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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执光(5) ...

  •   家里的低气压,持续了小半个月。

      饭桌上,沈佑安的手机不再频繁响起,但他眉间的刻痕却没松过。杨语蓉变着花样做菜,话却少了。连沈阅打游戏都戴上了耳机,爆粗口的次数明显下降。

      林沚把自己绷成一根弦。每天最早起,最晚睡,除了刷题就是整理错题。上次掉出前三的排名像根刺扎在心里,她跟自己较着劲,必须在下一次考试里扳回来。

      她不再通过窗户去看对面那盏灯。不是不想,是不敢。叶弛保送的事基本定了,他面前是通天坦途。而她家里一团糟,成绩还下滑,那种距离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周末下午,她正在死磕一道物理压轴题,房门被轻轻敲响。

      “之之。”是杨语蓉的声音。

      林沚放下笔:“舅妈,进来吧。”

      杨语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放在书桌一角。她没立刻走,在旁边坐下,看了看摊开的习题册和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休息会儿,眼睛该累了。”杨语蓉声音温和。

      “嗯,就差一点了。”林沚说。

      杨语蓉看着她瘦了一圈的侧脸,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之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

      林沚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看题。“我知道。我就是……想考好点。”

      “你一直很好。”杨语蓉握住她冰凉的手,“舅舅和舅妈从来没要求你必须考第几名。咱们家现在是遇到点困难,但天没塌。就算塌了,也砸不着你,有我们呢。”

      这话和叶弛说的奇异地重合。林沚反手握住舅妈温暖的手,嗯了一声。

      “你舅舅今天去谈一笔旧账,要是能要回来,能缓一大口气。”杨语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安慰她,“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那天晚上,沈佑安回来得比平时早,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痕迹。

      “要回来一部分。”他对迎上来的杨语蓉说,“虽然不多,但够应付最急的那几家了。”

      杨语蓉长舒一口气,眼圈有点红:“那就好,那就好。”

      沈佑安看向从房间出来的林沚和沈阅,努力笑了笑:“这段时间,家里气氛不好,委屈你们了。再给爸爸点时间,会好的。”

      沈阅挠挠头:“爸你说什么呢,有啥委屈的。”

      林沚没说话,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好像终于被撬动了一条缝。虽然债务还在,危机未除,但至少看到了喘息的希望。

      第二天放学,林沚走出校门,下意识地朝老榕树下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没人。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攥紧书包带子,低头往家走。刚走出几步,一辆山地车横着停在了她面前。

      她抬头。

      叶弛单脚支地,看着她。他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额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气息也不太稳。

      “躲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沉。

      林沚心头一跳,下意识否认:“没有。”

      “那为什么不看手机?”叶弛问,“我发的解题步骤,看了没?”

      林沚语塞。她看了,甚至反复看了好几遍,但没回。不知道回什么,觉得说什么都隔着点什么。

      “看了。”她老实说,“懂了。谢谢。”

      叶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拿过她肩上沉甸甸的书包,挂在自己车把上。

      “上来。”他说。

      “去哪?”林沚没动。

      “带你去个地方。”叶弛语气不容拒绝,“放心,卖不了你。”

      林沚犹豫了一下,还是侧坐上了后座。车子滑出去,穿过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车辆。她抓着他外套的下摆,风在耳边呼呼地过。

      车子最终停在江边的一座跨江大桥下。这里不是观景平台,人很少,只有江水拍打桥墩的哗哗声。

      叶弛停好车,走到堤坝边坐下。林沚跟过去,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

      江水浑黄,奔流不息。对岸是城市的霓虹,隔着宽阔的江面,显得有点遥远。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来这儿。”叶弛看着江面,忽然开口。

      林沚偏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看这水,流了不知道多少年。多大的事,在它面前,也就那么回事。”叶弛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林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江水滔滔,确实能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烦恼的微不足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叶弛。”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保送的事……定了吗?”她问出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

      “基本定了,手续在走。”叶弛回答得很干脆。

      “哦。”林沚低下头,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扔进江里。石子很快被吞没,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恭喜你。”

      叶弛转过头看她:“林沚,你到底在怕什么?”

      林沚扔石子的动作停住。怕什么?怕差距越来越大,怕自己追不上,怕成为拖累,怕现在拥有的一切再次失去……很多,乱糟糟的,说不清。

      “我没怕。”她嘴硬。

      叶弛嗤笑一声,没拆穿她。“我保送,是因为我竞赛赢了,分数够了。这是结果,不是原因。”

      林沚不懂他为什么说这个。

      “原因是我从高一就开始准备,刷的题堆起来比你人都高。”叶弛继续说,目光重新投向江面,“跟你舅舅公司现在遇到麻烦,原因是他选的行业正处在周期低谷,上下游资金都紧。跟你,”他顿了顿,“跟你林沚,没有关系。”

      林沚捏着另一颗石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不要把我的结果,当成你的压力。也不要把你舅舅的困难,背到自己身上。”叶弛的声音在江风中很清晰,“你才高二,你的路还长。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手里的题做对,把明天的课听好。”

      他的话直接,甚至有点冷酷,却奇异地像一把刀,劈开了林沚脑海里那些纠缠不清的乱麻。

      是啊,她在瞎焦虑什么?叶弛的保送是他拼命挣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舅舅的麻烦是市场问题,不是她造成的。她能做的,也是唯一该做的,就是做好自己当下的事。

      想通了这一点,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好像随着江风散了一些。

      “叶弛。”她又叫了他一声。

      “又怎么了?”

      “谢谢你。”这次她说得很认真。

      叶栩侧过头,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谢什么?谢我骂你?”

      林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谢你……让我脑子清醒点。”

      叶弛看着她脸上久违的、轻松了一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还行,没傻透。”

      两人在江边又坐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江水东流。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对岸灯火璀璨。

      “回去吧。”叶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去的路上,林沚依旧抓着他的衣角。但心情和来时已经完全不同。那些沉重的、自我施压的恐慌,被江风吹散了不少。她开始能清晰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调整学习计划,怎么把落下的知识点补回来。

      送到小区路口,叶弛把书包还给她。

      “以后,”他说,“有事说事,别自己瞎想。更别不看手机。”

      林沚接过书包,重量似乎都轻了些。“嗯。”

      “进去吧。”叶弛示意。

      林沚走了两步,回头:“叶弛。”

      “嗯?”

      “北京……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底。”

      “哦。”林沚点点头,“一路顺风。”

      叶弛看着她,忽然问:“想要什么?北京带回来的。”

      林沚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你……好好看看就行,回来跟我说说。”她想知道,那个他将要奔赴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叶弛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随即点点头:“行。”

      那天之后,林沚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回来了。她依然努力,但不再带着那股自毁般的狠劲。她会按时吃饭,偶尔和时小雨说笑,晚上也不再熬到凌晨。

      沈佑安公司要回一部分账款后,家里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虽然还是节俭,但饭桌上终于有了笑声。沈阅又开始咋咋呼呼地说球队的趣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几天后的晚上,林沚在书房整理笔记,听见楼下客厅传来压抑的争吵声。是舅舅和舅妈。

      她放下笔,轻轻走到楼梯口。

      “……不能再拖了!那边说了,这是最后的机会!”沈佑安的声音压抑着焦虑。

      “可那是我们最后的积蓄了!万一投进去又……”杨语蓉带着哭腔。

      “没有万一!这笔单子成了,就能翻身!不然光是每个月的利息都能把我们拖死!”

      “佑安,我怕……之之和小阅都还小,我们输不起啊……”

      “就是因为他们还小,我们才更不能倒!”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哽咽和沉重的叹息。

      林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刚刚回暖的心,又一点点沉下去。原来,危机只是暂时缓解,更大的冒险和压力还在后面。

      她默默退回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被恐慌吞噬。江边那晚叶弛的话,舅舅舅妈平时的守护,像一层薄而韧的铠甲,护住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怕还是怕的。但怕解决不了问题。

      她打开台灯,重新摊开笔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字一句,写得格外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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