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88、一个镜后的观众

　　镜子迷宫里，回荡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单调声响。

　　哒。

　　“左前方……直行五米。注意……那是斜面，不是路。”

　　哒。

　　“右转……脚步放轻……地板下面是空的。”

　　他们在光怪陆离的镜狱中缓慢推进。沈乔尔蒙着双眼，仅凭听觉的回馈与严密的逻辑，在脑海中一点点拆解这座迷宫的骨架。

　　意识深处，艾丝抱着双臂蜷缩成一小团蓝光。

　　隔绝了视觉信号后，那种意识的破碎感虽然还在，但终归少了痛觉感知。她颤抖着，紧紧贴着沈乔尔的心脏，那里传来的一声声虚弱的心跳，没有规律的声响却固执得像一面战鼓。

　　艾丝咬紧了嘴唇。她确实是个胆小鬼，她怕疼，更怕自己真的变成一段段碎片消散在这世上。

　　可是……她能感觉到沈乔尔的能量正在飞速流逝。如果她一直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他会累死的……

　　轮椅突然停下。沈乔尔手中的黑手杖在正前方轻轻一敲。

　　哒。

　　声音发闷，没有回响。沈乔尔微微侧头，鼻翼轻动。虽然有铁锈味掩盖，但他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甜腥。

　　“福尔马林。”他冷淡地吐出这个词，“这面镜子背后没有空气夹层。它是实的，后面藏着东西。”

　　沈乔尔指尖在扶手上收紧。由于体力透支，他的心脏开始出现缺血性的停顿。

　　『艾丝。』他在意识里的声音带着歉意，『我需要确认……这后面有没有“死物”的频率。』

　　「好，乔尔……我去。」艾丝没有退缩。刚一接触外界，能量场碎裂的幻痛瞬间袭来。

　　沈乔尔眉头锁死，用坚韧的意志为她稳住感知：『别怕。有我在后面撑着。』

　　艾丝将能量浓缩成探针，穿透玻璃。

　　「尸体……」艾丝的声音在颤栗中透着果决，「乔尔，镜子后面有个女人！」

　　“有藏尸。丹尼，砸开它。”沈乔尔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肃杀。

　　默里医生看着沈乔尔那副破碎却强硬的姿态，眼神复杂但没废话，直接把沉重的不锈钢箱子递给丹尼。

　　丹尼深吸一口气，抡起箱子，用尽浑身力气砸了过去！

　　哗啦！

　　随着一声巨响，镜面四分五裂。

　　一股刺鼻腥臭的暗红色液体，顺着碎裂的缝隙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地面。

　　夹层里，封存着一具被特殊处理过的人体标本。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芭蕾舞裙的女人。她的皮肤被完整剥离，鲜红的肌肉纹理被定格在一个像是正在谢幕的姿势。而原本应该是脸部的位置，被凶手残忍地镶嵌了一面圆镜。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看到的都是自己惊恐的脸。

　　“我的老天……”丹尼手里的箱子咣当掉地，踉跄后退。虽然也见过无数次惨烈的场面，但扭曲到如此地步的……还真为数不多。

　　沈乔尔一动未动，周身贯彻着寒意。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内的空气突然流动起来。

　　广播里，那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精彩！不愧是神探，连我的私藏品都能找到。既然观众到位了，那么……演出正式开始。”

　　话音未落，四周镜面突然翻转，露出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孔！

　　一种无色无味的高压气体，伴随着嘶嘶声，瞬间开始填充这个狭窄的空间……

　　“是高浓度催眠瓦斯！”

　　默里医生咆哮一声，反应极快地从急救箱里抓出仅有的两个便携呼吸面罩。他想都没想，直接把其中一个扣向沈乔尔的脸，另一个扔给了丹尼。

　　“医生你怎么办？！”丹尼接住面罩大喊。

　　“放心，我能闭气两分钟！快带他走！”默里医生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抓住轮椅就要往回冲。

　　然而，轮椅的刹车被徒然按住。

　　沈乔尔迅速戴好面罩，在那令人窒息的白雾中，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面向上方。

　　“别动……听！”

　　沈乔尔用拐杖狠狠敲击地面。

　　哒！

　　在这充满气体的空间内，声音突然发生了变化，带着某种浑厚的共鸣。

　　“这不是排气孔，是管风琴结构！”沈乔尔在缺氧中进入了大脑超频状态，语速极快，“风眼在天花板正中央那块菱形主镜。只有打碎它，才能逆转负压。”

　　“可这是防弹玻璃！我这手枪打不穿！”丹尼急得抓狂。

　　『能打穿。』沈乔尔一把扯下眼罩，漆黑的眸子锁定虚空，『艾丝，你这几日的训练只为了此刻。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不……我怕我会碎的……」

　　『我也怕。』沈乔尔在心里轻声承认，『我怕我心跳停了，你就真的无家可归了。所以，作为搭档，你要帮我。』

　　搭档。

　　不是附属品，不是累赘，是搭档。

　　「乔尔，我不怕了。」

　　艾丝的声音还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人想要你的命……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下一秒。

　　一股绝艳的幽蓝光从沈乔尔体内轰然冲出！她强行将狂乱的能量聚拢，包裹住了丹尼枪口的子弹！

　　“丹尼，开枪！！”

　　滋啦——轰！！！

　　那块防弹玻璃在能量过载下瞬间震成了漫天晶粉。气流逆转，毒气被疯狂吸入。

　　警报解除，沈乔尔的脊背却在刹那间垮塌，他整个人栽进了满地的碎玻璃里。

　　“沈乔尔！！”默里冲过去将他翻过来。沈乔尔面如死灰，紫绀的唇角渗出血丝。

　　腕表警报：心率150，心衰前兆。

　　与此同时，虚空中的艾丝也“摔”了下来。

　　能量耗尽，她看着四周破碎的镜子，看着镜中四分五裂的自己，本能地想尖叫。

　　可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地上的沈乔尔。

　　那个男人的心脏在狂跳，他的神经系统正在崩塌。

　　艾丝突然愣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支离破碎的倒影。

　　她从来都没有被撕裂。真正痛的是沈乔尔！是因为她之前的恐惧和尖叫，顺着两人的感知共振反噬给了他……此刻，正在摧毁他的心脏。

　　「是我……我害了他……」

　　艾丝瞳孔骤缩。

　　看着默里医生举起除颤仪的电极板，看着沈乔尔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这个总是躲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幽灵，眼底突然涌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没有缩回沈乔尔的脑海里避难。

　　相反，她张开双臂笼罩住了沈乔尔。

　　「乔尔…我不疼也不怕了…」

　　她在脑海里拼命地自我催眠：

　　「我把频率降下来……我帮你屏蔽掉痛觉……我帮你护着心脏……所以，别离开我……」

　　恍惚中，沈乔尔感觉那一股要命的神经刺痛被熟悉的冰凉气息强行抚平了。

　　“闪开！”默里刚要电击。

　　滴——滴——滴。

　　监护仪的警报声变了。

　　奇迹发生了，监护仪上的乱码逐渐平稳。沈乔尔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向虚空。

　　『够了……艾丝。』他微弱地安抚着，『心跳稳住了。别透支……听话，回来。』

　　那团微弱的蓝光终于松了口气。

　　「那乔尔……你一定要好好呼吸哦。」她嘟囔着，化作流光钻回他的胸口。

　　艾丝缩回他胸口。剧痛瞬间回笼，沈乔尔猛地弓身，生生咽下那口腥甜，才没让自己昏死。

　　默里打入急救药物，看着那个在氧气面罩下嘴角微弯的疯子，咬牙切齿地问：

　　“沈乔尔，你身体里住的到底是幽灵，还是天使？”

　　沈乔尔闭上眼。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这次……谁也没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