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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去欧律狄刻 为了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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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燃再次醒来的时候,卧室只开着一盏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斜落在床铺上,照亮他胸口以下被薄被覆盖的一片死寂。
几分钟前还在剧烈痉挛的双腿此刻终于安静,只是膝盖与脚踝依旧维持着不自然的角度,腰腹膝弯被护工重新塞满了形状各异的软枕。
他又一次罩着呼吸面罩。
湿润的白雾随着微弱呼吸忽浓忽淡,机器运作时发出规律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有人站在悬崖上,握住将他吊在人世间的绳索,尽职尽责地向上提拉一下,又一下,却又不肯完全将他拉起上岸。
被褥、衣物和护理垫已经全部更换过了。
但成燃依旧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秽物气味。
两年的折磨已经让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残留的气味确实已经渗进了床垫和墙壁。高位截瘫以后,他每日都在反复清洗,反复更换衣物,接着反复弄脏一切。
难堪的气味似乎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比血肉筋骨更加忠诚地跟随他。
他试图抬起手臂摘掉氧气面罩。
瘫放在床面的手臂轻微晃动,手腕艰难地离开床单不足几厘米,便因为力气耗尽重重落了回去。
塑料管路近在脸侧。
蜷缩变形的指节距离面罩边缘只有半掌。
成燃努力了第二次。
手臂沿着床面摩擦,宽大的衣袖因肌肉萎缩而显得空荡。曾经可以攀岩拉弓、单手将蔺晚抱起来的手臂,如今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软藤,在昂贵的丝绸床单上徒劳地蠕动。
他的掌根碰到了面罩。
无法正常张开的五指却勾不住塑料边缘。
面罩被他推得歪斜,鼻梁漏出一条缝隙,氧气发出轻微的嘶声。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缺氧引起的眩晕便涌上头顶。
成燃闭上眼睛,呼吸骤然急促。
他只能维持着狼狈的姿势,等待门外的护工发现监测数据异常,进来替他将面罩戴好。
卧室门没有被打开。
倒是他一直没发现的落地窗前的人影站起身,而后缓慢走了过来。
蔺晚仍然穿着白日里从医院回来时的衣服。
黑色大衣已经脱下,随意扔在角落的沙发扶手。里面是一条宽松的白色连衣裙,裙摆皱得厉害。
她的脸比裙子更白,眼下浓重的青黑将那道森白的疤痕衬托得愈发明显。
蔺晚俯身替成燃重新调整面罩,她的手指冰凉,轻轻碰过他的鼻梁。
成燃贪婪地吸入氧气,模糊的视线逐渐恢复清明。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蔺晚,喉结艰难滚动了几下,声音被面罩隔得沉闷破碎:“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蔺晚直起身体,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一直没睡?”
“睡过一会儿。”
成燃紧盯着她苍白的嘴唇:“吃东西了吗?”
蔺晚没有兴趣回答他假惺惺的关怀,重新回到窗边坐下。
她背对着床,长发随意铺散在沙发靠背,发尾落在黑色大衣上,像一条黑色河流淌进更加浓重的夜。
成燃看不见她的脸,他只能看见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倒影。
“晚晚。”成燃再次唤她,声音虚弱得近乎气音,“过来我身边。”
蔺晚透过玻璃倒影与他对视:“做什么?”
“让我看看你。”
“你已经看到了。”
“离近一点。”
蔺晚没有动,成燃想要侧过身体朝向她。
他的头可以转动,肩膀也能移动,可是胸腹以下的躯体并不服从他的意志。于是他的头颈偏向窗边,躯干却依旧平躺,身体被拧成一个生硬古怪的角度。
腰侧的软枕因他无谓的挣扎向外滑落。
失去支撑的身体缓慢倾斜。
成燃感觉不到下半身,只从视线里看见薄被下的轮廓发生改变。他试图用小臂支撑床面,将自己摆回原来的姿势。
掌根压上床单时,萎缩的小臂剧烈颤抖,手腕随即一软。
他的脸重重陷进枕头,氧气面罩再一次被挤得歪斜。痉挛刚刚结束的双腿因为躯体位置变化,忽然在被子下弹动了一下。
脚踝撞上床尾护栏,发出沉闷的响声。
成燃听见了声音,却感觉不到疼痛。
无法确认的恐惧比疼痛更加折磨人。他看不见自己的脚,也没有能力掀开被子检查。倘若没有人在旁边,他甚至只能任由骨折、烫伤或者皮肤破损在没有知觉的地方悄然发生。
然后要了他的命。
那双曾带他攀登雪山冰川的腿,如今只是挂在他身上的两截累赘。
看到他快将自己在床上憋死的蔺晚终于从窗边走过来。
她站在床侧,冷漠地看着成燃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趴陷在枕头里。
男人半张俊美的脸被氧气面罩遮盖,手臂绵软地散落在身体两侧。薄被之下,两条细长的腿还在轻微震颤,脚尖因为足下垂而向脚心蜷缩。
“你又在折腾什么?”蔺晚皱起眉,声音里流露出疲惫。
“我想看看你。”成燃费力地侧过脸,双唇在面罩下轻微翕动。
蔺晚没有叫护工。
她弯腰将滑落的软枕重新放回原处,然后一只手扶住成燃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他的腰侧,想要把他摆回平躺。
成燃身上几乎没有能够主动配合的力量。
他的腰腹瘫软,双腿沉重,头颈又因为缺氧无法长时间抬起。蔺晚不得不半跪在床边,将他的上半身拖向自己。
被子随着动作滑落。
成燃萎缩的双腿暴露在昏黄灯光下。
家居裤宽松地裹在上面,膝盖骨显得突兀硕大,小腿却细得可怜。双脚水肿发白,软软歪向床面,脚趾在痉挛余韵中不断蜷缩。
他的右脚刚才撞到了床尾,脚背已经出现一块淡红色痕迹。
蔺晚托起那只脚检查。
足踝柔软得过分,随着她的动作毫无抵抗地向一侧歪倒。水肿的皮肤被她按出一个浅浅的凹陷,许久也没有恢复。
成燃看着自己被她托在手里的脚,低声解释:“没感觉,没事的。”
蔺晚将那只冰凉浮肿的脚重新放在软枕上,替他整理好裤脚,又把滑落的被子盖回腰腹。
她动作熟练,神态麻木。
两年来,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相同的事情。
检查成燃没有知觉的身体,观察皮肤有没有破损,给失控痉挛的肌肉按摩,将松软歪斜的四肢摆放整齐。娇生惯养二十余年的蔺晚从前连自己额头长了一颗痘都要生气半日,如今却可以面不改色地擦拭排泄物,检查压疮,替丈夫更换尿袋。
作为需要报恩的人,是没有资格继续娇气的。
成燃已经如此痛苦,她的任何痛苦都像一种不识趣的喧闹。
所以她闭嘴,忍耐,退让。
连眼下被玻璃划破留下疤痕,她也只在最初照镜子时哭过一次。
于是成燃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开始自责。
蔺晚也就只能强迫自己从此再也不去在意。她压抑了两年,将所有委屈吞进胃里。
只可惜隐忍退让积攒的委屈没有被消化。
它们在她身体里腐败、发酵,分泌出带有甜腥气味的毒液,终于在今天那团肉从身体被取出的瞬间一起冲破喉咙,成功溅了成燃满身。
蔺晚费力将他摆回平躺,一米八六肌肉壮实的男人哪怕瘫了两年,看上去也不过清减几分。
残存的肩部力量使整条手臂微微摇晃,已经悬空的前臂却失去支点,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重。
成燃用尽力气,也只让小臂撞了两下床沿。
蔺晚看了一会儿,最终握住他的手腕,将那条手臂放回床面。
“满意了吗?”她垂眸问他,“看清楚了吗?”
成燃没有回答,静静看着蔺晚白裙上的褶皱。蔺晚很爱漂亮,她不会穿着没有熨烫过的,满是褶皱的裙子。
不是孩子。
他对那团只存在过几周的血肉没有多少真实感情。
得知亲子鉴定结果时,他产生的欣喜也并非来自所谓的父爱。孩子只是一个象征,证明他这副已经衰败变形的身体仍然残留着一部分属于健全男人的能力,也证明他和蔺晚之间依旧存在某种没有彻底断裂的联系。
他甚至卑劣地利用孩子,为自己突然产生的求生欲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甚至在蔺晚松口答应后开始短暂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一心求死,或者,他不满蔺晚的顺从。
孩子死了,他遗憾愧疚,也感到痛苦。
可这些情绪远远比不上蔺晚一个人走进医院,躺上手术床时带给他的恐惧。
蔺晚从小就是怕疼的。
打针要别过脸,抽血之后要皱着眉抱怨半天,生理期偶尔腹痛时会坏心眼地把冰凉的脚塞进他怀里,或者非要成燃用手掌搂着她的小腹给予源源不断的温度才肯睡觉。
车祸以前,她在滑雪场摔破膝盖,只是擦破了一层皮,便坐在雪地里哭着拒绝站起来。成燃背着她走上缆车,走回酒店,一路听她委屈地念叨自己再也不要滑雪。
这样娇气的蔺晚,却独自去医院做了手术。
没有告诉家人,没有叫朋友陪伴,甚至没有带走手机。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任由陌生人伤害自己的身体,只为了报复一个已经瘫痪得无法自行翻身的丈夫。
成燃无法想象她一个人签署手术文件时的模样。
会害怕吗?会后悔吗?
或许直到麻醉生效以前,她仍然在等成燃奇迹般地出现,求她停下。
可是成燃什么也做不到,他的妻子孤零零地伤害自己。
他只能在家等待结果宣判。
“手术疼吗?”成燃终于开口。
蔺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裙摆,语气冷淡:“麻醉以后没有感觉。”
“现在呢?”
“有点疼。”
“哪里疼?”
蔺晚不耐烦地皱起眉:“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成燃抬起手臂,似乎想触碰她。
那条刚被蔺晚摆放整齐的手臂只离开床面几厘米,便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变形的手指在空气里状似抓挠,既无法指向她,也无法表达明确的动作。
蔺晚站着没有靠近。
成燃坚持了片刻,手臂终于力竭落下。
手背砸在自己胸口。
他没有知觉,也无法判断自己的动作究竟用了多少力气。只从蔺晚轻微变化的眼神中,猜测这一下大概有些重。
“过来。”成燃呼吸急促地看着她,“晚晚,离我近一点。”
“我不愿意。”蔺晚转身想要离开。
成燃骤然慌乱起来。
他又一次试图伸手,手腕在床单上来回摩擦,只碰到了蔺晚垂落在床边的裙摆。
蜷曲的指头无法抓住布料,成燃只能用手腕死死压住她的裙角。
蔺晚只要向前走半步,便能轻松离开。
“晚晚。”成燃的声音颤抖,“别走。”
蔺晚低头看着压在自己裙摆上的手腕:“你不是嫌我烦吗?”
“我没有。”
“你不是让我找新人吗?”
“那是气话。”
“你不是希望我在你死后开始全新的生活吗?”
成燃的脸色愈发苍白:“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逼你签字。”
“还有呢?”
“不该把所有怨气发泄在你身上。”
“还有呢?”蔺晚平静地追问。
她脸上没有任何激烈情绪,双眼却死死盯着成燃,仿佛一位等待犯人供认罪行的审判官。
成燃张了张嘴。
过去两年发生的一切在他的脑海里迅速掠过。
医院里第一次失禁时,他问蔺晚为什么要救他;回国后,他因为无法吃饭将碗碟摔得满地都是;康复训练失败,他用那双无法抬起的手臂将蔺晚推开,责怪她为何偏要留下自己的性命。
他反复冷落她,将文件一次次送到她面前,然后在蔺晚真正签字以后,因为她的平静而猜疑她是不是已经厌倦了自己。
他想死。
却又要求蔺晚永远爱他。
他要她在自己活着时忍受所有阴晴不定,也要她在自己死后幸福快乐,以此证明成燃的死亡是一种伟大而无私的成全。
伤后的日子,从头到尾,他只考虑过自己的尊严。
“我不该以为只有我在受苦。”成燃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该觉得,因为我变成这样,你就没有资格难过。”
蔺晚的眼眶忽然红了,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剜掉一个血肉块,居然唤起了你的良心?”
成燃看着她,眼泪顺着眼尾落进鬓发:“晚晚,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蔺晚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话,肩膀轻轻颤动起来。她笑着弯下腰,笑到眼泪不断落下,“成燃,到今天,对不起咱们之间已经不适用了。”
“我没有。”
蔺晚抬手抹掉眼泪,白皙的脸被指甲划出几道淡红色痕迹,“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杀了你的孩子。”
她故意说得恶毒,预计欣赏成燃的痛苦挣扎。
可成燃的神情却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崩溃。
他只用心疼的神情地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脸,片刻,终于说出:“我无所谓孩子。”
蔺晚的笑容顿时凝固:“你说什么?”
“我不在乎那个孩子。”成燃看着她,气息微弱地一字一句重复,“我只在乎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你为了报复我,一个人跑去做手术。蔺晚,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逐渐急促,虚弱的胸口在薄被下剧烈起伏。情绪驱使他的手臂再次痉挛,蜷曲的五指紧紧扣向掌心。
“你怕疼。”
“平时抽血都要我陪着。”
“你为什么不冲我来?”
“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以把我从轮椅上推下去。反正我感觉不到疼,你为什么要伤害你自己?”
说到最后,成燃已经有些上不来气。
氧气面罩里迅速积满白雾,方才被护工按摩放松的双腿又在被子下开始抽动,水肿的脚踝一次次撞击软枕。
他无力阻止身体的失控,也顾不上自己是否会再次失禁。
他只是看着蔺晚。惊慌,心疼,愧疚……唯独没有她期待的怨恨和悲痛。
他在装什么?
蔺晚忽然感到无比愤怒。
“我就愿意伤害自己!”她猛地扯回被成燃压住的裙摆,“我的身体跟你有什么关系?”
成燃的手臂失去依托,跌回床面。
“你不是一直告诉我,每个人都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死吗?”
“你的身体属于你,我的身体当然属于我。”
“你可以选择去瑞士安乐死,我为什么不能选择做手术?”
“成燃,你现在有什么资格管我?”
蔺晚终于不再维持那副死气笼罩的平静。她站在床边,声音尖锐,眼泪汹涌而出。长久以来被强行压下的娇气、委屈、愤怒与怨恨全部涌回这具瘦削的身体。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小腹疼得走不动,我一个人在休息室躺了三个小时!”
“外面下雨我打不到车,不敢叫家里人来接我!”
“我浑身都是血,裙子也弄脏了!”
“回来的路上,我每走一步都疼!”
“可是那又怎么样?”
“你因为我成这样了两年,我有什么资格说疼?”
蔺晚哭得浑身发抖,妆容早已被眼泪弄花。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小腹,终于像车祸以前受了一点伤便哭闹不休的娇纵女孩。
她尖锐的反问刺进成燃的胸口。
成燃看着她捂住小腹缓慢蹲下,想要下床,想要将她抱起来。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的双腿毫无知觉地躺在被子里,双手因为痉挛变得更加僵硬,连床头的呼叫铃也无法按下。
蔺晚就在距离他不足半米的地方,疼得蜷缩成一团。
而他只能躺着。
成燃拼命移动手臂,手腕一次次从床沿滑落。为了靠近蔺晚,他不顾危险地将肩膀向床边挪动。
瘫软的躯干跟着倾斜。
他的上半身逐渐滑向床沿,腰腹以下却依旧被沉重的双腿拖在床上。身体扭曲成极其危险的姿势,氧气管路也被拉扯得紧绷。
“晚晚……”
成燃气息凌乱,手臂终于越过床沿。
他的手悬在蔺晚头顶上方,不断颤抖,却没有力气再下降几厘米碰到她。
蔺晚抬起头。
她看见成燃半个身体几乎悬在床外。变形的手正徒劳地向她伸来,双腿在床上剧烈抽搐,鼻氧管因为拉扯已经歪到脸侧。
那副身体孱弱畸形,姿态狼狈,随时会从床上摔下来。
蔺晚本能地起身,一把将他推回床铺中央。成燃顺势用两条无力的手臂勾住她。
他的拥抱称不上拥抱。
只是两截绵软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手腕依靠身体的重量勉强压住她的衣料。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冷漠地挣开。
成燃将额头抵在她的小腹,隔着白裙,他轻轻用额头去蹭她。
“对不起。”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晚晚,对不起。”
蔺晚不解地低头看着他。
成燃的脸贴在她裙摆上,氧气面罩被挤向一侧,露出苍白干裂的嘴唇。眼泪从他的脸颊滑落,洇进那几滴不易察觉的褐红色的血迹。
像一场来得太迟的雨。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成燃闭着眼睛,手腕颤抖着压住她的腰,“你打电话骂我也好,让人把我送去医院看着你也好。”
“你不要再一个人做这种事。”
蔺晚僵硬地站着:“你在装什么?”
“我不去瑞士了。”成燃没有犹豫。
“因为那团已经从我身体里离开的肉?”
“因为你。”
“骗子。”
“我没有。”成燃抬起头,泛红的双眼认真注视她,“晚晚,我留下。”
“我会活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蔺晚看着他的脸,神情有一瞬间茫然。她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想从成燃口中听到这句话。
如今成燃终于说了,她却感受不到任何欣喜。
仿佛长久跪拜在金色神殿前的信徒,膝盖腐烂,双手淌血,额头在石阶上磕出森森白骨。直到某一天,紧闭的殿门终于为她开启。
门后没有神明。
只有一面镜子。
镜中站着一个被信仰折磨得形容枯槁的疯子。
蔺晚忽然俯下身,扯掉他的氧气面罩,捧起成燃的脸用力吻住他。
她吻得毫无章法。
牙齿撞上成燃的嘴唇,眼泪与唾液混在两人唇齿之间。成燃呼吸困难,却没有躲避,也没有要求她松开。
他平静地任由蔺晚掠夺肺里所剩无几的氧气。
直到自己视线模糊,手臂完全失去力气,从蔺晚腰间软软滑落。
蔺晚才松开他。
成燃倒在枕头上剧烈喘息。胸膛不断起伏,四肢也因为缺氧细密地抽动不止。
蔺晚替他戴好氧气面罩,又按下呼叫铃。
护工进来以前,成燃用最后一点力气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晚晚。”
蔺晚替他擦去唇边的涎水:“怎么了?”
“别走。”他的声音带着请求,小心翼翼地卑微。
蔺晚看着这位终于挽留她的丈夫,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好。”
护工推门而入,处理成燃再次发作的痉挛。
蔺晚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掀开被子,按摩抽搐的双腿,检查水肿的脚踝,又因为发现新的失禁,熟练地解开他的衣物。
成燃满脸泪痕,狼狈地躺在床上。
他只是始终看着她。
奥尔甫斯走出冥界时,终于无法忍受爱人是否仍在身后的怀疑,于是违背神谕,绝望地回过头。
他明知道这一眼会再次失去欧律狄刻,却还是必须亲眼确认。
蔺晚没有消失。
她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护工为成燃清理干净,重新盖好被子。
然后她关掉大灯,在他身边躺下。
成燃被摆成侧卧,四肢依靠软枕固定。蔺晚主动钻进他怀里,将他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的腰间。
成燃的手臂没有力气。
她便用自己的手压住他的手腕,替他完成这个拥抱。
“晚晚。”成燃在昏暗中轻声唤她。
蔺晚将脸埋进他微凉的胸口:“睡觉吧。”
“肚子还疼吗?”
“疼。”
成燃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要叫医生吗?”
“不用。”
“我让人拿止疼药。”
“闭嘴。”
蔺晚不耐烦地咬了他胸口一口。
成燃感觉不到疼,却从她细微的动作里猜到了。他低头亲吻她的发顶,呼吸机管路随着动作轻轻摩擦枕头。
“好。”他顺从地说,“我闭嘴。”
蔺晚紧紧搂住他绵软冰凉的腰腹。
许久以后,成燃的呼吸终于变得规律。
她却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向窗外被雨水浸泡的庭院。
一只飞蛾落进水洼,翅膀被水牢牢黏住。它奋力挣扎,细小的身体不断撞击水面,激起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涟漪。
蔺晚安静地看着这场大自然的盛宴。
飞蛾挣扎了很久。
直到雨水彻底漫过那双布满艳丽鳞粉的翅膀,它才终于停止动作。
蔺晚收回视线,把成燃冰凉蜷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他答应活下来了,她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可盛装爱意的器皿,早在成燃决定求死的无数个日夜里摔碎了。
如今他们两人跪在满地碎片中,双手鲜血淋漓地拾取残骸,妄图将它重新拼凑完整。
两人大概都清楚现状,只不过没有人敢告诉对方。
器皿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剩下的爱全部流进土地深处。
与糜烂的恨混在一起。
无法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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