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87、被凌迟的灵魂

　　沈乔尔的身体日渐稳当，镇警署撤走了驻守的警卫。

　　自面包店那桩事过后，鸵鸟农场的热度便邪门地往上窜。每天天还没亮，农场外围就停满外地牌照车辆。这些人并非为看鸵鸟，而是隔着栅栏想一睹“金石镇神探”真容。农场外那只红漆信箱早不堪重负，拜帖与粉丝信塞得满满当当。

　　罗曼对此极为抗拒。

　　“咱们又不是马戏团的猴子！”老博士一边给鸟棚栏杆加高，一边冲丹尼咆哮，“人潮涌得像赶集，噪音能把屋顶掀了！昨天还有人从后山溜进来，想拔大卫尾巴上的毛！”

　　这几天，丹尼忙得脚不沾地。他正在搭建一个名为“沈氏咨询”的专属预约网站，想把那些凑热闹的看客筛出去，将咨询流程正规化。

　　女眷们倒从容得多。杰米娅带着琳达，闲时捡些自然脱落的鸵鸟毛，做成精巧工艺品挂网上卖。每笔订单的备注里，几乎都写着暖融融的“祝沈侦探早日康复”。

　　日子就在这般喧闹与烟火气里，似乎真的慢慢在变好。

　　午后阳光裹着暖意。

　　主屋后院的露台上。

　　沈乔尔半卧在藤椅里，膝头搭着薄羊毛毯，手里捧一杯热茶，远远观望院子里的闹剧。

　　『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他在脑海里调侃。

　　艾丝此刻正坐在栏杆上，指尖凝着一缕幽蓝微光，托着片鸵鸟毛悬在半空：

　　「当然！乔尔，你看，大家都念着你呢。而且杰米娅姑母数钱的时候……周身散发出来的频率是愉悦的粉红色。」

　　沈乔尔无奈低头，抿了口茶。

　　这时，丹尼拿着个黑色信封冲上露台。

　　“哥……”丹尼撑着膝盖喘了口气，伸手把信封递过来，“其他委托信我都让系统过滤了。但这封不一样，是信鸽送来的！……那鸽子可嚣张了，停在门廊扶手上，啄了我一口才松嘴。”

　　沈乔尔放下茶杯，眉峰微挑。

　　纯黑色的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信封表面用烫银工艺印着复杂几何图案，无数线条相互切割，形成深不见底的漩涡。

　　一旁的艾丝突然扔掉羽毛，好奇地凑过来。

　　「乔尔……」艾丝的声音突然有些发紧。她下意识地想看清那个图案，脸凑得极近，几乎要贴上沈乔尔的鼻尖。

　　沈乔尔本能后仰，避开那团凉意。

　　「这图案……怎么还在动？」艾丝捂着额头，半透明的身体在空气中剧烈摇晃了一下，指尖竟然开始出现一种类似信号干扰的模糊，「好刺耳……乔尔你听到了吗？它在尖叫……好像……在喊我过去……」

　　沈乔尔目光骤冷。

　　这不是普通的图案。是频率。这个图案的几何排列隐含着某种特定的波段，就像是一个专门针对艾丝这种能量体的诱饵。

　　他迅速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质地坚硬的黑色邀请函，以及一片边缘锋利的……单面镜碎片。

　　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正对着艾丝的眼睛。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缩到了露台的角落里！

　　「乔尔！那玻璃片在吸我的能量！」

　　沈乔尔反扣碎片，纸张边缘割破他的指腹，渗出一粒血珠。

　　邀请函上写着：【诚邀沈先生亲临“无限之渊”艺术展。请带上您的影子。若不来，此频率将响彻农场。】

　　“影子……”沈乔尔盯着纸上的银色字体，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玻璃门被推开。

　　“沈先生这么着急，是想去哪儿？”低沉磁性的男声响起。

　　沈乔尔脊背倏然僵住。艾丝吓得缩到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门口立着约莫四十岁的男人：深褐头发梳得齐整，深灰衬衫外套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颈间挂着听诊器。

　　“默里医生。”沈乔尔清清嗓子，“许久不见。”

　　“许久？”默里冷笑，“上周我才给你开过退烧药。沈先生的时间观，怕是和心率一样乱。”

　　他大步走来，摸出听诊器，冷冷地说：“坐下。解扣子。”

　　沈乔尔顿了两秒，在丹尼与艾丝震惊的目光里，默默坐回藤椅，慢吞吞解开衬衫领口扣子。

　　丹尼忙打圆场：“医生……奥森博士说过，适度外出刺激对乔尔的神经元重组有益……有助意识体的稳定。”

　　默里医生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

　　“丹尼警官。”他将冰冷的听诊器贴上那个布满疤痕的胸口，冷冷呵斥道：“奥森研究了半生的脑子，只关心沈先生的脑神经有没有被那只幽灵烧坏。我负责确保其他器官不先一步报废。要是他肺爆了或心脏停了，就算奥森把脑神经接成光纤也救不活他。听懂了吗？”

　　露台上一片死寂。

　　默里医生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他收起听诊器，又翻了翻沈乔尔的眼睑，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照了照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衣领深处的手术疤痕。最后，他深深叹了一声。

　　“心率110，伴早搏。肺部啰音比上周重。”

　　默里医生双手撑在藤椅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沈乔尔：

　　“你刚才干什么了？”

　　沈乔尔目光游移，指了指桌上的杯子：“喝了杯茶。”

　　“喝茶能喝出心绞痛前兆？”默里冷哼，“自你中枪，手术几乎都是我主刀。我比你更懂这副身子。别跟我撒谎。”余光扫过邀请函，他继续问：“想去这儿？”

　　沈乔尔点头。

　　“不行。”

　　默里医生直接把邀请函拍回桌上：“这种地方声光刺激强，可能还需体力。你经不起折腾。”

　　“我必须去。”沈乔尔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令默里都感到陌生的凝重与肃杀：

　　“你看不到，但刚才那封信里的东西，差点伤了她。”

　　沈乔尔看了一眼角落里还在瑟瑟发抖的艾丝，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这是一封勒索信。对方知道她的存在，也知道怎么针对她。现在农场外面围满了无辜的人，如果我不去赴约，那个疯子就会把这里变成靶场。”

　　默里医生深吸了一口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沈乔尔，试图从那双冷静的眼睛里找出一丝冲动的痕迹，但没有。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决绝。

　　最后，他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作为主治医生，他太了解沈乔尔了。这混蛋一旦决定要做的事，上帝来了也拦不住。

　　“我保证，我就坐在轮椅上，绝不逞强。”沈乔尔伸出三根手指，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赖：“全程心率不超120。一旦超标，您直接动手把我弄晕拖走，我不会追责。”

　　默里医生盯着这个麻烦病人足足十秒。最终，他发出一声无奈且暴躁的长叹：

　　“那我也去。省得你把自己作死在半路上。”

　　沈乔尔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弯度：

　　“辛苦了，默里医生。”

　　*

　　下午三点，黑色奥迪停在工业区边缘。

　　那家玻璃厂被刷成吸光的墨色，像口巨大的黑棺。

　　沈乔尔坐在轮椅里，黑渔夫帽和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丹尼推门而入，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一股阴寒直钻脊髓。

　　门后是无数块锐角拼接的水银镜，地板是漆黑的钢化玻璃。

　　「呃啊——！！！」进入的一刹那，艾丝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这种视觉切面对人类而言只是眩晕，但对艾丝而言是能量场的千刀万剐。在她的感知里，自己正被镜面折射成千万块血淋淋的碎片。

　　广播里响起变声的阴柔男音：“欢迎来到镜像迷宫，享受盛宴……”

　　沈乔尔仰头，身体剧烈震颤。艾丝狂暴的恐惧毫无过滤地轰入他的神经，像高压电贯穿全身。腕表警报狂跳：心率120！

　　“神经源性休克！快撤！”默里低吼。

　　“别动……”沈乔尔死死扣住轮椅刹车，满头冷汗，眼神却狠得惊人。他摸出风衣口袋里的黑色领带，动作决绝。

　　“沈乔尔你疯了？心脏快停了！”默里按住他的手。

　　“在这里……”沈乔尔挣开他，将领带狠狠勒住双眼，“眼睛是最大的骗子。”

　　视觉封闭，黑暗降临。他在意识深处咆哮：

　　『艾丝！别看镜子！躲进我的意识里来！』

　　艾丝抓住了这个唯一的锚点，化作流光撞入他的眉心。

　　“呃——！”沈乔尔猛地前倾，一口鲜血喷出，浸透了胸前的黑衣。

　　“哥！”丹尼跪地扶住他。默里抓起针管。

　　艾丝安静了下来，像只受伤的猫蜷缩在他意识海深处。

　　“无妨……她在我这儿了。”沈乔尔指了指太阳穴，声音虚弱如气音。

　　他抽出拐杖，在黑暗中精准地敲了敲右侧镜面。

　　哒——

　　清脆的声音折返耳膜。

　　沈乔尔微微侧头，在黑暗中捕捉这种微小的回声差异。

　　“我的搭档被针对了，”沈乔尔开口，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淡然，“这桩案子……我今天必须得结。如果您不想让我横着出去……就请别打断我。”

　　默里看着满嘴鲜血却眼神如刃的沈乔尔，咬牙收起针管：

　　“沈乔尔，你今天要是能活着出去，一个月内都别想下床。”

　　沈乔尔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带血的笑意：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