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94、刻骨铭心的真实

　　“乔尔……还没醒吗？”

　　艾丝将脸贴在观察窗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终于有了实感的手。虽然还有些虚弱，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但这是真实的、温热的□□。

　　哪怕只是隔着玻璃看着他，不用再去担心能量耗尽会消失，这种感觉真好。

　　“艾丽丝。”身后传来罗曼博士温和的声音。老人推着一副金属助行器，眼神里满是慈爱：“奥森说你的肌肉机能恢复得比预期要快。如果你想在他醒来时，能帅气地站着走到他床边，现在可得加把劲。”

　　艾丝眼睛一亮。原本那一丝刚刚苏醒的疲惫瞬间消散。

　　“好，姑父……扶我起来。”

　　对于一个沉睡了十一年的人，重新控制双腿就像是婴儿学步，充满了笨拙的不确定。

　　“啊——”艾丝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幸好罗曼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慢点，慢点，别急。”丹尼在一旁紧张地护着，手里拿着软垫准备随时扑上去，“嫂子，咱们去复建室吧，那边地毯厚，摔了也不疼。”

　　艾丝重新抓紧助行器的把手，稳住重心。她看了一眼玻璃窗内那个沉睡的男人，嘴角扬起一抹倔强的弧度。

　　为了能在他睁眼的第一时间走过去抱他，这点困难算什么。

　　“好。”她深吸一口气，嗓音还是有些沙哑，“去复建室。”

　　*

　　复建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

　　艾丝在两条平行杠之间，慢慢地挪动着步子。虽然汗水浸湿了鬓角的金发，双腿也酸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心里却是满满的踏实感。

　　这种程度的酸痛，是活着的证明。

　　艾丝大口喘息着咬住下唇，却不肯停下：

　　“比起乔尔，我这点痛……算什么。”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离那个可以拥抱他的世界更近了一步。

　　……

　　凌晨三点。

　　丹尼拗不过她，只好推着她回到了ICU门口。艾丝裹着厚厚的毛毯，手里捧着暖烘烘的温水瓶，守在长椅上。

　　就在她眼皮打架、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破了宁静。

　　嘀嘀嘀——！

　　艾丝瞬间清醒，甚至没顾得上腿软，借助轮椅猛地扑向玻璃墙。

　　里面的沈乔尔醒了。

　　但他似乎陷入了某种苏醒后的应激反应。

　　他像是刚从深海溺水归来的人。眼神涣散，胸膛剧烈起伏，双手剧烈颤抖着想要挣脱束缚。显然，他还没有分清梦境与现实。

　　“医生！”蕾娜护士焦急的声音传来，“心率过速！他很恐慌！”

　　“别怕……乔尔别怕！”

　　艾丝顾不上等待气密门完全打开，她转动轮椅冲了进去。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撑着轮椅扶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扑到了床边。

　　“乔尔！是我！我是艾丝！”

　　她伸出温热的手，轻轻捧住了沈乔尔满是冷汗的脸颊，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嘘……看着我，我就在这里。”

　　那个躁动不安的男人，在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体温时，奇迹般地僵住了。

　　在那一片混乱的意识中，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朦胧的视线穿过光影，终于定格在了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眸上。

　　不再是虚无的幻影，是带着体温的她。

　　沈乔尔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下来，眼角有些湿润。

　　艾丝用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笑着落泪：“我在呢……我也活着，你也活着。我们都熬过来了。”

　　默里医生松了口气，走上前解开了他右手的束缚带：“看来，你是最好的镇定剂。”

　　重获自由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费力地、却又极其坚定地勾住了艾丝的小指。

　　轻轻晃了晃。

　　像是达成了某种约定。

　　*

　　特护病房。

　　沈乔尔靠在床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博恩和丹尼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平稳得让人心安。

　　博恩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好友虽然虚弱但恢复精神的样子，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垮了下来。

　　“行了，别瞪我。”博恩看着沈乔尔乱飘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大家都很好，没有任何危机。至于医药费……”

　　博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收起你那些算计。凭你攒下的积蓄，加上丹尼这小子一直背着你打理的投资回报，你现在是个名副其实的有钱人。”

　　沈乔尔的眼神动了一下，带着一丝诧异看向丹尼。

　　“哥，没想到吧？”丹尼抓了抓那一头蓬乱的黑发，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欠揍的小得意：“我这是大智若愚懂不懂？具体的收益率下次等你精神好了再细讲，保准吓你一跳。”

　　说着，丹尼凑近了些，声音柔和下来：“你现在就好好养着，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过两天管子拔掉了就能吃东西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画着卡通人物的棒棒糖，小心翼翼地塞进沈乔尔手心里：

　　“这个你先拿着，是嫂子让我带来的。她说这是……给你醒过来的奖励。等她睡醒了就过来。”

　　沈乔尔看着手里的糖，习惯性地想嘲讽他们的幼稚。

　　但最终，那个冷笑变成了一抹真实的笑意。他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了那根糖。

　　沈乔尔睡了个安稳觉。

　　*

　　再次醒来时，敏锐的听觉让他捕捉到了一阵有些拖沓的脚步声。

　　他缓缓睁开眼。

　　在看清门口那个身影的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痛，是被惊喜撞了一下的悸动。

　　是艾丝。

　　她推着一个金属助行器，脚上穿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她走得虽然极慢极慢，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鸵鸟，摇摇晃晃，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一步步挪到床边。抬头见他醒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绽开了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像是把窗外的阳光都带进了屋里。

　　他想回应，想叫她的名字，想指责她为什么不去好好休息。

　　但他现在发不出声音，只能安静地注视着她，眼底盛满了柔光。

　　他只是，有点不太敢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场景。

　　艾丝微微喘息着，苍白的鼻尖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沈乔尔，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

　　“乔尔，你看……”

　　她松开一只手，在他面前虚虚晃了晃：

　　“……我自己从房间走过来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