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90、一份过量的爱意

　　雨后的阳光极好，可惜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挡在了外面。

　　“丹尼，把你那张哭丧的脸收起来。”默里医生冷冷提醒。

　　沈乔尔将被角提了提，遮住那一身狼狈的管线。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乔尔醒了吗？我熬了汤……”

　　沈乔尔放在被单下的手指瞬间攥紧，又在下一秒松开。

　　门开了。杰米娅端着炖盅走进来。

　　才几天不见，她像是老了十岁，眼睛红肿显然彻夜未眠。

　　“还好，退烧了。”

　　她放下炖盅，伸手探了探沈乔尔的额头。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却有着这世上最让人贪恋的温度。

　　他动了动嘴唇，做出口型：『没事。』

　　“脸白得像纸，还说没事。”杰米娅舀起一勺汤，细细吹凉，“撇了油，加了参。喝下去发一身汗就好。”

　　默里往前迈了一步，想拦。

　　沈乔尔抬眼，那目光极淡，却带着一丝无声的坚持。

　　默里僵住，硬生生把那些医嘱咽了回去，只干巴巴挤出一句：

　　“……慢点。他嗓子肿，怕呛。”

　　沈乔尔看着那勺汤。

　　喉咙肿胀不堪，每一次吞咽动作牵动的肌肉，都伴随着窒息的风险。

　　但他没有犹豫，微微仰头，含住了那口温热。

　　液体滑过喉管，生理性的呛咳感瞬间直冲鼻腔。

　　但他只是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被单下，他的手指死死扣住了床垫，面上却不动声色。喉结上下滚动，很慢，很沉。他用极强的控制力，将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咳嗽，生生给咽了回去。

　　一声艰涩的吞咽。

　　除了呼吸乱了一拍，他维持住了绝对的体面。

　　“好喝吗？”杰米娅满眼希冀。

　　沈乔尔脸色苍白，借着调整鼻氧管的间隙，贪婪地吸了两口氧气，才压下胸腔里的翻江倒海。

　　过了足足五秒，他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一勺。两勺。三勺。

　　默里死死盯着那一勺勺“毒药”。

　　直到第五勺，沈乔尔的眼神开始涣散，抓着床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默里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夺过炖盅：“够了。不管是爱还是参汤，过量了都会死人。”

　　杰米娅被吓住，手足无措。沈乔尔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心口，示意自己要休息。

　　门关上的刹那。

　　沈乔尔猛地侧身，对着垃圾桶剧烈呛咳。粉色的泡沫混合着刚才喝下去的汤汁，星星点点地溅在金属桶壁上。

　　监测仪的红灯疯狂闪烁。

　　“你就是一个疯子。”默里一把扣紧他的氧气面罩，将流量调到最大，转身利落地推了一针利尿剂。

　　“为了让你姑母高兴，你真敢拿命去填那一碗汤？”

　　沈乔尔像一条濒死的鱼，瘫软在枕头里。

　　许久，电子音才沙哑响起，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凉薄：

　　『至少，她很高兴。』

　　哪怕是砒霜，只要她认为是蜜糖，他就得笑着咽下去。

　　＊

　　下午两点。

　　雨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强心药在血管里缓慢流动，勉强维持着这具身体基本的运转。沈乔尔靠在床头，感觉自己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丹尼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像做贼一样溜进来。他头发乱蓬蓬的，满身都是外面的潮气。

　　“哥……”

　　丹尼看了一眼背对着这边的默里，压低声音：“我从警署……拿来了尸检报告。要看吗？”

　　沈乔尔眼皮都没抬：『看。』

　　丹尼赶紧把袋子打开，将几张令人作呕的现场照片摊开在小桌板上。

　　照片是在冷光灯下拍的，高清，残酷，毫无遮掩。

　　一个红裙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女人的物体。

　　皮肤被完整剥离，鲜红的肌肉纹理暴露在外。但她的姿态却被摆弄得异常优雅——足尖绷直，双臂舒展，维持着舞者谢幕时的那个瞬间。

　　“凯文探长去过现场了。”丹尼忍着反胃快速总结道，“过量肌松剂，窒息而死，制成标本。”

　　沈乔尔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没有恐惧，没有恶心。他像是在审视一件虽残忍但技艺高超的艺术品。

　　『手法？』

　　“极其专业。避开所有骨关节，不像变态狂，倒像个外科医生。”

　　沈乔尔的目光扫过那些断口。

　　『不。』

　　电子音冷冷否定了警方的判断：

　　『外科医生的刀追求的是效率。但这个切口……太光滑了，甚至带着某种仔细打磨过的质地。』

　　沈乔尔眼神微暗。他回忆起当时自己蒙着眼睛，探索镜子迷宫那一幕……那些被盘得包浆的扶手，那些为了气流而设计的转角。

　　『对于盲人来说，触觉就是视觉。他像是在用刀去触摸那具尸体，就像雕刻一个工艺品。』

　　丹尼打了个寒颤。

　　沈乔尔移开视线，盯着照片上女尸脸部的位置……那里嵌上了一面镜子。

　　任何凝视死者的人，都会在尸体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也是一种极度的自恋。

　　沈乔尔闭了闭眼，胸口的闷痛让他皱眉。

　　『博恩呢？』

　　“气疯了。正联系骆城的线人买黑料，想动私刑。”

　　『叫他停手。』

　　沈乔尔呼吸急促了几分，『博恩的手不能沾脏东西。为了给我出气，毁了他的前途，不值得。』

　　他顿了顿。

　　『联系凯文。告诉他，侧写变了。』

　　那头传来凯文探长焦头烂额的声音，背景里全是警笛声。

　　『探长，听好。』

　　沈乔尔闭上眼，在脑海里重建那座充满死亡气息的迷宫。

　　『去查艺术圈。排查金石镇周边所有在五年前失踪或者隐退的前卫艺术家，尤其是雕塑家。』

　　『重点排查……盲人。』

　　“盲人？”凯文在电话那头愣住，声音拔高了几度，“乔尔，你是不是发烧了？瞎子怎么可能造出那种复杂的镜子迷宫？那光影设计……”

　　『正因为是瞎子，才会造出这种感官地狱。』

　　沈乔尔打断了他。

　　『那些镜子，那些光影折射，全是用来蛊惑别人的障眼法。』

　　『我在迷宫里摸到了。所有的转角扶手，在离地一米的高度，都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甚至有了包浆。』

　　『那是盲杖常年敲击，和手掌反复抚摸留下的痕迹。』

　　『还有管风琴。』沈乔尔的思维越发清晰，语速稍微快了一些，『迷宫里的气流设计和回声定位，才是留给他自己走的路。』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红裙女尸。那种诡异的姿态，那种瞬间的美好……

　　『第二，查死者身份。这不是随机杀人。那个女人一定是凶手的缪斯。她在活着的时候就被注射了防腐剂，这意味着凶手想在生死瞬间留住她的魂魄。』

　　沈乔尔半睁着眼，看向虚空：

　　『可惜他失败了。□□虽然留住了，但灵魄散了。』

　　『所以他才会盯上我。』

　　『他在邀请函里说“带上影子”。那是他盯上了艾丝。他想把艾丝这个完美的意识体，塞进他妻子那具空荡荡的躯壳里。』

　　电话那头死寂一片。

　　过了良久，凯文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简直是个疯子。”

　　『对。而且，是个拥有极高智商和执行力，却唯独缺乏常识的疯子。』

　　沈乔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以为灵魂是软件，可以随意安装？可惜他不懂。』

　　『艾丝的灵魂是独一无二的。哪怕被囚禁在那具躯壳里，她也永远是艾丝，绝不会变成他的亡妻。』

　　他深吸一口气，皱了皱眉，强行压下那股心悸。

　　『去查丧偶、听觉敏感的盲人艺术家。还有——』

　　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帮我盯紧博恩。如果他买情报，就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把他带回警署，哪怕是关在拘留室里让他冷静二十四小时也好。』

　　『别让他为了给我报仇，把自己折进去。我不接受这种廉价的自我感动。』

　　挂断电话，沈乔尔像被抽干了电量，陷进枕头里。

　　丹尼站在一旁，手里还抓着那个档案袋。他看着床上这个连整句话都说不出，却还在操控局面的男人，眼圈再次红了。

　　“哥……”

　　丹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都这样了……还替博恩操心。”

　　沈乔尔看着天花板。

　　那上面的白炽灯光圈一圈圈晕开，像某种催眠的图腾。

　　在这世上互相亏欠，就是羁绊。

　　电子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纵容：

　　『博恩是大哥。但他真正冲动起来，比你还笨。』

　　『我不看着他……不放心。』

　　雨好像，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