然保存着过去的倨傲锋利。

      “你以为我不敢?”蔺晚俯身靠近,拇指用力擦过他被那一巴掌打渗血的唇角。

      “你有什么不敢的?”成燃嘴唇被她按得变形,声音有些含混,“手术都一个人去做,找个男人算什么。”

      困在腐朽烂肉里的灵魂再次挣脱出一角,再一次伤人伤己。

      蔺晚的脸色顷刻变得煞白。

      她一把扯开成燃的睡衣领口,低头咬住他的肩膀。牙齿陷入皮肤,留下两排泛红的齿痕。成燃可以感觉到肩颈处的疼痛,眉头随之蹙起,却没有叫她松口。

      他欠她的。

      蔺晚越咬越深。

      成燃艰难地移动手臂,用腕部贴住她的后脑。他既没有力气推开,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把她压进怀里,只能让手背在她发间缓慢摩擦。

      “昨天,害怕了吧。”成燃偏过脸,呼吸落在她耳边,声音里居然带着一点安抚。

      他好像已经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了。

      蔺晚亦然。

      感受到嘴里的血腥味,蔺晚松开牙齿,仿佛食人鬼般茫然抬头:“你有病。”

      “嗯。”成燃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唇边的笑意逐渐消失,“牙齿疼吗?”

      “我恨你。”蔺晚用掌心盖住他的嘴,不肯再听他说话。

      成燃在她手下安静片刻,嘴唇轻轻吻了吻她的掌纹。

      蔺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倍感荒唐地看着他。

      成燃追随着她的动作抬起下巴,眼神变得柔软:“肚子还疼吗?”

      “不关你事。”蔺晚别过脸,抬手抹掉眼泪。

      “我让医生过来看看。”成燃尝试向床头柜方向移动手臂,靠近那只手机。

      “你在装模作样什么?”蔺晚抓住他的手腕,重新扔回被子,“你昨天如果真在乎,就不会等我自己回来。”

      成燃怔了一下,神情里终于闪过明显的痛楚:“我出不了这个门。”

      “你可以让别人送你。”蔺晚俯视着他,眼泪仍然在往下掉,一颗,一颗,接连不断地砸在成燃棱角分明的脸,“你可以去找我。你可以在医院门口等着。你以前追我的时候,半夜三点也能找到条航线坐私人飞机过来,现在连一通电话都打不出去?”

      “你的手机在家。”成燃呼吸渐渐急促,声音里压抑着辩解的焦躁,“我让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蔺晚,你故意什么都没带,我怎么找到你?”

      “那是你的事。”蔺晚毫不讲理地打断他,指甲扣进他的肩膀,“从前都是你自己想办法。凭什么现在要我教你?”

      成燃一时没有说话。

      蔺晚从来不讲道理。

      她想要什么,身边的人就应该在她开口以前送到面前。成燃当然也是最喜欢她这一点的,可爱恣意的娇纵给了他无穷无尽的机会,让他可以猜测她、满足她、看她因为惊喜而扑进自己怀里。

      可是如今,他无能为力。

      变成一个乖巧懂事的哑巴两年之久的蔺晚终于在亲手扼杀流淌着两人共同血脉的肉团时,忽然要求两年前的成燃来爱她。

      “我找不到你。”成燃垂下眼睛,语气终于低了下去,“我承认,我没用。”

      蔺晚眼中的怒意猝然消失。
      她厌恶成燃承认这一点。

      他的自轻总能让她的愤怒变得像一场针对因救她才残疾的救命恩人的无理取闹,然后让她再次成为那个应该忍耐体谅与理解退让的人。

      “你少来这一套。”蔺晚掐住他的脸,指尖几乎陷进皮肉,“你只会用这个堵我的嘴。”

      成燃被迫仰着头,眼中浮现出疲惫:“那你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蔺晚低头吻住他,牙齿狠狠撞过他的嘴唇,“你自己想。”

      陈远敲门时,两个人依旧纠缠在床上。

      蔺晚的长发遮住成燃大半张脸。她跨坐在他身边,一只手紧扣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把他无法维持位置的手臂按在自己胸前。

      “太太,成先生该洗漱了。”陈远站在门外,声音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等着。”蔺晚头也没回,语气不耐烦。

      成燃靠在枕间换气,嘴唇已经被她亲得红肿。他看着蔺晚近在咫尺的脸,低声提醒:“你也该吃东西了,做完手术要补充营养。”

      “你闭嘴。”蔺晚重新亲了亲他的唇角,又把睡衣领口替他拉好,“你今天穿什么?”

      成燃望向衣帽间,神情随意:“家居服就行。”

      “难看。”蔺晚皱起眉,跨过他的身体下床,“穿我给你买的黑衬衫。”

      “那件扣子小。”成燃看着她赤脚走向衣帽间,眉心轻轻蹙起,“陈远替我穿起来麻烦。你把拖鞋穿上,不要受凉。”

      “他拿工资了。”蔺晚从衣帽间翻出一件黑色衬衫,又取下一条长裤,“只提供了精子,却需要我去做手术。”

      “那你就多穿穿黑色,好记得我们之间已经背上了一条命。”

      成燃不语。

      护工进来以后,蔺晚便坐到窗边的沙发上,看着他们为成燃洗漱更衣。

      床铺被升高,成燃的躯干随着倾斜的床面逐渐弯向右侧。用于辅助坐位的腰托从肩下绕过,紧紧包裹住胸腹。他的头颈起初尚能维持端正,之后便缓慢垂落,下巴抵向锁骨,像一枝因花冠过于沉重而折弯的茎。

      陈远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名护工将黑衬衫套过他的手臂。

      挛缩的指节卡在袖口,无法顺畅穿过。护工只能先把五根手指逐一拢进掌心,再用衣料包住那只僵硬变形的手,缓慢向外牵引。

      成燃始终垂着眼睛,状似服丧。

      直到最上面一颗纽扣被系好,他才抬头看向蔺晚:“可以了吗?”

      蔺晚坐在沙发里,仔细打量他:“袖口换掉。”

      成燃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处的纽扣,语气已经有些无奈:“又怎么了?”

      “我不喜欢红宝石。”蔺晚从抽屉里取出一对银色袖扣,随手扔给陈远,“用这个。”

      “坐在家里需要戴袖扣?”成燃靠着背心的支撑,看起来“正襟危坐”。

      “我愿意看。”蔺晚走到他面前,伸手整理他的衣领,“你有意见?”

      成燃抬眼看她,眼尾仍带着接吻后的潮红久久未散:“没有。”

      晨间的日常护理结束以后,护工将成燃转移到轮椅上。

      骨盆无法自行停留在座垫中央,护工把一只塑形垫塞在他的腰侧,又扣好胸前与髋部的固定带。黑色衬衫遮住了大部分辅助装置,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蔺晚走过去,跨坐在成燃腿上。

      轮椅因为骤然增加的重量发出轻响。成燃的躯体被她撞得向后陷进靠背,胸前固定带立刻绷紧。

      “太太,这样会影响成先生呼吸。”陈远站在旁边提醒,神色稍显为难。

      “你们出去。”蔺晚搂住成燃的脖子,连看也没有看他。

      房门关上以后,成燃仰头望着她:“他没说错。”

      “那你喘快一点。”蔺晚把手伸进他衬衫领口,指尖贴着他的锁骨来回游移,“让我听听。”

      成燃眉间泛起一点纵容的无奈:“你今天怎么了?”

      “怎么了?习惯了虚伪乖巧,逆来顺受的我。我恢复原貌,你不喜欢了?”蔺晚低头亲吻他的额头,手指插入成燃的头发,语气理所当然,“以前你不是上赶着吗?”

      “我知道你难过。”成燃努力抬起手臂,用手掌夹住她的腰,“我已经说过了我会为了你活下去。你再胡闹我就要推开你了。”

      蔺晚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忽然笑出声:“你试试。”

      成燃果真发力。

      他的肩膀用力绷紧,手臂艰难向内合拢。掌根着蔺晚的腰,无法形成真正的抓握。短暂的努力只让他身体更加歪斜,颈部失去支撑,额头撞进蔺晚胸前。

      蔺晚笑得肩膀发颤,却没有扶正他。

      她任由成燃以狼狈的姿势伏在自己身上,伸手抚摸他的后颈,仿佛嘉奖一只没有完成指令的动物。

      “怎么样?”蔺晚低头亲吻他的发顶,声音甜蜜得近乎残忍,“推开吗?”

      “不了。”成燃呼吸发沉,脸依旧贴着她,“留在这里吧。”

      蔺晚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听出了成燃的未尽之意。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因此欣喜,也没有力气继续发怒。她只是抱紧成燃,把他的脸更加用力地按进自己怀里。

      “成燃。”蔺晚闭上眼睛,手指穿进他的头发,“你挺有意思的。”

      成燃侧脸贴着她的心口,听着那阵急促的震动:“我说真的,但你可以不听。”

      “我为什么不听?”蔺晚睁开眼睛,眼底重新浮出偏执的亮光,“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记性真好。”成燃嘴唇擦过她胸前的衣料,脸上露出疲惫笑意。

      “所以我们就这样吧。”蔺晚捧起他的脸,像爱抚珍宝一样亲吻他眼尾的细纹,“互相折磨到死吧。我不做无用功了,无所谓了。”

      午饭成燃只吃了几口。

      他今天吞咽状态不佳,食物含在口中许久也没能咽下。护工刚想暂停喂食,蔺晚便端走那只碗。

      “我来。”蔺晚坐在成燃身侧,舀起一小勺送到他唇边。

      成燃看了她一眼,再次张嘴含住汤匙。

      蔺晚翻脸后已经没有护工那样的耐心。她等待片刻,见成燃仍未咽下,便皱起眉:“你含着做什么?”

      “咽不下去。”成燃努力吞咽了一次,眉间显出隐忍的不适。

      “吐出来。”蔺晚立刻伸手接在他唇边,脸上的刻意的不耐烦转为紧张。

      成燃偏过脸,直到她抽了几张纸才肯把那口食物吐进纸巾。

      蔺晚盯着他起伏缓慢的喉结,语气骤然变得尖锐:“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成燃靠回头枕,声音带着吞咽后的沙哑,“你没等我。”

      “你的意思是怪我?”蔺晚将碗重重放到桌上。

      成燃看着她瞬间竖起尖刺的模样,神情里浮出无奈:“没有。我的意思是今天不想吃了。”

      “随便你。”蔺晚站起来,转身走向沙发,“饿的又不是我。”

      成燃没有挽留。
      还是像小女孩一样的报复心,将他曾经做过的混蛋事原分不动地还回来,不会让他愤怒。

      这是他欠她的。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轮椅里。护工上前擦净他的嘴角,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让他的呼吸更加顺畅。

      几分钟后,一只手忽然捏住他的下巴。

      成燃睁开眼睛,蔺晚正站在他面前,另一只手里拿着温水。

      “喝。”她脸上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气,动作却将吸管送到他唇边。

      成燃顺从地喝了一点。

      “够了。”他移开嘴唇,目光始终落在蔺晚脸上。

      蔺晚把水杯递给护工,俯身舔掉他下颌残留的水珠:“晚上再吃。今天不许喝那些难闻的营养液。”

      成燃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嘴唇,轻轻笑了一下:“现在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颗糖?”

      “你爱吃不吃。”蔺晚作势直起身体。

      成燃用腕部勾住她垂下的发尾:“吃。”

      蔺晚重新低下头,吻住他。

      下午三点,邮件出现在手机通知栏。

      机构要求成燃在限定日期前确认是否维持原来的安排。蔺晚坐在窗边翻看家具图册,成燃则停在她身旁,黑色衬衫已经因为长时间坐卧变得起皱。

      “邮件来了。”成燃望着她手边亮起的手机,语气平常。

      蔺晚自虐似的翻过一页婴儿床图册,连眼皮也没有抬:“你自己看。”

      成燃抬起戴着辅助手套的手。

      手掌无法贴合手机,辅助手套边缘碰了几次屏幕,反倒让手机沿着桌面滑远。成燃又尝试使用腕骨将它拨回来,手机却从桌边掉在地毯上。

      他垂眼看着脚边的手机,半晌没有说话。

      蔺晚听到了,但仍在翻阅那本已经失去用途的图册。

      纸页里印着浅蓝色的墙壁、云朵形状的小床和整齐排列的玩具。每一间儿童房的设计图都明亮温暖,仿佛只要购买同款家具,某个孩子便会顺理成章地来到世上,拥有一对欢天喜地的父母。

      “你怎么不捡?”蔺晚终于抬起头,神情麻木地挑衅。

      成燃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眼正在精神凌迟自己的蔺晚:“等人进来再说。”

      “你可以叫我。”蔺晚合上图册,眼中带着故意的挑衅。

      “我不想叫你。”成燃靠在头枕上,脸上也浮现出熟悉的冷淡,“这没铺地毯。”

      蔺晚的脸色骤然阴沉。

      她把图册扔到一边,赤脚踩过那只手机,径直坐到成燃腿上。屏幕在她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通知邮件也随之被密密麻麻的裂纹切割开来。

      成燃低头看向地面:“新手机。”

      “赔给你。”蔺晚捧起他的脸,神态中带着一种快意,“赔十个。”

      “里面有资料。”成燃皱起眉,语气却没多少责怪,仿佛蔺晚只是一个乱摔东西的小女孩。

      “重新整理。”蔺晚吻了吻他的眉心,丝毫没有愧疚,“反正你现在有的是时间。”

      成燃抬眼看她。

      “那封邮件怎么办?”成燃将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因为疲劳显得低哑,语气有些茫然。

      “你问我?”蔺晚把玩着他衬衫上的银色袖扣,神情漫不经心,“你以前不是安排得挺明白吗?”

      “现在不明白了。”成燃闭上眼睛,整个人倚向她。

      蔺晚被他的重量压得向后一晃,随后用双臂将他牢牢抱住:“那就别明白。”

      “过了日期,可能需要重新审核。”成燃的嘴唇贴着她颈侧,语气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

      “那就重新审核。”蔺晚扯开他的衬衫领口,用牙齿咬住锁骨附近的皮肤,“或者不审核。有什么区别?”

      总归两人都行将就木。

      成燃没有回答。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大小事,已经被无数次拖拽、撕咬与争夺磨损了全部重量。最初像悬在成燃头顶的一轮黑日,像蔺晚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的深渊天堑。

      如今只是一封躺在碎裂屏幕里的邮件。

      回复与否,都不会归还蔺晚失去的东西,也不会恢复成燃曾经拥有的身体。任何选择都只能把他们带入殊途同归的明天。

      厄俄斯为爱人提托诺斯求得没有尽头的生命,却忘记向宙斯索取永恒的青春。所以爱人的身体日渐干枯衰老,被幽禁在密室之中。

      傲慢的神明大概以为,恩赐与惩罚之间存在清晰边界。

      可是对于被留在密室里的人,漫长本身,早已失去最初巧立的名目。

      “成燃。”蔺晚突然唤他,手掌托住他因为疲劳不断下垂的后脑。

      “嗯。”成燃没有睁眼,只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颈窝。

      “我有点累了。你呢?”蔺晚贴着他的耳廓询问,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成燃沉默了许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我只是舍不得你。”

      蔺晚的眼睫轻轻颤动:“这算什么回答?”

      “你问错人了。”成燃疲惫地笑了一下,支具僵硬地碰着她的腰,“我连手机都捡不起来,回答不了这么大的事。”

      蔺晚也笑了。

      她笑着捧住成燃的脸,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真没用。”蔺晚一边哭,一边接连亲吻他的嘴唇,“我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

      “眼光差。”成燃仰头接受她的亲吻,唇边带着淡淡的温柔的讥诮,“所以后来找的那个也一般。”

      蔺晚狠狠咬破他的嘴唇:“不许再提他。”

      “气急败坏?”成燃尝到口腔里的腥味,眼中终于出现一点活泛的笑意。

      “你又一次占据了道德高地。”蔺晚掐住成燃的脸,眼泪滑过扬起的嘴角,“满意了吗?”

      “并不。”成燃收起笑意,目光变得阴郁,“我每次想到他碰过你,都恨到想让他消失。”

      蔺晚凝视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近乎满足的神情叹慨:“我们真是一对狼狈为奸的畜生。”

      “你故意让我知道。”成燃仰面看着她,眼底的占有欲毫无遮掩,“你想看我发疯。”

      “对。”蔺晚承认得坦荡。她将额头抵住成燃,呼吸与他纠缠在一起,“我只能靠做点坏事知道你还爱我。”

      成燃看了她许久,忽然张嘴咬住她的下唇。

      他的咬合不如蔺晚凶狠,却迟迟没有松开。蔺晚感到疼痛,反而更加贴近他。她双腿跨在成燃身体两侧,手臂搂紧他的肩颈,让两个人以一种几乎无法分开的姿势陷进轮椅。

      “我也想让你难受。”成燃松开她的嘴唇,气息凌乱,漂亮的眼睛里浮出病态的亮光,“没自杀的唯一缘由,是我舍不得你来收尸。”

      “那你成功了。”蔺晚重复了他刚才的话,笑得眼泪不断落下。

      狼狈为奸的恶人终于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同一种恶意。

      恶意比宽容更加坚固,比承诺更加诚实。

      纯粹的恶不要求任何人痊愈,也不许诺往后的幸福。它只是蛰伏在庞大爱意已经腐败的细微深处,靠吞食两人爆烈的痛苦生长壮大。

      蔺晚将成燃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前。

      隔着分指手套与迟钝的触觉,他无法清楚感受她的心跳。成燃低下头,用嘴唇寻找那处急促搏动的位置。

      蔺晚抱着他的后脑,让他贴得更加紧密。

      碎裂的手机躺在地毯上。

      等待处理的邮件已经看不清内容。旁边是一本被随手扔下的儿童房图册,封面上的爱心正对着空荡的房间微笑。

      成燃不再提起。

      蔺晚也不再询问。

      继续向前还是结束,对他们已经没有本质区别。成燃留下,蔺晚便守着把怨恨喂给他,也从他的依赖里汲取满足。成燃离开,蔺晚也早已替自己选好了去处。

      每条道路的尽头都有对方。
      所以方向失去了意义。

      傍晚,护工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将成燃送回卧室。

      蔺晚没有从他身上起来。

      她用手掌托着成燃的头颈,好让他继续伏在自己怀里。

      “晚饭晚一点。”蔺晚抬眼看向门口,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恣意,“我们现在没有空。”

      房门再次合上。

      成燃贴在她胸口轻笑,肩膀随笑声微微震动:“咱们在忙什么?”

      “互相折磨。”蔺晚低头亲吻他的发顶,语气理直气壮,“你有意见?”

      “没有。”成燃闭上眼睛,将全身重量彻底交给她,“继续吧。”

      蔺晚收紧手臂。

      夕阳照进窗户,将两个人纠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早已分辨不出在拥抱,抑或在依附,又是谁用自己的身体囚禁着另一个人。

      谁也没有获得想要的结果。

      于是只能继续纠缠不止,抵死方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厄俄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