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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当下最美的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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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农场的风停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
沈乔尔坐在特制的防滑沐浴椅上,头低垂着。明明暖气开得很足,但他依旧觉得氧气稀薄。
他试图抬臂脱掉那件针织衫。
但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上扬动作,就牵扯到了胸前的新伤。疼痛如针扎般细密,瞬间让他冒出一身冷汗。
门被轻轻推开。
“出去。”
沈乔尔下意识抓过浴巾盖住膝盖。这声低喝因缺氧而破碎支离,毫无平日的威慑力。
他不想让她看到这副连衣服都脱不下来的残破模样。
艾丝没有理会。她反手关门,利落地将长发束起,挽起袖子。眼神坦然,不像爱人,更像是一个专业的护工。
“别逞强。”
她走到他面前,不容拒绝地伸手解开他领口的扣子:
“默里医生嘱咐过,你洗澡必须有人陪同。要是晕在水里,可是要命的。”
沈乔尔偏头,苍白的手掌按住了她的手背。睫毛在蒸汽中微颤,声音里带着别扭的倔强:
“……我自己来。你是女孩,不方便。”
艾丝动作顿住,随即轻笑一声。
她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亲昵与掌控:
“沈乔尔,你是不是忘了?我在你的大脑里住了一年多。”
“你全身每一寸皮肤,甚至你洗澡时的感官频率,我比你自己都清楚。现在跟我谈方不方便,是不是迟了些?”
沈乔尔无言以对。
这句实话过于硬核,瞬间粉碎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红晕顺着耳根蔓延。心跳失控……他在心底告诫自己:沈乔尔,冷静。你情绪波动会死。
趁着他平复呼吸,艾丝快速褪下了他的上衣。
然而,当那具躯体彻底暴露在灯光下时,空气凝固了。艾丝脸上的笑意寸寸消失。
他太瘦了。
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而在那副原本堪称完美的胸膛上,伤痕触目惊心:
左胸隆起的ICD硬块、蜈蚣般狰狞的手术疤痕、还有侧面那道深深的引流管凹陷……
这哪里是血肉之躯,分明是一具被命运摔碎、又被生生缝补回去的破碎瓷器。
沈乔尔感到了她视线的停滞。那种近乎赤裸的暴露感,让他难堪至极。
“……看够了吗?”他别过头,声音发颤。
下一秒,艾丝抓住了他想要遮挡的手。指尖在颤栗。
失去超感官后,视觉带来的冲击更加残忍。她不是被吓到,是被疼到了。
“乔尔……这些,都是勋章。”
艾丝声音哽咽。指尖轻触那道最长的暗红色疤痕——那些都是为了护她,断骨穿肺留下的印记。
“这些是你为了让我活下来,打赢的仗。”
话音落下,她深深俯身。
在氤氲水汽中,她将温热颤抖的唇,虔诚地印在了那道伤口上。
沈乔尔的身体瞬间僵死。浑身血液仿佛停止流动。一滴水珠沿侧脸滑落,分不清是蒸汽还是汗。
在那一吻中,他所有的冷傲与羞耻,土崩瓦解。
他闭上眼,彻底放弃了挣扎。
*
落地灯投射出朦胧的光影。衣柜外侧挂着那件白纱裙,在微风中轻晃,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沈乔尔穿着藏青色丝绸睡衣,半躺在床上。
身体清爽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让他连眼皮都沉重。但他不敢睡。即便闭着眼,也能感知到身边女孩清浅的呼吸。
他以为她会回主屋。
毕竟,现在的他,一身冰冷管线,体内埋着随时可能放电的仪器。
他是危险的。也是残缺的。
被子被掀开。
一具温热柔软的身体钻了进来,带着淡淡柠檬香,不由分说地贴近了他。
沈乔尔浑身僵硬。猛地睁眼,嗓音沙哑紧绷:
“……艾丝,回主屋。万一ICD误放电,会伤到你。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管线,眉头紧锁:
“……管子会缠住你。”
他嗓口干涩,指节用力到泛白。
面对心爱的女孩,那种不可控的本能对他此刻脆弱的心脏来说,风险很高。
“我不走。”
艾丝固执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左胸隆起的伤处,环住了他的腰。她将脸贴在他冰凉的肩头,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
“以前我给不了你温度。现在……我是你的恒温器。”
她收紧了手臂,声音有些发颤:
“你一定很冷,乔尔。以前在你的意识里,我就总能感觉到冷,特别是晚上……”
沈乔尔在昏暗中,感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滚烫体温。
渴望与克制激烈碰撞。但他确实太冷,也太累了。那股暖意一点点融化了他僵硬如铁的防线。
最终,他叹了口气。
抬手拨开碍事的氧气管,覆上了腰间的小手。
沈乔尔的目光越过昏暗的灯光,落在了那件随风轻晃的白裙子上。
“……裙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空灵。
“嗯?那时你说如果我——”
“……现在还不是时候,艾丝。”
沈乔尔打断了她。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压抑:
“现在的我……给不了你什么。”
他有些急,闭眼喘息了一阵,才平复呼吸。
语气依然逻辑缜密,却透着彻骨的悲观:
“等我……等到心脏移植,或者等到我可以不用这根管子……像个正常人一样呼吸的时候……”
即使身处废墟,他依然是个严苛到近乎病态的完美主义者。
他无法忍受用这副残损、丑陋、甚至需要靠机器维持心跳的躯体,去交付那个神圣的承诺。
那对她不公平。
身侧动了动。
艾丝撑起半个身子,借着微光注视着他的侧脸。
“沈乔尔,你总说我傻,说我不懂逻辑……”
温热指尖描绘着他英朗的眉骨,滑过冰凉的鼻梁,语气执拗:
“其实你才是最傻的那个。”
“你总是在等。等破案,等时机,等康复……但在我灵魂出窍的那十年里,学到的唯一真理就是——”
她俯身,温柔而霸道地堵住了他所有的辩解:
“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她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柔如水,却重若千钧:
“我不需要裙子来证明什么。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没有承诺,哪怕只有这一分一秒……我也只想要这样的你。一个破碎不堪,偶尔嘴硬……却触手可及的你。”
沈乔尔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份比他还要坚定的光芒。
良久。
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很轻,很克制,却缠绵至极。
“……好。”
颤抖的长睫触碰到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活在当下。”
*
翌日午后。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带着初夏特有的青草香。
许是昨晚睡了个好觉,又或许是那半碗无盐南瓜粥起了功效,沈乔尔苍白的脸色比昨天稍微红润了一丁点。
此刻,他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薄毛衣,半躺在露台的藤椅里,一边吸着氧,一边慵懒地晒着太阳。
以前这样的时候,栏杆上总是会坐着一个荡着腿的调皮幽灵少女。
沈乔尔侧过脸,目光落在身侧正在帮他剥橘子的女孩身上。
艾丝低着头,神情专注。但那双原本灵巧的手,此刻却有些不受控制的微颤。仅仅是剥开橘子皮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她的指尖就打滑了两次,甚至差点戳破果肉。
那是昨晚强行校准神经元留下的肌肉痉挛……恐怕还要持续好几个小时。
沈乔尔眼底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制止了她笨拙的动作。
“……放着吧。”他声音发哑,“我吃不下。陪我晒晒太阳就好。”
艾丝抬头,刚想说自己没关系,却撞进了他那双幽深如潭水的眸子里。里面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只有满溢而出的心疼。于是她乖巧地停下手,任由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
皮卡车在院子外熄火,丹尼穿着警服,满头大汗地冲进了院子,怀里还鼓鼓囊囊地护着什么东西。
他每周两天必须去镇警署协助冷案调查,今天回来得实在有点早。
“姑母!快!拿条毛巾和酒精来!”
丹尼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和焦急。
杰米娅正拿着洒水壶浇花,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孩子?受伤了?”
“不是我!”
丹尼绕过主屋的侧门,直接从后院冲上露台。远远看到沈乔尔,他展开一抹带着小虎牙的灿烂笑容:
“哥!看!这是我在警署停车场旁边捡到的。它饿得直叫唤……”
在他那双满是茧的大手里,托着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三花小野猫。
那小东西浑身是泥,毛发打结成一绺一绺的,正瑟瑟发抖,发出细弱沙哑的“喵喵”声。
脏。非常、非常脏。
沈乔尔原本平静舒展的眉头,在看到那团“会叫的泥球”的瞬间,紧紧皱了起来,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的上帝!”
杰米娅尖叫一声,手里的洒水壶差点扔了:“沈丹尼!你疯了吗?快拿走!”
她直接挡在了沈乔尔的轮椅前,如临大敌:
“这猫身上全是跳蚤!乔尔现在的免疫力比刚出生的婴儿还弱!他还有没拆线的刀口!要是感染了细菌,你是想要他的命吗?!”
丹尼被骂懵了,抱着猫的手僵在半空,一脸委屈:
“可是……我看它挺可怜的……如果我不捡,今晚它肯定就被野狗咬死了……”
“送去给隔壁农场的老汤姆!或者送去救助站!反正不能留在这儿!”杰米娅掐着腰,态度坚决,“快拿走快拿走!别让乔尔闻到那股味儿!”
丹尼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原本亮晶晶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他知道姑母是对的。他老大现在的身体,确实经不起一点风险。
“……好吧。”丹尼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一个沙哑、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在杰米娅身后响起。
沈乔尔静静地看着那只猫。
看着它脏兮兮的毛发,看着它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的瘦小身体。更看着它那只勉强睁开的、湿漉漉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对这个肮脏却美好的世界的留恋。
那一刹那间,沈乔尔仿佛看到了曾躺在ICU里的自己。
同样的狼狈,同样的垂死挣扎。同样的想要活下去。
那只猫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冲着他细弱地叫了一声。
“留下吧。”
丹尼猛地回头,眼睛瞬间亮了:“哥?!”
杰米娅急了:“乔尔,这可不行啊……”
“但是……约法三章。”
沉默了片刻。沈乔尔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滑过耳后的声波仪。
一旁的艾丝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瞬间捂着嘴爆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她想起了数月前那个夜晚,在沈乔尔的公寓里,那块大黑板上也写过类似的、针对作为“幻象”的她的“约法三章”。
机械音响起,沈乔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丹尼。
『第一:立刻去镇上的兽医站。全套体检,打疫苗,驱虫。』
『第二:洗澡。用带松木味的消毒液,洗三遍。我不允许在这个家里闻到任何异味。』
『第三:它的活动范围仅限一楼客厅和你那猪窝一样的房间。严禁踏入我的卧室半步,且与我时刻保持至少三米的距离。』
『如果不遵守……』
机械音停顿了一下,发出了最后的冰冷通牒:
『你就带着它,去睡鸵鸟棚。立即生效。』
丹尼狂点头:“我现在就去!对了哥,给它起个名呗?就叫‘幸运’怎么样?”
沈乔尔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团脏东西,动了动手指:
『它是个行走的细菌弹。』
『是生物危害。』
『Biohazard。』
丹尼愣了一下,嘴里念叨了两遍:“Biohazard……Hazard……Hazard(哈泽德)?”
随即,他眼睛一亮:
“哈泽德!这名字酷!听起来像个特工的代号!谢谢老大!”
沈乔尔:“……”
他本意是骂它脏,没想到这傻弟弟当成了名字。但他也懒得解释了。
『还有。』沈乔尔补充道:『那是只母猫。』
丹尼一愣,毫不避讳地掀起猫尾巴看了一眼:“是么?我也看不出来啊。你隔这么远怎么知道?”
沈乔尔清了清嗓子,机械音带着一丝来自智商高地的嘲讽:
『三花猫。99.9%是雌性。这是常识。』
“我怎么不知道这个……常识?”
『带上你的哈泽德小姐。打针。洗澡。』机械音恶狠狠地回应道。
“遵命!”
看着丹尼抱着猫屁颠屁颠地跑向奥迪车,极小心地把它放到铺着一团毛巾的副驾上。
杰米娅无奈地摇摇头,看着沈乔尔:
“你呀……向来嘴硬心软。明明自己最怕脏。”
沈乔尔有些累了,重新靠回椅背,调整了一下鼻氧管的位置。他看着远处那辆绝尘而去的车,苍白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艾丝把暖手壶放到他手心里,笑着问:“为什么要留下它?”
沈乔尔闭上眼,用很轻的气音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它看起来……很想活。”
就像他一样。
即使满身泥泞,即使伤痕累累……他依然想在这阳光下,再多吸一口带着柠檬香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