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95、刻在掌心里的甜

　　艾丝的金发被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亚麻色的柔光。

　　那件宽大的浅蓝色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她瘦削的身上。她看起来是那样真实，却又那样易碎，像是一尊刚刚被修复的水晶。

　　沈乔尔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口那阵因心疼而泛起的闷痛。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眉宇间的痛楚。

　　艾丝立刻松开了助行器，有些脱力地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喘息声有些沉重。

　　“别担心……”

　　她伸出湿凉的指尖，一点点抚平了他紧蹙的眉心：

　　“奥森博士说……这叫唤醒肌肉记忆。是必须经历的过程。虽然现在走得像只鸭子，但至少……我能走到你面前了。”

　　她努力扬起嘴角，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我们都会好起来的，乔尔。”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依然维持着紧紧握拳的姿势。而在那紧绷的指缝间，露出一截格格不入的彩色塑料糖棍。

　　艾丝的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心脏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

　　“你还……真抓着啊。”

　　沈乔尔静静注视着她。那双如深潭般冷冽的黑眸，此刻泛起了一层极浅的波澜。

　　他费力地抬起手腕，束缚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将那根被掌心温度焐得皱巴巴的棒棒糖，笨拙地往她手边推了推。

　　『给。本金。』没有连接声波仪，他用眼神示意。

　　艾丝立即会意，轻摇了摇头。

　　“先存在你这。”

　　她伸出双手，温柔地包裹住他冰凉的拳头，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梦呓：

　　“等管子拔了，嘴巴苦的时候……它归你。而我现在……”

　　“……是来取利息的。”

　　话音刚落，她缓缓闭上眼。

　　在那双因隐忍剧痛而微微颤抖的黑色长睫上，落下了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啵。

　　温热的触感落在他冰凉的眼皮上，轻得像是一只蝴蝶停驻。

　　那一瞬间，沈乔尔感觉胸口那种灭顶的溺水感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

　　这是他十年来，连在梦中都不敢奢望的真实触感。

　　“现在你的任务是……为了这颗糖，再撑十二个小时。”

　　艾丝退开些许，帮他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眷恋地划过他的轮廓：

　　“做得到吗？我的侦探先生。”

　　沈乔尔看着她。

　　那一刻，他有太多问题想问。这副沉睡了十年的躯壳负荷得住吗？这两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他现在这副插满管子的鬼样子吓到？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指尖极其微弱的一动。

　　艾丝读懂了他的意图。她从抽屉里取出了那枚硬币大小的感应片，小心翼翼地贴在他耳后。

　　蓝色指示灯亮起，意识连接。

　　沈乔尔闭上眼。在意识传输的瞬间，他将脑海中那些关于生死、关于未来的沉重词汇悉数删除。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穿过空气，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在病号服下、正微微发颤的小腿上。

　　下一秒，病房里响起了一个毫无波动的、冰冷的机械男声。

　　却说着最让人心颤的话。

　　『膝盖。』

　　停顿了一秒。

　　『疼吗？』

　　只有这几个字。

　　艾丝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决堤而出。

　　她拼命摇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滚烫的泪水一颗颗砸落在他冰凉的指缝里，烫得沈乔尔指尖微颤。

　　“不疼……一点都不疼……”

　　沈乔尔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极力掩饰脆弱的样子。

　　指尖动了动，声波仪发出了毫无情绪的评语：

　　『说谎。』

　　随即，那只插着留置针的右手，在护栏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那是他以前在审讯室拆穿嫌疑人谎言时的习惯动作。只是这一次，那声响里没有审视，只有藏着入骨的温柔与无奈。

　　既然你不想说疼，那我就不问了。

　　*

　　两天后。

　　一束看不见的晨曦穿透云层，笼罩着这片神秘的科研基地。

　　“咳咳咳——！！”

　　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那根驻扎了整整六天的气管导管被默里利落地拔出。新鲜、微凉的空气重新灌入肺叶，带着活着的腥甜。

　　沈乔尔瘫软在枕头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喉咙肿痛得像是整吞了刀片。

　　但这一刻，他终于实现了呼吸自由。

　　上午十点，默里摘下口罩，看着彩超屏幕，笑容是罕见的真切：

　　“不错，EF值回升到了20%。虽然离正常人还远，但说明你的心肌正在苏醒。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迹象。”

　　杰米娅姑母在一旁激动得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但别高兴得太早，”医生立刻切换回了严厉模式，“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护理才是关键。”

　　他拿出一份厚厚的饮食清单，递给杰米娅和艾丝：“严格限水，每天1000毫升。低盐低脂。最重要的是……情绪管理。沈乔尔，千万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杰米娅如临大敌，拿出小本子疯狂记录：“没问题医生！我一定会盯着他的，一粒多余的盐都不会让他吃到！”

　　沈乔尔微弱地颔首。这是他能做出的、最明智的让步。

　　这时，病房门开了，奥森博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脸疲惫的罗曼。

　　奥森博士看着已经拔管的男人，面无波澜地调侃道：“沈神探终于肯回到人间了？”

　　沈乔尔看向这些救了他、也唤醒了艾丝的人们，抬手触碰声波仪。

　　『谢谢。』机械音平铺直叙，『欠各位一次结案。我会争取活得久一点。』

　　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懂得，能再次看着爱人站在阳光下呼吸，是何等奢侈的奇迹。

　　“好了，煽情环节结束。”默里医生打破了气氛，神色变得更加严肃：

　　“沈乔尔，既然你这么珍惜这第二次机会，那么我们也来制定一个长期的作战计划。”

　　“鉴于你目前的心脏状况，随时可能发生恶性心律失常。所以，如果你能在一周内保持情绪稳定，生命体征平稳……”

　　默里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我们会为你植入一个ICD。一旦预测到室颤，它会立刻放电把你救回来。”

　　“第二步，我会正式将你的名字列入心脏移植等待名单。但等待过程充满了未知……”

　　说到这里，默里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诱人的饵：

　　“在这期间，如果你能配合康复训练，让EF值提升到25%……”

　　沈乔尔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默里指了指南边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

　　“你可以回到农场休养。那里环境好，空气好。你可以和艾丽丝一直住在那里，直到等到一颗合适的心脏，获得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25%。农场。艾丝。

　　这几个词在沈乔尔的脑海里组合成了一幅极其诱人的画面。

　　沈乔尔转过头，看向艾丝。

　　艾丝也正看着他，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里，满是期待和鼓励。

　　他抬起手，在声波仪上轻轻滑过。

　　『成交。』

　　这一刻，那个随时准备献祭的沈乔尔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哪怕只有一丝光，也要咬牙爬出深渊的战士。

　　因为这人间太美好，有她在，他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