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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一个善意的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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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只有消毒水和柠檬味。
沈乔尔睁开眼,觉得这就是活着的味道。不好闻,但很真实。
雨似乎还在下,没完没了地敲在玻璃窗上,像是在替谁算一笔算不清的账。
“醒了?”冷淡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默里医生的眼窝深陷。他手里攥着一份心电图报告,指尖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显然彻夜未眠。
见沈乔尔苏醒,他随手将报告扔在柜上,那轻飘飘的纸张落下却像千斤重。
“恭喜,昨晚死了二十秒。神经源性休克。”默里语气凉薄,“差点就不用醒了。”
『做笔交易,医生。』
冰冷的电子音没有起伏,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理智:
『别告诉姑母。就说我累了,只是睡了一觉。你答应,我就做个听话的病人。』
默里看着床上这个只剩半条命的疯子。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侦探,现在连呼吸都需要机器代劳。但他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默里叹了口气,索性妥协:“行。但得听我的。”
『成交。』
电子音停顿了一秒,变本加厉地又问了一句:『那个人抓到了吗?』
“我不是警察。这更不关你的事。”默里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身去调试输液泵,“你现在的任务是活下来。”
沈乔尔眼神骤冷。
看来是没抓到。那个疯子像条毒蛇一样还躲在暗处,随时准备再咬一口。
『艾丝呢?』他的手指在被单下蜷缩。
比起身体的痛,脑海里的死寂更让他心慌。以前那里总是很吵,有个声音会哭、会笑、会为了几口零食跟他吵架。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像一片荒原。
“奥森那疯婆子说艾丽丝耗能过度,此刻在你脑子里休眠。”默里俯身,语带讥诮,“沈乔尔,你现在连自己这副皮囊都顾不住,拿什么养那个幽灵?”
沈乔尔闭上眼,氧气面罩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雾,又慢慢消散。
他不能死。这笔账还没算完。
『没有别的办法?』电子音急促起来,隐隐带着凌厉,『起搏器?辅助泵?哪怕是赫尔墨斯那种试验品?或者心脏移植?』
默里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用笔敲了敲床沿。
“沈乔尔,你是不是病糊涂了?难道忘了自己是什么体质?”
默里眼神严厉,指着他的脑袋:
“你脑子里住了房客。情绪一动,高频磁场乱窜,什么精密机器进去都会受到干扰。普通的起搏器如果误判你是室颤,会疯狂放电。到时候,别说救艾丽丝,你连全尸都留不下。”
沈乔尔怔住。原来这世上的事,真的不能两全。
默里顿了顿,替他掖好被角,声音沉了下来:
“只有强心利尿,慢慢养。至于移植,现在的你是下不来手术台的。别太贪心。还能活着,已是万幸。”
沈乔尔陷回枕头里。
『那就把最苦的药端上来。』
*
入夜,雨势转急。
金石镇的雨夜,总是冷得钻骨。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腐草的腥气。
沈乔尔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但眉头始终紧锁。
丹尼缩在起居室的沙发里,裹着毯子。他不敢睡,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监护仪上那条起伏微弱的绿线。
“哥……”丹尼小声喊了一句。
无人应答。只有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丹尼起身去给加湿器添水。他的手一向很稳,拿枪都不抖,此刻却洒了一地。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如果是以前,老大肯定会毒舌地骂他一句“蠢货”。
可现在,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辆满身泥泞的黑色轿车急刹在前院。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清晰地传到了康复屋。
博恩推门进来时,裤脚全是泥点。
他刚打完骆城的一个大官司,为了那个并购案,他和对方律师团熬了三天三夜。他是这一行的常胜将军,只要站在法庭上,永远是头发丝都不乱一根的精英。
可此刻,他狼狈得像个逃兵。接到丹尼电话的那一刻,他连公文包都忘了带回来。
屋内空气凝固。博恩没理会丹尼,大步走到床前。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床上那个人时,他的呼吸还是滞了一下。
他声音压抑着暴戾,指着那些机器质问守在角落的默里医生:“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去中心医院?这里这么简陋……”
“简陋?”
默里冷哼一声,正在配药的手没停。
“帕克律师,睁开你尊贵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台呼吸机,那台除颤仪……这些全是我动用私交,从骆城最好的ICU里拆下来租来的!”他转过身,眼神不依不饶:“况且那个嫌疑犯是个疯子,还在外面逛荡。你是想让沈乔尔躺在公立医院,给那个杀人魔当活靶子吗?!”
“那奥森呢?”博恩咬牙切齿,“那个女人不是很能耐吗?她的高科技呢?”
“送去那个女疯子的地下室当小白鼠?”默里一脸厌恶,把注射器狠狠拍在盘子里,“在她眼里,沈乔尔只是她功成名就的踏板,是个漂亮的实验数据。但我救回来的,是个活生生的人。我要让他睡个安稳觉。”
博恩语塞。他松了松领带,那种无力感让他烦躁欲狂。
默里看了他一眼,语气稍微放缓,抛出一个善意的谎言:“放心,只是累得透支。”
“累了?”
博恩狠狠指着氧气面罩,手抖得厉害:“默里,你当我是医盲?累晕了会上呼吸机?累晕了……他喘个气会吐血?”
他上前一步,猛地揪住医生的衣领,绅士风度荡然无存,低声吼道:
“告诉我实话!沈乔尔到底怎么了?!”
床上传来动静。声波仪亮了。
『博恩。别失礼。』
那声音很轻,带着机械特有的冷感,却瞬间让暴怒的博恩僵在原地。
他松开默里,扑到床边。手悬在半空,最后只能颓然地抓住了床沿的栏杆。
“乔尔……”他唤了一声,声音哽咽,“你怎么样?”
沈乔尔费力地睁开眼。视野还有些模糊,但他看清了博恩眼底的血丝。
『死不了。』电子音平静地回答,『帮我骗姑母……别让她知道。』
滴——
声音戛然而止。
沈乔尔突然剧烈痉挛起来。哪怕有高流量氧气,那种强烈的窒息感依旧让他发疯般呛咳。他蜷缩着,呛出一口口血丝。
“别动!吸气!”默里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放松!不然血管会爆!”
极度的痛苦让他无法控制生理反应,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博恩碰到了,那泪烫得人心惊。
“乔尔……”博恩的声音哑得发颤,“是不是……很疼?”
沈乔尔半睁着眼,视线涣散。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光晕在眼前散开。
许久,声波仪传出那毫无情绪的一个字:
『是。』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博恩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他认识沈乔尔二十年。见过他被人打断肋骨,见过他为了案子三天不吃饭,见过他在警校里训练到脱水。这个男人从小到大,无论是中枪还是受刑,都不轻易示弱。
他的骨头比谁都硬。
可现在,他说疼。
这才是最要命的。这说明他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对不起……”博恩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是大哥没用……如果我能早点发现……”
『哭什么。』
带着一丝调侃的电子音响起,虽然微弱,却依然有着沈乔尔特有的那种讨厌劲儿:
『别让你的合伙人看笑话。很丑。』
博恩用力抹了把脸,站起身时,眼底一片血红。他俯身在沈乔尔耳边,低声起誓:
“我会帮你瞒着。但你要把资料给我。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把牢底坐穿。我发誓。”
沈乔尔看着他。他知道博恩说到做到。
『别脏了手。』电子音淡淡提醒,『不值得。』
“放心。我有分寸。”博恩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你只管睡。”
门关上了。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默里看着沈乔尔面罩下微微弯起的嘴角,摇头叹道:“看来,你身边全是疯子。”
一个哭鼻子的神枪手,一个要杀人的大律师,还有一个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却还要破案的神探。
他在心底轻声回应:
『不。』
『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