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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一种悲伤的美学 ...

  •   砰——!

      昂贵的手工皮鞋狠狠踹在金属桌腿上,刺耳的摩擦声回荡在审讯室。

      “凯文!放我出去!”博恩扯开领口,那件高定衬衫此刻褶皱不堪。他暴躁地在狭窄的空间内踱步,像头被囚禁的狮子。单向玻璃外,几个小警员缩着脖子假装看文件,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金牌大律师的霉头。

      终于耗尽了体力。

      博恩颓然跌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混蛋,联手凯文给他设的局。为了保住他博恩·帕克的清白前途,为了不让他这双签合同的手沾上私刑的血。

      沈乔尔算准了他会失控,所以提前把他锁进了这个最安全的地方。

      “沈乔尔……”

      博恩咬牙切齿,眼眶却红得发烫,声音里夹杂着哽咽:

      “你最好给我活着……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

      皇家骑警专车内。

      “探长,查到了!”丹尼盯着平板,语速极快,“受害者奥黛丽,五年前退役的首席芭蕾舞伶。她丈夫文森特是知名雕塑家,三年前因事故双目失明。”

      凯文猛打方向盘,警车在湿滑的山路上甩出一个漂移:“去北郊别墅!注意,那瞎子的听觉异常敏锐。”

      十五分钟以后。

      刹车声被雨声吞没。

      “到了。”

      丹尼调整了一下耳里的蓝牙耳机,深吸一口气:“乔尔,我们要进去了。信号还好吗?”

      耳机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伴随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进。』

      这是一座白色的死寂殿堂。

      大门被踹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窒息的腐烂薰衣草味扑面而来。

      屋内并没有开灯,百叶窗紧闭,几乎是漆黑一片。

      更诡异的是声音。

      整栋别墅像是一个巨大的共鸣腔。无数台留声机分布在不同的角落,同时播放着同一首曲子。

      那原本凄美的旋律,因为不同声源的微小延迟,叠加成了一种扭曲的回声。阴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根本分不清源头在哪,就像无数幽灵在同时轻轻哭泣。

      “该死……”凯文探长举着枪,额头渗出冷汗,枪口在客厅里茫然地转动,“到处都是回声!根本听不出他在哪个房间!”

      随着警员的进入,好几束手电筒光柱瞬间开启。

      客厅里摆满了奥黛丽的雕塑。石膏的、大理石的、树脂的……它们一个个都维持着优美的谢幕姿势。在晃动的光柱下,那些没有眼珠的雕像仿佛都在转头默默注视着入侵者。

      不仅如此,角落里还有几台加湿器在嘶嘶作响,喷出的冷雾让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文森特!给我滚出来!”凯文怒吼。

      但他的声音瞬间被那铺天盖地的管弦乐吞噬,甚至连回音都变得破碎。

      『别动。』

      耳机里,沈乔尔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

      『这是声音陷阱……他增加空气湿度,会让声波折射更混乱。他在干扰你们的听觉。』

      丹尼背靠着墙壁,声音绷得很紧:“那怎么办?我们根本找不到他!”

      数十公里外的农场里。沈乔尔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在脑海里静静构建着那个现场的模型。

      『关灯。』

      丹尼一愣:“什么?没开灯。”

      『命令所有人,关掉手电筒,关掉枪灯。切断别墅总闸。』

      “哥!那样我们就瞎了!”丹尼看着四周那些影影绰绰的红裙雕像,头皮发麻,“他在暗我们在明……”

      『听我说。』

      机械音陡然严厉,强行压过了那边的噪音:

      『强光会让空气升温,只要有光,有声音……他就能感知你们的动向。』

      丹尼咬牙,大吼一声:“探长!所有人关灯!切断电源!”

      啪。

      最后一道光束消失。

      整栋别墅陷入了绝对的漆黑。

      音乐还在响,加湿器还在喷雾,但那个因为光热而产生的空气流动场,瞬间凝固了。

      『屏住呼吸。』沈乔尔命令道,『别动。』

      凯文和丹尼背靠背站在黑暗中,冷汗湿透了防弹衣。

      突然。

      在那诡异的乐声间隙里,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异响。

      滋啦——

      那是金属划过泥土的声音。很轻,但在沈乔尔敏锐到极致的耳朵里,无异于惊雷。

      『两点钟方向。』

      电子音冷静地报出了坐标:

      『地板下有空腔共鸣。他在地下室。』

      凯文不再犹豫,甚至没敢开灯,凭借着记忆中的方向猛地扑了过去!

      轰!——

      门被撞开。

      地下室里,点着数百根蜡烛。昏黄的烛光摇曳,将这里照得如同祭坛。

      那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

      文森特·罗德里格斯。

      他戴着圆形的黑色墨镜,手握一把锋利的刻刀。在他面前,是一尊还未完成的泥塑。

      听到闯入声,文森特并没有惊慌逃窜,甚至没有回头。

      他手中的刻刀依然稳稳地在那尊泥塑的眼角落下最后一刀。

      “啧……”

      泥屑纷飞。

      “太遗憾了……”

      文森特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优雅温润,像是在自家的沙龙里招待迟到的贵宾:

      “左边那位警官,你的呼吸频率乱了。破坏了这里的氛围。”

      凯文和丹尼举枪逼近,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他的后心。

      “放下刀!双手抱头!”

      文森特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照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墨镜反射着诡异的光点。他嘴角挂着一丝悲悯的微笑,仿佛他才是那个宽恕者。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某种凡人听不见的频率。是丹尼耳机里漏出的细小电流声。

      “啊……原来如此。”

      文森特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又夹杂着恼怒:

      “那个生病的侦探……他竟然听懂了……”文森特摇了摇头,有些惋惜,“真不公平。你们在作弊,而我在用灵魂创作。侦探先生……他没死吧?”

      “少废话!”丹尼怒吼,“你杀了自己的妻子,现在还想害别人!你这个疯子!”

      “疯子?”

      文森特似乎对这个词很反感。他修长的手指依依不舍地抚摸着刻刀,鲜血瞬间渗出。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痛。

      “不,那叫‘升华’。”

      他看着丹尼,墨镜后空洞的眼神充满了对愚人的怜悯:

      “□□会腐烂,只有灵魂和艺术才是永恒的。我在帮奥黛丽获得永生……只可惜,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永远无法理解这种悲伤的美学。”

      他轻轻叹息,目光落在那尊未完成的泥塑上:

      “就差一步了……真的,太可惜了。”

      他的脸对着丹尼的方向,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既然侦探先生毁了我的舞台……”

      文森特仰起头,突然高高举起刻刀,那动作像是在指挥最后高潮的乐章——

      猛地刺向了自己的喉咙!

      “那就让这场谢幕,变得更盛大一点吧!”

      “拦住他!”耳机里沈乔尔嘶吼出声。

      砰!

      枪响了。

      丹尼的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文森特的手腕。刻刀当啷一声落地。

      文森特踉跄后退,重重撞在那尊未完成的泥塑上。那张原本属于女子的脸庞,瞬间扭曲成了一团泥巴。

      “不!!”他看着毁掉的作品,发出了绝望的嘶吼,甚至都没有在意腕上的伤。

      “带走!”

      凯文上前一步将他按在满是泥灰的地上,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了那双鲜血淋漓的手。

      “文森特,你的演出结束了。观众只有监狱里的老鼠。”

      丹尼收起枪,气喘吁吁地扶着墙。耳机里传来沈乔尔剧烈呛咳的声音。

      『丹尼……』

      那个电子音断断续续:

      『把蜡烛……吹灭。』

      *

      傍晚。雨停了,残阳如血。

      金石镇警署,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身戎装的凯文探长走了进来。他满身疲惫,眼底带着乌青,但那股压在眉间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大半。

      他把博恩的车钥匙扔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抓到了。”

      凯文看着已经在那坐了快八个小时、神情憔悴的博恩:

      “文森特·罗德里格斯。这疯子没反抗,全招了。证据链完整,那个迷宫就是铁证。”

      博恩那双一直处于死灰状态的褐色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猛带翻了椅子。

      “我要见他!”他一天没喝水,声音嘶哑,“让我见他一面,就问两句话。”

      “不行。”

      凯文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拒绝了,眼神严肃:

      “乔尔特意交代过,绝不能让你见嫌疑人。因为他知道你会忍不住动手。一旦你动手,就是故意伤害罪。你的律师执照,你那尊贵的帕克家族的名声,还有乔尔拼了命想保住的你的前途,全废了。”

      博恩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凯文,那是愤怒,也是一种极度的无力。

      良久。

      博恩的肩膀垮了下来。他颓然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还有一丝服气。

      “行啊,沈乔尔……”

      博恩抓起车钥匙,转身大步走出审讯室,背影萧索又狼狈:

      “半只脚都迈进棺材里了,还算计我……算你狠。”

      *

      夜很静谧。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杰米娅手里拿着一双刚织好的厚毛袜,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白天大家都在演戏,都在用笑容粉饰太平。可此刻,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她一眼就看到了深陷在雪白被单里的沈乔尔。那么多管子,那么多线……

      沈乔尔没有睡。疼痛让他无法入眠。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聚焦在老人的脸上。

      “骗子……”

      杰米娅走上前,声音发颤。她伸出粗糙的手握住了他:“合起伙来骗我一个老太婆,很好玩吗?”

      沈乔尔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声波仪来解释,却被杰米娅按住了手背。

      “别用那个机器跟我说话。”

      杰米娅眼眶通红,泪水在皱纹里蜿蜒:“乔尔,老实告诉姑母……很严重是吗?”

      看着那双写满操劳与恐惧的泪眼,沈乔尔所有理性防御在这一刻统统崩塌。

      他缓慢地、沉重地眨了一下眼。

      承认了。

      杰米娅把头贴在他满是针孔的手背上,肩膀耸动,压抑着哭声:“那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她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掀开被尾,露出他那双依然有些浮肿的脚,抱在怀里用力揉搓。

      “以前冬天你总嫌我织的袜子难看,嫌扎脚……”杰米娅低声絮叨,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现在肿成这样,以前的袜子都穿不进了。没事,姑母给你织了双大的,用的最软的羊毛……”

      “你姑父研发的药马上就好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艾丽丝那小丫头……还等着你……陪她玩呢……”

      沈乔尔感受着那种粗糙却真实的温度,视线落在挂在衣柜处的白裙上。

      那条真丝裙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个未完的待续。

      『对不起。』

      电子音在深夜里突兀地响起。虽然机械,却带了沈乔尔至死方休的倔强:

      『这双袜子……我一定会穿。』

      杰米娅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捂住了他的脚。

      沈乔尔闭上眼。在识海深处,他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却坚韧的频率。

      他在心底为自己下了一道判决:

      这颗心脏,还没到可以停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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