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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执光(3) ...

  •   四月末的天气,像小孩的脸,昨天还阳光明媚,今天就阴沉沉地压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佑安的公司麻烦,显然不是“一点小问题”。

      家里的低气压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一家人照常坐在一起吃晚饭,沈佑安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拿着手机快步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那通电话打了很久,隔着门板,林沚都能隐约听到舅舅压低的、带着焦灼和恳求意味的声音。

      “……王总,再通融几天,就几天!我一定想办法!”

      “我知道利息……可是现在实在……”

      “抵押?那厂房和设备是命根子啊,能不能……”

      声音断断续续,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林沚耳朵里。

      抵押?命根子?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筷子夹着的菜掉回了碗里。

      杨语蓉的脸色也白了,但她强撑着,给林沚和沈阅各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尽量平稳:“快吃,菜要凉了。”可她自己面前的饭,几乎没动。

      沈阅狠狠扒了两口饭,碗筷一放:“我吃饱了。”起身就上了楼,脚步声很重。

      那晚,沈佑安在书房待到后半夜。林沚起夜时,看到书房门缝下还透出灯光,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和深深的叹息。

      恐慌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林沚的心,越收越紧。她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舅舅的公司会不会倒闭?

      房子会不会被卖掉?

      她会不会……又要无家可归?

      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在晋城时被父亲像垃圾一样丢开的记忆,冷不防地冒出来,带着陈年的寒意。

      她猛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

      不会的,舅舅不是林建业,舅妈对她那么好,这里就是她的家……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尖叫:万一呢?万一舅舅撑不住了呢?你本来就是寄人篱下……

      白天在学校,她努力集中精神,可听着听着课,思绪就飘远了。时小雨跟她说话,她也常常反应慢半拍。

      “沚沚,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时小雨担心地问。

      “没……没什么,可能没睡好。”林沚勉强笑笑。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这种对“失去”的恐惧,太沉重,也太难以启齿。她只能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题海里,用身体的疲惫来对抗心里的慌乱。但效果甚微,做题的错误率反而升高了。

      一天下午自习课,她对着一道并不算难的物理题发了很久的呆,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却一点思路都没有。挫败感和心底的恐慌混在一起,让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揉眼睛。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叶弛的消息。很简单,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之前问过他的一道数学题的另一种更简洁的解法,旁边还有他手写的批注:“思路可以,但绕远了。直接用柯西不等式,两步。”

      若是平时,她会仔细研究,然后回复讨论。可此刻,她看着那熟悉的凌厉字迹,心里却涌上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自厌。她这么没用,家里一团糟,学习也学不进去,还总麻烦他……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空,很久,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什么也没回,默默把手机塞回了桌肚。

      放学时,不出意外,又在老地方看到了叶弛。他靠在山地车上,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等她。

      林沚脚步顿了顿,想装作没看见,绕路走。

      “林沚。”叶弛已经看到了她,叫了一声。

      她只好走过去,低着头:“我今天……有点事,先回去了。”声音闷闷的。

      叶弛推着车跟上来,和她并肩走。他没问她为什么没回消息,也没问她有什么事,只是很平常地问:“今天化学课讲到哪儿了?”

      林沚心不在焉:“讲了一点有机。”

      “难吗?”

      “还行。”

      对话干巴巴的,进行不下去。林沚能感觉到叶弛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探究。她更不自在了,加快了脚步。

      “林沚。”叶弛又叫她,这次声音里带了点不容回避的力度。

      林沚停下,却没回头。

      叶弛走到她面前,挡住了路。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眉头微微蹙起:“你最近不对劲。家里的事,还没过去?”

      林沚身体一僵,手指抠着书包带子,不说话。

      “说话。”叶弛的语气有点硬。

      “……没事。”林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叶弛伸手,虚拦了一下,没碰她,但姿态明确。“林沚,”他声音沉了些,“别自己扛着。扛不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林沚强撑的气球。一直压抑的恐慌和委屈猛地冲了上来,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死死咬住嘴唇,别开脸,不让他看见。

      “我……”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又强行压住,“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叶弛追问,语气缓和下来。

      林沚摇头,说不出口。

      怕失去这个家,怕再次被抛下,怕自己成为累赘……这些话太沉重,也太羞于启齿。

      叶弛沉默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角,没再逼问。他推着车,陪她沉默地走了一段。

      快到小区时,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林沚,你记着。”

      林沚抬眼看他。

      “沈叔叔不是他。”叶弛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砸进她心里,“杨阿姨也不是你那个后妈。沈阅更不是林浩。”

      “这里是江城,不是晋城。”他顿了顿,“你也不是那个十岁需要躲在大人身后的小女孩了。”

      这些话,精准地刺中了林沚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她愕然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看得这么透。

      “退一万步讲,”叶弛移开视线,看向前方沈家亮着灯的房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就算天真的塌了——”

      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也轮不到你来扛。还有沈叔叔,有杨阿姨,有沈阅。”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深了深,“……还有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有千钧重。

      林沚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又被稳稳托住的感觉。

      叶弛看着她哭,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塞进她手里。

      “擦擦。”他说,“丑。”

      林沚接过纸巾,胡乱地抹着脸,眼泪却流得更凶。

      叶弛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直到她慢慢止住哭泣,才说:“回去洗把脸,好好吃饭。事情总会解决的,瞎想没用。”

      林沚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这一次,心里的恐慌似乎真的被他的话驱散了不少。是啊,舅舅不是爸爸,这里也不是晋城。她不能总是用过去的阴影来丈量现在的温暖。

      然而,家庭的紧张氛围并没有因为她的心态稍缓而改善。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矛盾爆发了。

      饭桌上,沈佑安又接了个催款的电话,语气几乎是在哀求。挂了电话,他脸色灰败,重重把手机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语蓉吓了一跳:“佑安,你……”

      “烦!”沈佑安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无力,“天天催!步步紧逼!这帮王八蛋……”

      “爸!”沈阅喊了一声,“你小点声!”

      沈佑安像是被儿子的声音刺到,红着眼睛看向他,又看向旁边脸色发白的林沚,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颓然地抹了把脸:“……我吃饱了。”起身就要离席。

      “舅舅!”林沚突然出声,声音带着颤。

      沈佑安脚步顿住。

      林沚站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鼓起全部勇气,看着舅舅憔悴的背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如果……如果是因为我,如果我在家里……让您负担更重了,我……我可以……”

      她想说,我可以回晋城,可以去住校,可以想办法自己打工……

      “之之!你胡说什么!”杨语蓉惊得立刻站起来。

      沈阅也急了:“之之你脑子进水了?!”

      沈佑安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疲惫和焦躁被一种震惊和沉痛取代。他几步走回餐桌前,看着外甥女苍白的小脸堆满决绝的神色,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林沚,”沈佑安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有些发抖,“你刚才,想说什么?”

      林沚被舅舅的眼神看得心慌,但还是倔强地昂着头,把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舅舅,我知道公司困难,家里需要钱。我……我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我不想成为家里的拖累。如果……如果我在会让你们更难,我……”

      “闭嘴!”沈佑安猛地提高声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痛心的低吼。他眼睛瞬间红了,“谁告诉你你是拖累?啊?谁说的?!”

      林沚被他吓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说话。

      杨语蓉走过来,一把将林沚搂进怀里,声音也带了哽咽:“傻孩子,你这说的什么傻话!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这里就是你的家!天塌下来,也有舅舅舅妈顶着,轮不到你想这些!”

      沈阅也重重捶了一下桌子:“之之,你再敢说这种话,我……我跟你急!”

      沈佑安看着在妻子怀里发抖的外甥女,看着养女儿一样养大的孩子竟然生出这样的念头,巨大的懊悔和心疼淹没了他。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走到林沚面前。

      “之之,看着舅舅。”沈佑安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

      林沚从舅妈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舅舅。

      “公司是遇到点麻烦,资金是紧张。”沈佑安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但这跟你,没有一分钱关系。就算没有你,该来的麻烦一样会来。”

      他伸手摸了摸林沚的头,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力量。

      “你记住,你舅舅我,还没无能到要用委屈自己孩子的方式来渡过难关的地步。”沈佑安眼神坚定,“这个家,有你,有小阅,有你舅妈,才是完整的家。钱可以再挣,生意可以再想办法,但家人,一个都不能少,更不能因为外头的风雨就散了心!”

      杨语蓉紧紧搂着林沚,泪流满面:“之之,你千万别胡思乱想。你就是我们的孩子,跟小阅一样。哪有父母会因为日子难了点,就不要自己孩子的?啊?”

      沈阅也凑过来,语气凶巴巴的,眼圈却也红了:“就是!林沚我告诉你,你再敢有这种念头,我……我天天放学堵你!”

      林沚一愣,有些茫然,随后就看见沈阅用唇语说。

      “不让他见你。”

      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在此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她扑进舅妈怀里,放声大哭,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害怕和不安,统统哭了出来。

      沈佑安红着眼睛,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又用力揉了揉沈阅的头发,最后,大手轻轻落在林沚颤抖的背上。

      “好了,不哭了。”沈佑安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哭完了,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扔掉。咱们一家人,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天晚上,林沚哭累了,在舅妈温柔的安抚下早早睡去。虽然公司的问题依然存在,家里的经济压力并未减轻,但那种悬浮的、即将被抛弃的恐慌,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与家人共同面对风雨的踏实感。

      第二天放学,她看到叶弛等在那里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叶弛打量着她虽然还有些微肿、却清亮了不少的眼睛,挑了挑眉:“想通了?”

      “嗯。”林沚点点头,走到他身边,“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说的话。”林沚看着他,“也谢谢你……让我知道,可以不用自己扛。”

      叶弛看着她恢复了些神采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笨。”他吐出两个字,推着车往前走,“走了。”

      林沚跟上去。暮春的风暖洋洋地吹在脸上,带着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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