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92、一句简单的承诺

　　六月，蝉鸣初沸。

　　金石镇漫长的雨季终于收尾。落地窗大开，穿堂风卷着初夏的暖意，吹得窗纱如白浪起伏。

　　沈乔尔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薄毯。虽然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但那颗心脏仍处于脆弱的代偿期。即便如此，这对于默里医生来说，已是医学奇迹。

　　而在他的轮椅扶手上，正坐着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金发女孩。

　　艾丝的意识体回归已经一个月了。能量稳定后，她的轮廓清晰得惊人，甚至能看见左眼角下那颗细小的泪痣，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她晃着腿，指着院子里那只昂首挺胸的公鸵鸟：

　　「看，那只长得好像博恩！」声音清脆欢快，像风铃在响。

　　沈乔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凯文探长带着一身暑气推门而入。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脚步声沉重得有些拖沓。

　　“乔尔，有个棘手的案子……”

　　凯文话到一半，视线触及沈乔尔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输液架上正在滴落的强心药物，声音戛然而止。

　　艾丝立刻飘过去，双臂交叉横在沈乔尔面前：「乔尔，快告诉他，你的心率才刚稳住，不能听这些血淋淋的东西！」

　　沈乔尔抬手拨开声波仪，电子音平静无波：

　　『探长。如果要喝柠檬茶，主屋冰箱有。如果要送卷宗，出门左转扔进鸵鸟棚，它们缺磨牙的。』

　　凯文苦笑一声，把牛皮纸袋往身后藏了藏：“看来传闻是真的，你打算提前退休？”

　　沈乔尔的视线穿过艾丝半透明的身体，投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退休倒不至于。我不过是接了平生最难搞定的案子。案名叫“活着”。为了不让此案烂尾，我无暇其他。』

　　凯文一怔，随即走过来，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

　　“小子，那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永远都是我引以为豪的徒弟。”

　　*

　　午后，主屋客厅的窗帘紧闭，将阳光隔绝在外。

　　投影仪的光束切开昏暗的空气，映出奥森博士那张一贯缺乏表情的脸。这是一场关于两条命的博弈，筹码是痛苦。

　　“我不同意！”默里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水杯剧烈晃动，“你要拿沈乔尔的大脑当发电机去给另一个身体点火？你疯了，这是谋杀！”

　　“错，是神经嫁接的桥梁。”奥森冷漠地纠正，像是在谈论一组冰冷的数据，“只有剥离高能量意识体，沈先生才能接受后续的心脏介入治疗。代价是，这个无麻过程会很痛苦。对于他来讲，也许会致命。”

　　艾丝在屏幕前剧烈闪烁，原本稳定的身形变得模糊，声音带上了哭腔：「不行！乔尔，你会死的！我不做了！」

　　沈乔尔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轮椅扶手。他抬手，指尖轻轻穿过女孩虚幻的侧脸。

　　那是他触碰不到的温度。

　　“默里。”他抬眼，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劲，“如果不做，艾丝还有……苏醒的可能吗？”

　　默里语塞，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一直以来，都是艾丝在支撑着我。”沈乔尔微微喘息，看向那团蓝色的虚影，嘴角牵起一抹温柔，“能做这桥梁……是我的荣幸。奥森博士，让她醒……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

　　*

　　（傍晚）

　　骆城，奥森地下研究所。

　　手术室内，惨白的无影灯亮起，电压参数的蜂鸣声刺耳。

　　沈乔尔坐在更衣室，动作迟缓地换上病号服。长途颠簸已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

　　“博恩。”他声音极轻，“协议。”

　　博恩递过《遗嘱执行确认书》时，手抖得比他还厉害。沈乔尔拿过钢笔，在纸上缓慢而坚定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这次就这样结束了，那就把我和父母葬在一起。”沈乔尔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别去找奥森的麻烦。这是我求她的。”

　　他走出更衣室，对着红着眼圈的丹尼说：“把眼泪擦了，你是男人，不能整天哭哭啼啼的。以后侦探社交给你，守好底线。姑母他们……帮我养老送终。”

　　丹尼彻底崩溃，捂着嘴压抑着哽咽。

　　沈乔尔最后看向默里医生，嘴角微弯，带着一丝歉意：

　　“如果待会儿心跳停了……别救太久。你知道的……我实在不喜欢插满管子，太丑。”

　　说完，沈乔尔转过头，看向前方那个巨大的玻璃舱，又转头看向那个一直飘在他身边的幽灵少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她带着凉意的光影。

　　没说什么大道理。在心里，他只给了她一句最简单的承诺。

　　『艾丝，你要努力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湛蓝色的眸子盈满了泪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答应我。活下去。我一直在。』

　　他固执地停下脚步看着她，直到她颤抖地点了点头。

　　*

　　手术室内的空气紧绷得仿佛凝固。

　　默里医生手指悬在输液泵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只能给常规剂量的三分之一。”他的声音隔着口罩，听不出情绪，“射血分数太低，给足了麻药，血管一扩，心脏直接就停了。”

　　奥森皱眉：“三分之一？他会活活痛死的。”

　　“痛死还有救回来的可能，麻醉致死就彻底完了。”默里咬着牙，看向病床上的沈乔尔，“听见了吗？这是一场硬仗。”

　　沈乔尔唇角微勾：“我扛得住。”

　　“开始。”奥森声音很低。

　　滋——！！！

　　那一瞬间，沈乔尔才知道所谓的“扛得住”是多大的妄想。

　　“呃——！！！”

　　沈乔尔猛地弓起背，整个人在病床上剧烈弹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根本压不住的惨叫。

　　「乔尔！」

　　艾丝惊呼一声，她竭尽全力试图在意识里展开一片铺满月光的海洋，但那一阵阵撕裂神经元的痛楚她已经无法承载，更无法抚平。

　　『不痛……真的……就像睡着了一样。』

　　『艾丝……快去那边……那里有光。』

　　他在脑海里拼命编织着虚假的平静，试图掩盖那滔天的剧痛。但艾丝怎么会不知道？那一刻，她的灵魂都在跟着颤栗。

　　沈乔尔心知肚明，这种程度的伪装在两人尚连接着的感官共享下，是多么的乏力。

　　痛。

　　就像有无数根生锈的铁丝顺着他的每一根脑神经，深深扎进灵魂深处，勾住那团寄宿已久的意识，然后……生生硬拽出来。

　　奥森没说错，人真的可以被痛死。

　　“心率160！室性心动过速！”

　　监护仪的红灯疯狂闪烁，默里的吼声变了调：

　　“他在室颤！奥森！快点！！”

　　意识海中央的风暴里，他拼命护着一个蓝色的光点。然后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狠狠把她推了出去。

　　『快……走！！走啊！！』

　　轰！

　　仿佛一把巨斧劈开了脑壳，那股熟悉的冰冷气息被彻底抽离。

　　沈乔尔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回枕头上。耳鸣不断，心脏像是被人攥住又狠狠捏碎。他连着氧气，胸口闷得却连一口气都提不进来。

　　所有细小的声音通过未经屏蔽的感应频率，像潮水一样疯狂袭来，要将他溺毙。

　　“除颤仪充电！”

　　就在这死亡逼近的读秒声中。

　　赫——

　　一声极其微弱的吸气声穿透所有嘈杂，瞬间被他扩张到极限的感官捕捉。

　　他突破了极限睁开眼，拼命盯着左侧。

　　隔壁病床上终于有了动静。

　　那个沉睡了十一年的女孩，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溺水般的挣扎声。

　　艾丝……

　　……她醒了。

　　她那双湛蓝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里面全是恐惧。她动不了，喊不出，像是被活埋在了这具陌生的身体里。

　　一行眼泪顺着她的眼角疯狂涌出。

　　沈乔尔看着她，视野在阵阵发黑。但他必须……必须得告诉她……

　　他一把扯住默里的白大褂，手背青筋暴起，喉咙里全是血沫，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挤出几个字：

　　“把床……推过去……！”

　　沈乔尔拼命挣扎着想要扯断身上的监护线。

　　“推床！”默里看着监护仪上那个快要崩盘的心率，咬牙大喊，“顺着他！”

　　轰隆。两张床被暴力地撞在了一起。

　　沈乔尔在那一瞬间，仿佛用尽毕生之力，抽搐着把手从护栏缝隙里狠狠探了过去。

　　一把抓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终于……触碰到的一瞬间。艾丝浑身一震，那双惊恐乱转的眼睛，终于定格在了他脸上。

　　沈乔尔嘴角微弯。

　　他感觉不到痛了，因为掌心里传来了真实跳动的脉搏。

　　咚，咚……

　　他凑近护栏，对着她做出最后的口型。

　　我在。

　　嘀——————

　　监护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拉成直线。

　　沈乔尔没有松手，甚至没舍得闭眼，就这样贪恋地盯着她，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