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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执光(4) ...

  •   沈佑安回家的时间更晚了,有时干脆不回来。杨语蓉守着电话,等他报平安的短信,等到后半夜。她眼角的皱纹深了,但在林沚和沈阅面前,还是尽力笑着,把饭菜做好。

      饭桌上常常只有三个人。沈阅扒饭很快,吃完就上楼,关门的声音有点重。林沚吃得少,话更少。

      她变得更安静,更小心。早上起得更早,把早餐准备好。晚上主动洗碗,收拾厨房。做完作业,还会把客厅的地拖一遍。

      她不敢问公司的事,只能用这些笨拙的方式,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月考成绩单发下来,她的名次掉出了前三。物理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林沚,最近状态不对啊,这道题不该错的。”

      林沚低着头:“对不起,老师,我会注意。”

      “家里有事?”老师放轻声音。

      林沚摇摇头,没说话。

      走出办公室,正好是课间。走廊里吵吵嚷嚷,她却觉得那些声音隔得很远。她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叶弛:【在哪?】

      林沚看着这两个字,过了几秒才回:【教学楼。】

      叶弛:【下来。小卖部。】

      林沚收起手机,慢慢走下楼梯。小卖部门口,叶弛靠着墙,手里拿着瓶冰水。看到她,他拧开瓶盖递过来。

      “脸色这么差。”他看着她。

      林沚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下去。“没睡好。”她说。

      叶弛没追问,只说:“晚上别熬太晚。”

      “嗯。”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小卖部进出的人偶尔看他们一眼。

      “你舅舅公司,”叶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是不是在谈城西那个改造项目的部分建材供应?”

      林沚愣住:“你知道?”

      “听人提过一句。”叶弛说,“那个项目总包方,最近资金链也紧,付款周期拖得很长。很多下游供应商被卡住了。”

      林沚握紧了水瓶。所以,舅舅是被拖累的?

      “不过,”叶弛话锋一转,“总包方背景硬,项目不会黄。拖过这阵子,款应该能下来。”

      他看着她:“告诉周叔叔,撑住。别自己先慌了阵脚。”

      林沚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这话里的意思……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叶弛把水瓶从她手里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免得你瞎想。”他说完,看看时间,“上课了,回去吧。”

      林沚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冰水瓶的凉意。因为他这几句话,惴惴不安了好几日的心终于稍微踏实了一点。

      只是这点踏实,没能维持多久。

      周五晚上,沈佑安难得早回家。一家人刚坐下吃饭,门铃响了。

      沈佑安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衬衫的男人,表情客气,眼神却精明。他们没进来,就站在门口说话。

      “沈总,打扰了。关于那笔贷款……”

      沈佑安打断他们:“我们外面说。”他带上门,和那两人走到院子里。

      声音隐约传进来。

      “最后期限……真的不能再拖了……”

      “抵押手续……如果您这边实在困难,我们只能走程序……”

      “我知道……再给我一周,就一周……”

      林沚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她看向舅妈,杨语蓉脸色煞白,握着碗的手在抖。沈阅猛地站起来,想冲出去,被杨语蓉一把拉住。

      “坐下!”杨语蓉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两人没多久就走了。沈佑安回来时,脚步有些踉跄。他看也没看餐桌,径直走向书房。

      “爸!”沈阅喊了一声。

      沈佑安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疲惫至极:“你们吃,我静一静。”

      书房门关上。

      那顿饭,谁也没再动一口。

      深夜,林沚又失眠了。她悄悄下楼倒水,经过书房时,门缝下还透着光。里面传来极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是舅妈。

      “……怎么办啊佑安……房子要是没了……”

      “……别怕……总有办法……我不会让你们没地方住……”

      “……之之怎么办……孩子刚缓过来……”

      林沚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脚冰凉。

      房子……要没了吗?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叶弛的房间黑着,他应该睡了。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再次攥住了她。比上次更甚。这一次,不仅是家可能破碎,甚至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要失去了。

      她想起晋城那个潮湿破旧的小屋,想起外婆粗糙温暖的手,想起被父亲赶出来那天的雨。

      难道这一切,又要重演?

      她不是不信舅舅,不是不信舅妈。可现实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拍过来,让她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周末,家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沈佑安到处打电话,语气从恳求到焦急,最后只剩下疲惫的沉默。杨语蓉强撑着操持家务,但眼神空洞。沈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

      周日傍晚,林沚在厨房帮忙洗菜。杨语蓉在切肉,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声音沉闷。

      “舅妈,”林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真的不行,我可以申请住校的。”

      杨语蓉切菜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林沚,眼圈瞬间红了。

      “之之,”杨语蓉放下刀,走过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不许再说这种话。听见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杨语蓉语气坚定,眼泪却掉下来,“房子没了就没了,租房子也能住。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你舅舅不会同意的,我也不会。”

      林沚看着舅妈流泪的脸,心里堵得难受。她知道舅妈说的是真心话,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晚饭时,沈佑安终于从书房出来了。他眼睛布满血丝,胡子也没刮,整个人苍老了好几岁。

      吃饭时,他忽然说:“我联系了一个朋友,可以先借一笔钱,把最急的贷款利息还上。房子……暂时保住了。”

      杨语蓉松了口气,眼泪又涌出来:“真的?”

      “嗯。”沈佑安扒了口饭,嚼得很慢,“不过,后面几个月,家里开支要省着点。小阅,你那篮球训练班……”

      “我不去了。”沈阅立刻说,“反正也没意思。”

      沈佑安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最后点点头:“之之,你……”

      “我什么都不要。”林沚抢着说,“校服够穿,饭卡里还有钱。”

      沈佑安看着外甥女,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委屈你们了。”

      那天晚上,林沚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房子保住了,可家里的困境还在。舅舅借的钱,总要还的。后面还有那么多贷款……

      她摸出手机,点开和叶弛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两天前他问她物理题做了没。

      她打字:【睡了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他应该睡了。

      林沚放下手机,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舅舅疲惫的脸,一会儿是舅妈的眼泪,一会儿是沈阅故作轻松说“不去了”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叶弛:【刚到家。怎么?】

      林沚看着那三个字,鼻子一酸。她打字:【没事。】

      叶弛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林沚接起,没说话。

      “林沚,”叶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夜色的沉静,“说话。”

      “我……”林沚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撑不下去。”她说,“舅舅借到钱了,可我知道,还是很难。我不想看他们那么累,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叶弛那边沉默了几秒。

      “林沚,”他说,“你听好。”

      “嗯。”

      “钱的事,大人会解决。你舅舅不是第一天做生意,他有他的办法。”叶弛语气很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你自己。”

      “我怎么稳?”林沚声音带了哭腔,“我成绩下降了,老师找我谈话。家里这样,我根本静不下心……”

      “那就逼自己静下来。”叶弛打断她,声音有点硬,“你现在慌,除了添乱,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伤人。林沚愣住了。

      “你舅妈为什么哭?不是怕没房子住,是怕你们受影响。”叶弛继续说,“你舅舅为什么拼了命也要保住房子?不是为了他自己。”

      “你想帮他们,就拿出点样子来。该吃饭吃饭,该学习学习。别整天愁眉苦脸,让他们还得反过来担心你。”

      林沚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知道叶弛说得对,可她控制不住。

      “叶弛,”她哽咽着,“我是不是……很没用?”

      电话那头,叶弛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很轻,却让林沚心里一紧。

      “林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些,“你记不记得,你之前在礼堂,为什么敢站起来说话?”

      林沚怔住。

      “因为你觉得那是错的,对不对?”叶弛说,“现在也一样。你觉得家里遇到困难,天要塌了。可你舅舅舅妈告诉你,天塌不下来。我也告诉你,塌不下来。”

      “你得信。”他顿了顿,“信他们,也信你自己。”

      林沚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

      “哭完了,就去洗把脸,睡觉。”叶弛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该还的债会还,该过的日子还得过。”

      “嗯……”林沚小声应着。

      “挂了。”叶弛说完,真的挂了电话。

      林沚握着发烫的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叶弛的话像冰冷的水,泼醒了她。是啊,她除了恐慌和添乱,还做了什么?

      她擦干眼泪,起身去卫生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

      回到房间,她翻开物理练习册,找到白天错的那道题,重新开始做。这一次,她逼着自己集中精神,一步一步推。

      思路竟然慢慢清晰起来。

      当她解出正确答案时,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她看着草稿纸上清晰的步骤,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恐慌,似乎被这小小的成就感撬开了一道缝。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做了简单的早餐。沈佑安和杨语蓉下楼时,看到桌上摆好的粥和鸡蛋,都愣了一下。

      “之之,你怎么起这么早?”杨语蓉问。

      “睡不着,就起来了。”林沚笑笑,给舅舅盛了碗粥,“舅舅,趁热吃。”

      沈佑安看着她,眼神温和了许多:“好。”

      吃饭时,林沚说:“舅舅,舅妈,你们别太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学习也会跟上。家里的事……我们一起扛。”

      沈佑安和杨语蓉对视一眼,眼眶都有些湿润。

      “傻孩子,”杨语蓉摸摸她的头,“不用你扛,你好好的就行。”

      “嗯。”林沚点头,但眼神很坚定。

      那天放学,叶弛依旧在老地方等她。林沚走过去,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些。

      “眼睛不肿了。”叶弛打量她一眼。

      “嗯。”林沚说,“昨晚……谢谢。”

      “谢什么。”叶弛推着车往前走,“题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用你上次说的那种方法。”

      “还行。”叶弛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小区时,林沚忽然说:“叶弛。”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沚看着前方,“以后我考上大学,可以自己打工,赚生活费。那样,舅舅他们的负担就能轻点。”

      叶弛脚步没停:“想那么远干嘛。”

      “总要想想。”林沚说,“我不能一直靠他们。”

      叶弛侧头看她一眼:“随你。不过,先考上再说。”

      林沚点点头:“我知道。”

      走到路口,叶弛停下。林沚朝他挥挥手:“我回去了。”

      “嗯。”叶弛应了一声,看着她走进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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