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你我之间的距离 ...
-
刺耳的长鸣击穿了空气。
那声音太直白,宣告着某种维度的连接彻底断裂。
两张病床间,早已失去意识的沈乔尔,那只苍白的手依然扣着艾丝的手腕。哪怕大脑停机,肌肉仍忠实地执行着最后的执念。
抓紧她。
“除颤仪充电!”
默里一把扯掉口罩,双手交叠,按压着那具塌陷的胸廓。
“手松不开!”护士喊道,“肌肉僵直,卡住了!”
电流会顺着连接处传导,刚刚苏醒的艾丝承受不住这种电压。
“掰开。”默里双眼赤红,按压动作未停。
护工上前,一根根掰开那僵硬的手指。失去支撑的手臂重重垂落,指尖泛着紫色。
“推走!别让她看!”
病床被猛地拉向后方。在这个感官过载的混沌世界里,时隔十一年睁开眼的艾丝只看清了一件事。
那男人的身体在巨大的电流冲击下弹起,又颓然落下。
*
手术室外。
丹尼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每一声闷响,都像是砸在他自己的心口。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一眼就是永别。
博恩站在后方,背靠墙壁,手里攥着那份刚签好的遗嘱。
封套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那是沈乔尔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体面。
“混蛋……”
博恩摘下眼镜,手抖得拿不稳,镜框磕在地上发出脆响。他双手捂住脸,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无声涌出。
……
“让开!把病人推到观察室!”
护士推着艾丝冲了出来。
刚苏醒的艾丝浑身瘫软,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像个被遗弃在战场边缘的伤兵,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她面前关闭。
电梯门开。
杰米娅冲了出来,在看到满地狼藉的瞬间,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砸地。
“乔尔……”她身子一软。但在转头看见艾丝的一瞬间,本能压过了恐惧。
“艾丽丝……你醒了。”
杰米娅跌撞着冲过去,一把将颤抖的女孩按进怀里,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好孩子,不许看。”
被剥离视野的艾丝,在黑暗中感受到了那个带有洗衣液清香的怀抱。
那是她在意识体状态下,无数次贪恋过、却无法触碰的真实温度。
砰!360焦耳。
沈乔尔被砸回床面。死寂蔓延。
嘀。
嘀……嘀……
监护仪上的直线艰难地爬起一个微弱的波峰。每分钟45次。
“恢复了。”奥森盯着屏幕。
“多巴胺!双泵全开!”默里吼道,双腿却禁不住发软,“给我吊住这口气!”
观察室外,丹尼扶着膝盖站起,全身僵硬得有些发颤。他大口喘息:“活了……”
推车轰隆隆碾过走廊。沈乔尔躺在乱如麻的管线里,气管插管撑开泛紫的唇瓣,眼角还挂着一行未干的血泪。
(ICU门外)
“病危通知书。肋骨断了三根,肺挫伤。”默里拿着单子,语气冷硬,“目前全靠机器撑着。未来72小时是鬼门关。签吧。”
一片死寂中,响起一个沙哑破碎的声音:
“……只要……熬过来。”
轮椅上的艾丝裹着毛毯,刚拔掉胃管的嗓子像吞了刀片。
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执拗。
“……他就……在。”她颤抖着指着自己的心口,“乔尔……从不……骗人。”
(48小时后,ICU外)
走廊静悄悄的。
杰米娅和罗曼被劝回去休息了,只剩下丹尼守在长椅上。他捧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那是沈乔尔记录幻听发作的笔记。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丹尼红了眼眶。
丹尼翻到折角的一页。
【九月七日:全世界都说我疯了。医生建议加量利培酮。但我拒绝了。我不能失去判断能力。】
【九月八日:感官异常。她味觉中枢接收到“麻辣”信号,并且能准确描述。排除精神分裂。排除神经受损。假设:该‘意识体’具有独立的感官系统或感统传导能力。】
【九月九日:干扰源增加。出现了第二个幻象。耳鸣加重。特征:聒噪,情绪化的八岁男童。备注:只有她能安抚。】
【九月十六日:车祸。那一秒的反应并不是直觉,是她在强行接管运动神经进行预警。结论:她能干涉现实。她绝不是幻觉。并且,她想让我活。】
【九月二十五日:记忆碎片分析。她没有完全失忆。她在隐瞒什么?艾丝,如果你能透过实物看见这行字……告诉我,你是谁?】
翻到最后一页,笔尖似乎顿了很久,墨迹晕开了一个黑点。
【十月二日:我恢复了记忆。只要我不承认她是幻觉,她就是真实存在的。艾丽丝·格林,你还活着。我知道你还存在于这个世界。我定会证实。】
……
丹尼的手在发抖。
这哪里是病发记录,这分明是一份用理智包裹着的“存在证明”。
原来在那些被人们当成是疯癫自语的时刻里,沈乔尔比谁都清醒。
他用他引以为傲的逻辑,推导出了一个最疯狂的结论。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里,顶着所有人的误解,在这个唯物主义的世界里,笨拙又固执地……圈养着他的神明。
*
玻璃墙前,依然停着那辆轮椅。
艾丝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在那个位置坐了整整两天。
她的身体肌肉萎缩严重,连拿水杯的手都在抖。但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始终盯着里面那个被机器淹没的男人。
甚至有一瞬间,她开始痛恨这具身体。
以前,她觉得那是一座漫长的监狱。可现在,她竟然开始怀念那个没有实体的自己。
起码那个时候,没有墙壁,没有玻璃,没有这该死的无菌隔离。
她可以无视物理法则,瞬间穿过这扇门,钻进他的脑海。她可以在他心脏乱得快停跳的时候,充当起搏器让他稳定下来;她可以替他屏蔽痛觉,替他感知这个世界。
可现在,这副沉重的躯壳把她钉死在轮椅上。
他在几米外的死生边缘忍受凌迟,而她却连碰一碰他的指尖都做不到。
那半年的感官共享,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沈乔尔在经历什么。
最残忍的不是死亡,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却听不见你的声音。
『值得吗,乔尔?』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问。
脑海里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再也没有那个男人带着些许自嘲的回应。
只有ICU里仪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