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勒耳那水蛇 她的金阁 ...
-
那封邮件最终被蔺晚在自己的手机上回复。
截至日期过去后的第二天,机构再次发来最后一次确认通知。冰冷而客气的文字提醒成燃,排期已经确定,五个工作日后会再次发来最后一次确认,请及时查看邮箱。
蔺晚坐在窗边,一遍又一遍读着那几行字。
窗外正在下雨。
雨水贴着玻璃向下流淌,将庭院里最后几株没有枯死的花冲刷成模糊的颜色。湿透的落叶堆在墙角,叶片彼此黏连,像烧纸后留下的灰烬。泥土吸饱了水,隔着紧闭的窗户也仿佛能够闻见那股阴凉腥湿的气味。
成燃刚结束站床训练,脸色因为体位变化显得苍白,额头覆着细密的汗。
护工将他从站立床转移回电动轮椅,又把歪向一侧的骨盆重新放进昂贵的防褥疮坐垫中央。胸腹与髋部的固定带依次扣紧以后,没有支撑能力的身体终于获得了端正的姿态。
成燃看见了蔺晚手机上的邮件,却没有主动提起。
蔺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为什么不回复?还需要我帮你?”
“我知道你替我回复了。我改主意了,我想留下。”成燃抬眼看她,语气温和。
“呵。”蔺晚用指尖缓慢敲击桌面,“你挺有意思的。”
成燃沉默片刻:“我只是舍不得你。”
蔺晚看着他。
这句曾经她最想听见的话。她为此把身体与婚姻拧成绳索,反复缠绕在两人的脖颈。现在成燃终于肯说,她却只觉得绳索表面生着一层湿滑的霉,就要长出剧毒的蘑菇。
来得太迟,已经不再必要。
“你以为,咱们到今天这个份上了,我会高兴?”蔺晚起身走向他,俯身将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
成燃被她困在轮椅靠背与身体之间,安静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不会立刻原谅我。”
“谁说我会原谅你?”蔺晚捏住他的下颌,指腹碾过他干燥的嘴唇,“成燃,没当成父亲,所以突然决定当一个好丈夫了?”
“我只是不想继续伤害你。”
“你说完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成燃眼中的光线轻微晃动,默不作声。
蔺晚清楚地看见了他的动摇,心中随即生出扭曲的快意。这快意宛如从腐食里钻出的白色幼虫,柔软,肥胖,吞吃早已烂臭的爱情生意盎然。
她低低地笑了,于是低头吻住成燃。
蔺晚用牙齿反复刮蹭成燃的唇瓣,直到细小的伤口重新渗血。成燃没有躲避,甚至竭力抬起双臂,试图将她抱进怀里。
上臂离开扶手,小臂却因力量不足悬垂下来。无法伸展的手指隔着衣料擦过蔺晚腰侧,很快又从她身上滑落。
蔺晚松开他的嘴唇,低头看着那两条无力垂落的手臂:“你不是想留下来陪我吗?”
“嗯。”成燃唇边沾着血,呼吸有些急促。
“抱我。”
成燃再次抬起手臂。
肩膀因为持续用力绷紧,萎缩的小臂也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用腕骨夹住蔺晚的腰,试图将两条手臂合拢。几秒以后,他的身体先失去了端正的位置,头颈向前垂落,额头撞进蔺晚胸前。
“只能这样。”成燃靠在她身上喘息,声音带着疲惫的歉意。
蔺晚抱住他的后脑,手指缓慢穿过浓黑的头发:“那你凭什么陪我?”
成燃的身体僵住。
“我做噩梦,你抱不了我。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你扶不起我。我生病住院,你连门都出不了。”蔺晚俯首贴着他的耳朵,语气轻柔,“你所谓的陪伴,就是坐在这里看着我,偶尔脾气上来,反而要叫我去给你戴顶绿帽子。”
“这是你陪我的方式,还是舍不得我的方式?”
成燃不欲辩解。
他缄默伏在蔺晚怀中,脸颊贴着她心口。胸前的固定带因身体倾斜深深陷入衣料,宽松长裤里两条萎缩的腿随着逐渐出现的痉挛轻微抖动,足尖从踏板上垂落。
蔺晚感受到细微的震颤。
她知道成燃难过了,于是她满足地收紧手臂,低头亲吻他的发顶。
“你说得对。”成燃过了很久才开口,“可我还是想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我。”
蔺晚笑出了声。
她把成燃从怀里推回靠背,用手掌抚平他被压皱的衣领:“你是不是有些太自以为是了?”
成燃看着她,眼神固执:“你爱我。”
男人的笃定语气使蔺晚感到屈辱。
无论她与卢弈川做过什么,无论她如何侮辱嗤笑成燃,甚至她亲手杀掉两人的孩子,成燃竟依旧确信她爱他。
他对她的爱如此清楚,就像清楚一件属于自己的旧物,就像成人看自以为天衣无缝卖弄小聪明的稚童。
旧物可以发霉破损,即便被人暂时拿走,可它终究带着主人的姓名。
蔺晚气急败坏,拂袖离去。
当晚,她执意亲自替成燃洗澡。
淋浴椅被推入浴室,暖风与水汽很快使镜面蒙上一层灰白雾气。成燃赤裸地坐在椅子上,躯干被宽阔束带固定,肩胛骨与肋骨因肌肉流失而显得突兀。松软的腹部被内脏驱使向下堆积,两条细长的腿被分开摆在脚踏上,膝盖骨大得诡异。
蔺晚蹲在他面前,托起他的右脚。
脚掌冰凉,水肿的皮肤被她按出凹痕。足踝随着她的动作轻易向外歪斜,脚趾因温度刺激不断蜷缩抽搐。
“烫吗?”蔺晚让温水流过他的脚背。
“感觉不到。”成燃垂眸看着她,“你才做完手术,不要这样,水汽会进到身体里。”
“那就算烫伤了,你也不知道。”蔺晚将水温调高了一点。
成燃看见蒸汽变得浓重,眉心随即蹙起:“晚晚,别闹。”
“害怕?”她抬头看他,凉凉地问。
“我怕你后悔。”成燃声音低沉,“每次我伤到,最后难受的还是你。”
蔺晚看着成燃臃肿下垂的脚被略高的水温烫出殷红和青紫苍绿交织的血管浮于其上,笑了。
所以如此笃定,是她破绽百出。
她关掉热水。
浴室突然安静,只剩下水珠从成燃身体滴落到地面的声音。那些水沿着瓷砖缝隙汇聚,缓慢流向排水口,带走他身上残留的沐浴露,却留下已经深入骨髓的药味与气息。
蔺晚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你说,怎么样,你才会后悔呢?”
成燃神情骤变:“你什么意思?”
“我不高兴你的自以为是。”蔺晚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平静。
成燃死死盯着她:“蔺晚。”
“你总不能连我想什么都要管。”她起身打开花洒,语气不耐烦,“闭眼,我给你洗头。”
成燃没有闭眼。
蔺晚的指尖穿过他湿透的头发,泡沫沿着额角滑落。她替他挡住眼睛,又用毛巾慢慢擦净耳廓。动作仔细,像在清洗一具即将入殓的尸体。
成燃始终看着她。
“今晚让陈远留在隔壁。”他说。
蔺晚笑了:“监视我?”
“我不放心。”
“那你自己看着我。”蔺晚低头亲吻他湿冷的嘴唇,“你不是要陪我吗?”
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成燃让护工把自己摆成面向蔺晚的侧卧。蔺晚钻进他怀中,主动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
“你今晚不许睡。”她用手指轻轻拨弄成燃的睫毛。
“好。”成燃看着她。
“你要看着我睡才能睡。”
“嗯。”
蔺晚满意地亲了亲他的下巴:“如果你先睡着,我就去找卢弈川。”
成燃的目光暗了几分,却仍然用温和的声音回答:“别再拿他气我。”
“你生气了吗?”蔺晚眼中浮出兴味。
“生气。”成燃坦然承认,腕骨在她腰后费力压紧,“而且嫉妒。”
蔺晚嘲讽地笑出,她把脸埋进成燃颈窝,像得到了安抚。成燃低头亲吻她的发顶,呼吸逐渐变得缓慢。
凌晨三点,他还是体力不支睡着了。蔺晚睁开眼睛,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她把成燃搭在腰间的手臂移开,将滑落的薄被拉到他肩头。随后,她摘下床头的呼叫铃,将它放进成燃无法触及的抽屉。
成燃睡得很沉。
蔺晚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随后俯身亲吻他的额头。
“晚安。”她轻声说。
浴室门落锁以后,持续不断的水声填满了卧室。湿热蒸汽从门缝向外渗出,空气里逐渐出现洗浴用品的香气,像鲜花在死水里凋败后分泌出的汁液。
恶臭冲天。
成燃被噩梦惊醒,下意识向身旁移动手臂,手臂只扫过一片空荡的床单。
“晚晚?”
没有回应,但浴室的门缝透出光。
成燃抬起手臂寻找呼叫铃。手腕在床头来回摩擦了几次,什么也没有碰到。
他立刻明白了。
“蔺晚!”成燃的声音陡然拔高,“把门打开!”
空荡的卧室淹没了他的呼喊。
成燃试图翻身,头颈和肩膀向床边移动,瘫软的躯干却无法跟随。腰侧数个软枕被挤落后,他的身体开始向床沿缓慢倾斜。
双腿因体位改变剧烈痉挛起来。膝盖隔着薄被反复摩擦碰撞,脚踝在床尾不受控制地颤抖。成燃用腕骨一次次敲击床架,声音却沉闷得无法传出卧室。
“晚晚,回答我。”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哀求。
成燃看着紧闭的浴室门,瞬间明白蔺晚为什么把呼叫铃藏起来。
这是蔺晚给予他的第三个报复。
成燃不再顾及摔落可能造成的伤害。他用肩肘残存的力量将上半身送出床铺,胸腹随即失去支撑,整个人沉重地摔向地面。
氧气管路被骤然扯开。
肩膀与侧脸撞在地毯上,腰腹被两条沉重的腿拖在床沿,右脚压在左腿下面向外翻折。
成燃没有疼痛的感觉,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受到自身重量挤压,失去辅助氧气以后,眼前的浴室门也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
“蔺晚……”
他用腕骨蹭掉氧气设备。
于是监测设备终于发出尖锐的警报。
陈远带着另一位护工还有家里的两位阿姨冲进卧室时,成燃已经因为缺氧濒临窒息。
他被重新翻成仰卧,戴好氧气面罩以后,立刻用颤抖的手臂指向浴室。
“去浴室……”他的嘴唇在面罩下艰难翕动,“救她。”
浴室门被撞开。
水已经漫过门槛,在地板上形成一层明亮的鲜红薄膜。顶灯倒映其中,被匆忙奔跑的脚步踩成无数晃动的碎片。
蔺晚没有成功。
她被从湿冷的浴缸抱起时,垂落的长发仍在不断滴水,没有任何生气,唇角残留着失去意识前爽快的笑意。
成燃躺在地上,隔着人群看见了她。
他好像隐约理解蔺晚在两年前的抢救室外经历过什么。
阿尔刻斯提斯会代替丈夫走进冥府。
蔺晚却不认为自己具有这样高贵的品格。她只想抢走成燃的死亡,使他独自留在人间;把自己的尸体当作刑具,预备悬挂在成燃不足五个月余生的每一寸时间里。
他们的爱情已经算不得伟大,又或许死神也有审美。
神俯身看见她苍白漂亮的脸,又看见卧室里那位伏在秽物中声嘶力竭的丈夫,于是临时起意,决定再欣赏一会儿这对怨侣的丑态。
蔺晚醒来时已经过去一天。
他又一次救了她。
这大概是神明能够设想的最恶毒的玩笑。
病房里的窗帘没有完全拉开,阴雨天惨白的光从缝隙里渗入,照亮空气中缓慢漂浮的灰尘。
成燃坐在病床旁。
蔺晚转头看见他,虚弱地笑了:“没想到又见面了,老公。”
成燃没有回应。
“怎么不说话?”蔺晚抬起手,想要碰他的脸。
她的手臂不够长,指尖停在两人之间。
成燃看了一会儿,最终示意护工把轮椅向前推近。
蔺晚如愿摸到他的脸。指腹沿着额角淤青轻轻滑过,动作带着一点娇气的埋怨:“谁让你下床的?”
成燃看着她:“呼叫铃呢?”
蔺晚手指停住。
“我问你,为什么把呼叫铃藏起来?”成燃的声音沙哑,却没有提高音量,可眼睛一片猩红。
“想藏就藏了。”蔺晚满意地看着他崩溃,酣畅地回答。
成燃眼睛缓慢红了。
“你故意让我听着。”他低声说。
“对。”
“为什么?”
蔺晚凝视着他,脸上渐渐浮出一个平和的笑容:“你坚信我爱你,所以永远只看得见自己的痛苦。”
“偶尔换换处境。”
“看你的样子,就这么一次,就受不了了?”
成燃的嘴唇轻微颤抖。
蔺晚靠近一点,用手捧住他的脸:“你当时害怕吗?”
“害怕。”成燃回答。
“有多害怕?”
“比车祸以后第一次醒来发现手脚都动不了更害怕。”
蔺晚眼中出现了满足的光。
她贴近成燃,想要吻他。成燃却转开了脸,使她的嘴唇只碰到冰凉的耳廓。
蔺晚神情僵住:“你躲我?”
“我在生气。”成燃闭上眼睛,眼泪顺着下巴滑进衣领。
“你是赢家,有什么可气的呢。”
蔺晚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手腕上渗血的纱布,感到疲惫。
死亡证明爱人的语言可以反悔,活着的成燃会改变主意,死去的成燃才永远属于她。
就像活着的蔺晚会出轨怨恨,会扼杀他们的孩子,死去的蔺晚却永远停留在最爱成燃的时刻。
于是她选择把自己变成一座无法毁坏的金阁。
死在成燃面前,便可以从此占据他短小的余生。任何后来者都只能站在她的尸体阴影里,仰望那座以死亡镀金的华美建筑。
成燃的脸色彻底灰败,她成功了。
即使蔺晚没有死,昨夜的水声也已经在他身体里留下了一条阴湿的暗河。
往后每一个雨夜,每一次浴室响起水声,他都会重新回到那张无法离开的床上。直面痛心疾首的失去,直面无能为力的自己。
“蔺晚。”成燃缓慢抬起头,目光冰冷,“我打算赢到最后。”
“什么?”
“我去瑞士。”
蔺晚脸上的神情凝固了。
成燃将自己的手腕从她脸侧抽回。这一次蔺晚没有阻拦,那条失去支撑的手臂便重重砸回轮椅扶手。
“最后一次确认的视频会议,我会准时出席。”成燃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死在你前面。”
“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死。你要看着我的呼吸消失,看着别人宣布我死亡,还要你作为配偶亲手处理我的尸体。”
“我要你活着记住我。”
蔺晚怔怔看着他。
片刻以后,她忽然笑了。
眼泪在同一瞬间涌出,沿着眼下那道森白的疤痕不断滑落。
“成燃。”她撑起虚弱的身体,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你居然威胁我。”
成燃的躯干被她从靠背上拉起,胸前的固定带骤然绷紧。他的头颈失去支撑,沉重地伏进蔺晚肩窝。
蔺晚抱紧他,手指插入他的头发。
“我一早说了,我们会一起下地狱的。”她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因兴奋而轻轻颤抖,“我等了你好久。”
“你有病。”成燃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沉重。
“你爱我。”
蔺晚也终于找到了笃定的底气。
“我恨你。”
蔺晚看着他,垂首低笑。
成燃像一个永远占据高台的祭司,允许蔺晚折腾,允许蔺晚报复,甚至允许她在自己残破的身体上任意施暴。
他占据道德高地的允许使她所有自以为的反抗都变成了被提前赦免的罪行。
现在连恨意也属于他的专属恩赐。
但她累了。
她不再深究。
“恨也是爱。”蔺晚捧起他的脸,接连亲吻他潮湿的眼睛,“我们两的烂账里,它们早就长在一起了。”
成燃伤后,他们的爱情如同勒耳那水蛇。
每砍掉一颗名为爱意的头颅,伤口中便会生出两颗更加狰狞的恨。但两人都无力将其杀死,只能任由它们在婚姻的沼泽里不断繁殖,直到庞大的蛇身将两个人一起绞碎。
血肉模糊,骨肉交融。
“所以……”成燃盯着蔺晚。
“你说。”她的手指摩挲着他眼尾的细纹。
“我死以前,你不能再做这种事。”
蔺晚的动作停住。
“你要求真多。”蔺晚皱起眉,脸上重新浮出娇纵的不满。
“答应我。”
“假如我不答应呢?”
“我会舔着脸活下去。”成燃直视她的眼睛,“活到你每一次失败收尾。”
蔺晚的瞳孔微微颤动。
成燃终于找到了能够勒住她的缰绳。
“好。”蔺晚用指尖擦去他唇角的泪,语气珍重得像婚礼誓言,“我答应你。”
成燃,是她的金阁寺。
“在你死以前,我会活着。”
成燃听出她刻意划定的期限,不过他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成燃拒绝成为阿德墨托斯,所以他决定抢先躺进坟墓。
已经是银杏盛开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