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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格恩与洛基 二 直到诸神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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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晚离开别墅以后,没有去找卢弈川。
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绕过半座城市,直到燃油报警的提示音响起,才发现自己停在了两年前成燃回国时短暂住过的康复医院门口。
那是一家专门研究脊髓损伤和康复预后的医院。
医院门口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
她隔着车窗,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病人自己推着轮椅出来。那人大概伤得不算严重,双臂粗壮,手掌也能自由转动。他的妻子走在旁边,手里提着药,低头与他说话。
两人不知道谈到了什么,一起笑了起来。然后那人的妻子俯身,亲了亲男人的嘴角。
蔺晚忽然觉得刺眼。
同样的处境,同样是妻子。
凭什么他们还能笑?
她将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车厢成为一口密闭的棺材,仪表盘幽蓝的光线映在她脸上,照亮眼下那道森白的疤痕。
手机响了。
是成燃的护工打来电话。
蔺晚没有接。
第二次响起时,她直接关了机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
成燃说他想活了。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不断回响。
多么轻巧。
他用了两年时间将蔺晚推到悬崖边缘。现在蔺晚终于决定闭上眼睛向下跳,成燃却忽然伸出手,告诉她游戏结束了。
一个在法庭上供认不讳的杀人犯,在受刑前忽然宣布自己开玩笑的,于是要求死者家属去找真正的凶手,要求法官撤销判决,还要求所有被他毁掉的人欢天喜地地庆祝他的改过自新。
他怎么敢?
蔺晚趴在方向盘上,笑得浑身发抖。
笑到最后,喉咙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然后嚎啕。
她在医院里求成燃活下来的时候,成燃怨恨她为什么救下重残的他。
她在家中陪伴成燃试图说点什么让气氛轻松的时候,成燃冷落她。
她在餐厅里抱着满手玻璃碎片的成燃,两人浑身是血的时候求他不要去死,成燃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把申请文件送到她面前。
如今她终于同意了。
她甚至开始准备自己的死亡。
然而,然而。
因为他们有了孩子。
一个成燃尚且无法确定是否属于自己的孩子,居然比她两年来的痛苦、眼泪与哀求更能挽留他的性命。
那么她算什么?
蔺晚抬起头,看向康复医院的玻璃幕墙。
夕阳正在玻璃表面燃烧,砖红色的光与灰蓝色的天空混在一起,像那只被公交车碾烂的鸽子。
回到别墅时已经接近傍晚。
医生刚刚离开,成燃独自坐在客厅,身上搭着一张薄毯。大概经历过一次严重痉挛,他的头发微湿,面色苍白,双手也被人重新摆放在轮椅扶手上。
蔺晚推门进来时,成燃立刻抬起头。
两人隔着宽阔的客厅对视,像两只刚刚撕咬过后短暂分开的野兽。
“你去哪里了?”成燃率先开口。
蔺晚对成燃的语气已经见怪不怪:“散心。”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不想接。”
成燃抿紧嘴唇,如果放在从前,他大概会阴阳怪气地问蔺晚几句,但现在他不敢。
因自己而催生蔺晚轻生的念头已经变成一把悬在他头顶的铡刀,只要蔺晚愿意,随时可以松开绳索。
“晚晚,到我身边来。”成燃软下声音。
蔺晚脱掉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他面前:“干什么?”
成燃费力抬起双臂,示意她靠近。
蔺晚俯下身,任由成燃用手腕圈住自己的腰:“成燃,你现在在演什么?”
“什么?”成燃错愕。
“我没想到,孩子比妻子更能唤起你求生的意志。”
一周后,蔺晚和成燃去了医院。
成燃从清晨开始便异常沉默。
护工替他穿上了深灰色大衣,又将围巾绕在他的颈间。宽松的深秋衣物遮盖住日渐萎缩的身体,使他看起来与车祸以前没有太大差别。
忽略轮椅和蜷曲的手。
忽略轮椅踏板有些内八摆放的脚。
忽略他无法自行歪斜的围巾。
蔺晚站在电梯镜面前替他拉正围巾:“紧吗?”
“不紧。”
成燃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蔺晚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长发随意披散,脸上化了妆,仿佛在迎接什么喜事。她站在他的轮椅后面,双手轻轻搭在扶手上。
看上去依旧般配。
像一对感情甚笃的年轻夫妻,满怀期待地迎接着他们的孩子。
电梯门缓慢合拢,成燃在镜子里看着蔺晚:“晚晚。”
“嗯?”
“如果孩子是我的,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蔺晚抬起眼睛,与镜子里的成燃对视:“怎么重新开始?”
“我会撤回申请,认真复健。你提过,你想要一个孩子。如果你想,咱们就生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会尽力履行丈夫的责任。”
“我问然后呢。”蔺晚不耐烦地重复。
成燃一时没有回答,是啊,他能给蔺晚什么样的以后?
孩子夜里哭闹时,他无法起床拥抱;孩子学习走路时,他无法蹲在几步之外张开双臂;孩子摔倒时,他甚至无法伸手搀扶。
他能做的大概只有坐在电动轮椅上,用尚且清醒的头脑扮演一位父亲。
可是人活着本就不必具备那么多资格。
太阳不必征得谁的允许才升起,虫豸也不需要证明自己有用才从泥土里爬行。两年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或许没有尊严地活着也算活着。
“然后,我陪着你们。”成燃冷静道。
如果蔺晚因为他的离去而选择离去,那他可以活着。
身体的残疾不再是第一要义。
蔺晚忽然笑了,电梯门恰好打开。
她俯身贴近成燃的耳朵:“你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活着挺好?”
成燃的脸色白了几分。
“再说吧,万一不是你的呢。”蔺晚直起身体,把他推出电梯。
检查过程漫长而烦琐。
医生抽取蔺晚的血液,又在成燃的口腔中采集样本。棉签伸进嘴里的时候,成燃顺从地仰起头,目光始终停留在蔺晚尚且平坦的小腹。
诊室里有一张婴儿海报。
白胖的婴儿趴在柔软的毯子上,眼睛乌黑明亮,嘴角挂着没有来得及擦掉的口水。
蔺晚抽血时一直看着那张海报。
成燃坐在她身边,也在看。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他忽然问。
“无所谓。”蔺晚语气随意。
“女孩像你好。”成燃用大鱼际蹭了蹭蔺晚的衣角。
蔺晚不解:“为什么?”
成燃笑意温柔:“漂亮。”
蔺晚转头看他温柔浅笑的表情仿若白日见鬼,也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像你不漂亮吗?”
成燃怔了一下,随后笑了:“大概也会漂亮。”
护士二次采集成燃的样本时,他配合地张开嘴。因为无法长时间维持颈部姿势,蔺晚站到他的轮椅后面,双手扶住他的下颌,动作仔细温柔。
以至于成燃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们好像已经结束了那场漫长的战争。
未成型的孩子从两人的腐烂婚姻里伸出一双稚嫩的手,将他们重新拉回了五年前的婚礼。
那时成燃双腿健全。
他牵着蔺晚走进私人城堡,踩过潮湿的石板。蔺晚穿着繁复华丽的满钻婚纱,嫌弃高跟鞋不舒服,仪式刚结束便踢掉鞋子,赤脚跳到他背上。
成燃背着她慢悠悠地走过很长的长廊。
蔺晚在他背后轻轻哼歌,柔软的裙摆拖过地面,像一条洁白的河流。
现在那条河流干涸了。
尽头只剩下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
离开医院时,成燃主动提出去母婴店。
“结果还没出来。”蔺晚提醒。
“先看看。”
“也可能是卢弈川的。”
成燃抿紧嘴唇:“如果是他的,你想要留下……”
他语气艰难:“也可以……”
“但我希望我离开之后,你可以和他好好说清楚,然后……一起……生活下去。”
他说的晦涩艰辛,仿佛在拼命劝说自己接受现实。
蔺晚垂眸看着他:“所以孩子是谁的,决定你活不活?”
“我不知道。”成燃终于被推上自己亲手造就的断头台。
蔺晚面无表情:“那我呢?”
成燃抬起头,惶然地看着蔺晚。
蔺晚却早已经移开视线,走向停车场。
她当然没打算去什么母婴店。
等待结果的十天里,成燃没有再提安乐死。
反之,他恢复了每天的站床训练,开始认真配合按摩,也要求医生重新调整营养与康复计划。
蔺晚偶尔站在门边看他复健。
医用站立床将成燃高大的身体固定起来。宽阔的束带缠绕在他的胸腹、髋部与膝盖,避免没有支撑能力的躯体向下滑落。
成燃被竖立在房间。
已经开始肌肉萎缩的双腿和下垂的双脚被矫形支具固定,蜷曲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像一尊被重新钉上十字架的神像。
蔺晚靠在墙边,安静地注视他。
十天以后,报告寄到了家里。
细密的雨水敲打着落地窗,别墅庭院里的枯叶黏附在黑色石板上,像一张张被水浸泡腐烂的死人脸。
成燃坐在客厅里等蔺晚拆开信封。
他昨夜没有睡好,眼下泛着淡淡青黑,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轻微痉挛。
蔺晚用裁纸刀划开封口,取出报告。
她看得缓慢,悠然。
倒是急切的成燃无法从她的脸上分辨结果。
“怎么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蔺晚将报告折好,重新塞回信封:“你猜。”
“晚晚!”
“你不是想活吗?总要为自己的生命努力一次。”
成燃操纵轮椅靠近她:“别闹了,快给我。”
蔺晚轻松地将信封举高,她报复似的爱上了对成燃的客观残障做出这样有些带有侮辱色彩的举动。
一如成燃一直以来用他如有实质的目光怨怼痛恨她一样。
成燃抬起手臂试图去拿,手腕只抬到胸前便开始发抖。指尖明明距离信封不足半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抓住。
蔺晚看着成燃一次次抬起手臂,又一次次因为力量不足落回扶手。
眼神饶有兴致。
像在康复医院里,他费尽力气也无法将圆环套上木棍。
他们的位置再次颠倒了。
“你恨我吗?”蔺晚说,“这样让你受尽屈辱?”
成燃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缓慢抬起头,认真看着蔺晚。
“从来没有。”
蔺晚嗤笑一声,把报告随意放进他无法抓握的手中:“撒谎成性。”
薄薄的纸张从蜷曲的指间滑落,飘到他的腿上。
成燃低下头,鉴定意见里的数字清晰残忍。
他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雨声、蔺晚的呼吸声、墙上古董钟表摆动的声音,全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他忽然笑了,单纯地高兴。
不知道是为了谁。
成燃努力抬起双臂,想要拥抱站在面前的蔺晚:“晚晚,是我们的孩子。”
蔺晚弯下腰,顺从地进入他的怀抱。成燃用手腕紧紧压住她的后背,吻她眼下的疤痕。
怒意汹涌的蔺晚将脸埋在成燃颈间,安静地听他说话。
“我们把原来的客房重新装修成婴儿房好吗,你喜欢什么颜色?”
“都可以。”
“下午我让律师过来,把财产安排一下。”
“好。”
“这两年……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居然让你也有了轻生的念头。
蔺晚闭上眼睛:“好。”
得知自己是孩子亲生父亲的成燃开始安排孩子的事情。
他联系医生调整复健计划,又让助理送来许久没有处理的基金和信托。
他甚至要求护工将卧室角落里的呼吸机和站立床重新规划位置,空出一块地方摆放婴儿床。
蔺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成燃居然如此轻易地活了过来。
她曾经付出两年努力到心力憔悴也没能做到的事情,被此刻一团只有几厘米大小的血肉完成了。
太有趣了。
也太屈辱了。
果然人类的感情都是向下的吗?
晚上睡觉时,成燃主动要求与她面对面侧躺:“晚晚。”
“嗯。”
“让我摸摸孩子好不好?”
片刻,蔺晚牵起他没有抓握能力的手,将那只干瘪蜷曲的手放在自己小腹。
成燃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的手掌只有模糊的触觉,甚至无法分辨蔺晚睡裙下细腻温热的皮肤。
可他仍然看了很久。
“你有什么感觉吗?难不难受?”
“没什么感觉。”
“大概什么时候会动啊?”
“不知道。”
“你最近总犯困,我找了一个营养师来负责你的三餐。给你食补一下。”
蔺晚不想回答。
成燃却自顾自地笑起来:“我这两天查了资料,你爱吃的东西恰好孕期都可以吃。”
蔺晚看着他眼尾新生的细纹,笑了:“对,不过无所谓。”
第二天一早,蔺晚在成燃醒来以前出了门。
她没有开自己的车,手机也留在卧室。
成燃醒来后找不到她,只在餐桌上看到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报告旁边压着他的结婚戒指。
巨大到灭顶的不安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给她打电话。”成燃命令护工。
“夫人的手机在楼上。”
“联系她姐姐。”
“蔺总说不知道夫人去了哪里。”
“查车。”
“夫人的车还在车库。”
成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找人去医院,找她经常去的酒店,去卢弈川的学校。”
整个别墅乱作一团。
成燃独自坐在客厅,看着桌上的戒指与报告,他想起蔺晚昨日过分温顺的态度。
她说了许多个“好”。
下午四点,别墅大门终于打开。
蔺晚独自走进来。
她穿着早晨离开时的黑色大衣,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嘴唇干裂,走路也比往日缓慢。
成燃操纵轮椅冲到她面前,焦急担忧:“你去哪里了?”
蔺晚低头看着他:“医院。”
“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
成燃急切地检查她的脸,随后视线缓慢下移。
他似乎有了预感,不再说话。
蔺晚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到成燃腿上。
“亲子鉴定你看过了。”
“这是今天的手术记录。”
成燃僵硬地低下头,他看不懂上面那些专业术语。
可他认识蔺晚的姓名和今天的日期,以及诊断结果。
人工终止妊娠。
客厅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成燃才抬起头,干巴巴地开口:“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像一层即将碎裂的冰层,而他步行其上,战战兢兢。
蔺晚在他面前蹲下,替他整理好被报告压住的手指。
“意思是,之前孩子确实属于你。”
“但是今天已经没有了。”
成燃呆滞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想为他活下去。”蔺晚捧起成燃的脸,温柔地亲吻他苍白的嘴唇。
“成燃,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杀死自己。”
“我也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杀死你的孩子。”
成燃的瞳孔剧烈颤动:“你去做了手术?”
“对。”蔺晚笑着回答,“你不都知道了?多此一举地问我做什么?”
“那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
“也是我的孩子。”
“所以才有意义。”蔺晚将亲子鉴定报告与手术记录并排摆放在他腿上,“成燃,谢天谢地,这是你的孩子。”
“所以才有意义。”蔺晚笑着重复。
一张证明孩子存在。
一张证明孩子死亡。
生与死被印在两张同样洁白的纸上,盖着医院鲜红的印章,整齐得像一对婚书。
成燃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嘶吼。
他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双腿不断撞击轮椅踏板,蜷曲的手指扣进掌心,胸口急促起伏,眼白也因窒息不断上翻。
护工闻声赶来,却被蔺晚挡在身后。
她俯身抱住成燃痉挛不止的身体,将他的脸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你听到了吗?”蔺晚贴着他的耳朵,眼泪不断落入他的鬓角,“你的孩子死了。”
“现在你没有理由活了。”
诸神终于杀死了“洛基”的孩子。
他们会用那团尚未长出骨骼的血肉制成绳索,绕过成燃的肩膀、腰腹与膝弯,将他重新绑回求死的岩石。
只是这一次,西格恩不会再端起盛接毒液的容器。
她只会坐在他的身边,看着毒液一滴一滴落下。
直到大地震颤。
直到诸神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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