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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最爱人间烟火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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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六月下旬。
沈乔尔的左胸皮肤下,隆起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硬块。那是一道三厘米长的新鲜刀口,下面埋着那个名为ICD的贴身保镖。
虽然偶尔翻身会扯得生疼,但那颗心脏,终于不再像个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了。这就是活下去的代价。
出院那天,奥森博士送来两枚近乎隐形的仿生贴片。贴在耳后,瞬间过滤掉两百米内所有嘈杂的低频噪音。
世界清静了。
沈乔尔挑眉。这种高科技的冷漠感,深得他心。
……
初夏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带着不加掩饰的热烈。
博恩将车开得极慢。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硬是拖成了两倍。
轮胎碾过碎石,发出那种令人心安的沙沙声。沈乔尔睁开眼。窗外是起伏的金黄麦浪,视线尽头那栋木屋升起的袅袅炊烟,是他拼了半条命才护住的最后净土。
他抬手,关掉了感官屏蔽器。
哪怕噪音会让心脏不适,但此刻,他不想错过这里的一丝风吹草动。
他卸下全身的重量,轻轻靠在艾丝单薄的肩膀上。
听觉恢复,他听到了她平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这是真实的生命节奏,带着热度,不再是虚无的频率。
沈乔尔微微眯眼。他想,即便以后要拖着这颗只有25%动力的残破心脏苟延残喘,但只要能换来身边这个有着真实体温的人……这便是他此生做过收益率最高的投资。
车停稳。
丹尼推过轮椅想抱他,被沈乔尔那只苍白的手冷淡挡开。
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像个废人一样,被众目睽睽地搬运。
挪动,半米。
他咬牙撑起身体。然而重力是公平且残酷的,体位性低血压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天旋地转。
眼前发黑,耳鸣阵阵,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的衬衫。
就在体面即将崩塌的前一秒,一双纤细的手稳稳托住了他,温暖的怀抱从侧面紧紧贴了上来。
“……嘘,靠着我。”
艾丝在他耳边轻声道。她突然觉得那几日在复健室里流的每一滴汗,摔的每一个跟头,都是值得的。那是为了此刻,她能有底气接住他。
沈乔尔闭上眼,任由自己陷进那个并不宽阔的怀抱。
半分钟后,眩晕褪去。
坐入轮椅的那一刻,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指节泛白。
轮椅碾过木质门廊。
“上帝保佑!看看是谁回来了!”
杰米娅围着围裙冲出来,看着消瘦了一大圈的侄子,眼泪瞬间涌出。
“……姑母。”沈乔尔的声音带着严重的气虚,沙哑却温柔,“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杰米娅抹掉眼泪,“晚饭做了清蒸鲈鱼,一滴油、一粒盐都没放!”
这味道估计和河里的水草无异。
沈乔尔眼角微抽,随即礼貌点头:“……我很期待。”
丹尼在一旁笑出声:“哥,你这嗓子像八十岁的老烟枪。还是用机器说话吧,那个比较有威严。”
沈乔尔转头,脸上温润的神情瞬间敛去。
指尖划过耳后贴片。
『丹尼。』
毫无起伏的机械男声响彻门廊,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你的年终奖……没了。』
*
黄昏时分,热闹散去。
夕阳余晖洒满玻璃长廊,将世界染成梦幻的橘红。
长廊两侧,不知名的野花肆意开着。那是老奶奶送的花种,最原始的生命力,往往最迷人。
他依稀记得,那是镇上的老奶奶送来的花种,为了答谢他之前的协助。
花开了,人也在。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艾丝坐在长椅上,夕阳给她镀上一层金边,美得有些不真实。
沈乔尔看得入神。他喉咙发紧,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
随后,当着她的面,他摘掉了鼻氧管。
肺部立刻开始抗议,窒息感如潮水袭来。但他不在乎。他贪恋这一刻没有任何阻隔的靠近,哪怕代价是缺氧。
他凑近她的耳廓,嗓音沙哑:
“……终于,抓到你了。”
艾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以前她是虚无,他抓不住。现在她是实体,有血有肉。
脸颊染上绯红,眼眶却湿了。她轻声反驳:“乔尔……我又不是犯人。”
沈乔尔没有应答,只是用力将她拢入怀中。
“……别想再逃。”
这个男人,终于用几乎枯竭的生命,破解了一个关于“虚无”的谜题。
在这片被金色笼罩的静谧里,世界终于对他们温柔以待。
*
然而,童话往往在深夜露出獠牙。
康复屋被临时辟为科研室。几台监测仪闪着幽光,导线连接着两张金属椅。
“艾丽丝,躺上去。”奥森博士站在控制台后,像个冷酷的判官。
艾丝穿着单薄的病号服,瑟缩着躺上去。琳达将冰凉的电极片贴满她的全身。
“博士,要做什么?”艾丝本能恐惧。
“校准。”奥森目光犀利,“你的意识虽然回归,但神经元是有记忆的。如果不加干预,你的意识会产生惯性‘逃逸’,再次陷入昏迷。”
“逃逸?”
“对,必须用这种方式把它们绑在一起。这种校准治疗需要连续做,直到我判定数据将近完美为止。”
沈乔尔的轮椅停在两米外。他脸色惨白,盯着艾丝。
“沈先生,退后。”奥森冷声警告,“接下来会有高频电场,你的心脏受不了。”
沈乔尔眉头紧锁,声音沉郁:“奥森博士,请您……将功率调低点。”
“调低了就没用了。”女博士语气毫无波澜,“如果不强行撑开神经通路,她会因为排异反应再次脑死亡。她已经开始出现重影和手抖了。”
艾丝抿唇,向沈乔尔点头。那些指尖穿过虚空的无力感,她从未提过。
“开始了。”
回车键按下。
滋——!!
尖锐的电流声贯穿耳膜。
“唔——!”
艾丝仰起脖颈,发出一声惨烈的闷哼。
那不是皮肉之苦,那是无数根细针顺着神经末梢疯狂钻入骨髓的麻木和刺痛。
冷汗瞬间湿透衣衫。她死死咬住下唇,却倔强地不肯叫出声……因为她看到了警戒线外,那个男人瞬间灰败的脸。
沈乔尔想要起身,胸口的绞痛逼得他重重跌回轮椅。
艾丝在剧痛间隙,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眼:
“乔尔……别看……求你……”
沈乔尔僵在原地,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
他以为带回她就是胜利,可现实从不仁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维持这具凡胎□□,遭受酷刑。
他除了陪她一起痛,竟连握住她的手都做不到。
……
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电流停止。
艾丝瘫软在椅子上,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
沈乔尔颤抖着伸手,指背轻蹭她冰凉的脸。
艾丝费力睁眼,看着他那副比自己还痛苦的神情。
“没事……已经不疼了……”她扯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撒了个拙劣的谎,“就像……腿麻了一样……真的。”
沈乔尔没有揭穿。
他看着被她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看着她强撑的笑意,心痛得连呼吸都成了罪过。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不见底的暗色。
『骗子。』
他在心里无声地批判。但他没有拆穿。既然她想演这出“没事”的戏码,那他就奉陪。
但这一次,他会为她多备上几支棒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