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86、金石镇的果酱幽灵

　　清晨的阳光格外透亮。

　　沈乔尔醒来时，烧已经褪去了。但他刚想着撑起身，一阵强烈的晕眩伴着耳鸣袭来，世界在他眼前晃出了重影。

　　他缓了好一会儿，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里面插着一根透明的吸管。

　　沈乔尔试图调动酸软的左臂，指尖刚离被子，就不受控制地剧颤。

　　罢了。

　　他收回手闭上眼，试图用睡眠麻痹焦渴。

　　然而下一秒。

　　「乔尔，你想喝水。」

　　耳畔传来艾丝笃定的声音。

　　沈乔尔差点又忘了。感官共享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喉咙的干裂、低血压的眩晕，以及那一瞬间的自我厌弃。

　　『没力气。』沈乔尔没试图掩饰，『缓一缓。』

　　「不行！你现在很难受，嗓子都冒火了，必须喝点水！」

　　『你别吵，我真没事。』

　　「但我有事！我渴还不行吗？！」

　　艾丝打断了他。那团幽蓝光晕急躁地冲到床头柜旁。

　　他昨晚熬着病体破案，现在却连口水都喝不到。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别动，乔尔……」艾丝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想试一试。」

　　感知到了她的意图，沈乔尔立刻睁开眼：『你没有实体是不可——』

　　话未说完，那团光晕猛地收缩，快速扑向那根轻飘飘的吸管。

　　她在拼命回忆。

　　回忆数月前那碗海鲜汤的味道，回忆他背着她在敌营奔袭受伤，回忆玻璃上虚弱的笑脸，回忆那条高挂的白裙……所有的爱意与渴望，在此刻竟化作了足以干涉现实的高强度能量频率！

　　嗡——

　　空气中仿佛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

　　沈乔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根原本静止不动的吸管，在没有任何空气流动的情况下……微微转动了！

　　虽然幅度极小，大概只有一厘米，但吸管的顶端竟倾斜了过来，撞在杯壁。

　　这简直是奇迹。

　　「动了！乔尔你看到了吗！」艾丝的声音带着虚脱后的颤抖与狂喜，「我碰到它了！」

　　沈乔尔看着晃动的吸管，眼眶发热。

　　那一厘米，是她跨越生死的距离……为了他。是为了让他喝上一口水，她强行突破了维度的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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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震惊的同时咬牙再次抬起沉重的手臂。这一次，他指尖竟没有颤抖，穿过光晕稳稳握住杯子。

　　温水入喉，沈乔尔看着眼前光芒黯薄的女孩，唇角笑意很浅但很真切：

　　『技术不错，艾丝。』

　　他重新躺下，试图压下因欢喜而上升的心率和微微刺痛的太阳穴。

　　那个女孩正为了他，一点点变强。

　　*

　　沈乔尔刚把空水杯放回床头柜，房门就被猛地撞开了。

　　“哥！你没事吧？！”

　　丹尼抱着类似迷你收音机的仪器冲进来，博恩端着米粥紧随其后。

　　“怎么了？”沈乔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刚刚这台机器数值爆表！像有个高能反应堆在你房间炸了一下！”丹尼盯着沈乔尔，满是困惑。

　　沈乔尔看了一眼还在闪红灯的能量捕捉仪，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艾丝。

　　『看来……你闹出的动静不小。』他在心里淡淡评价道。

　　艾丝飘过去，伸出虚幻的手指戳了戳那个跳动的指针：

　　「都怪它！这东西吵死了，一直在隔壁滴滴叫。」

　　待博恩放下粥，沈乔尔抬手拨开声波仪开关，目光扫过两人：“或许，是因为艾丝推了一下吸管。”

　　“什么？！”丹尼惊呼，“物理接触？！”

　　“虽然只有一厘米。”

　　沈乔尔语气平和却透着骄傲。他侧头看向那碗粥，在意识里问道：

　　『艾丝。想不想试着推动那只勺子？米粥粘稠度高，勺子重约25克。如果觉得累，你也可以拒绝。』

　　房间里一片死寂。

　　「试！」

　　艾丝坚定地应道，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丹尼那个笨蛋居然说我是‘反应堆’？本小姐倒要让他看看，什么叫精细操作！」

　　沈乔尔嘴角微勾。

　　半空中，那一团只有沈乔尔能看见的幽蓝色光晕，猛地向下一沉，紧紧笼罩住了勺子。

　　“嗡——”

　　桌上的仪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叫！

　　博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插在粘稠米粥里的陶瓷勺，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转了半圈。粥的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动了……”博恩这辈子没见过如此诡异之事。他的手指都在哆嗦，俯下身仔细看着勺子：“确实在动……这怎么可能……”

　　丹尼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这能量密度简直不可思议！嫂子……嫂子这是进化了啊！”

　　沈乔尔感受到脑海里传来的虚弱感，心脏微微抽痛了一下。

　　*

　　沈乔尔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粥顺着食道下去，让他感觉恢复了一些元气。

　　低头时，几缕长发垂下遮住了视线。

　　沈乔尔皱眉，随手将头发向后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博恩。我今天必须出去一趟，去理发。”他顺手摸了摸后颈，“这太长了。”

　　博恩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一声。还会挑剔发型，说明那个死要面子的沈乔尔终于有些精神了。

　　“等着。”

　　他转身去了主屋，向杰米娅讨要了一套理发工具包。几分钟后，他拿着剪刀和围布折返，语气轻松：

　　“琳达今天不在，我也没别的事……放心，大学时候为了省钱，特意练过。”

　　沈乔尔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剪刀，本能地往椅背里缩了一下，眼神充满了怀疑。

　　“等等……”

　　他欲言又止，但思来想去，也别无他选。以他如今这副遇到点凉风都要咳喘的身体，连农场的大门都出不去，更别说去镇上的理发店了。

　　沈乔尔认命地闭了闭眼，摆出一副谈公事的冷脸：

　　“那仔细点。如果剪坏了或伤到我，我会起诉你故意伤害。”

　　博恩一边利落地抖开围布给他系上，一边调侃道：

　　“知足吧，沈大侦探。也就是你，换个人敢让我拿着利器在他脖子旁边比划，我的咨询费可是按分钟收的。”

　　*

　　十分钟后。

　　沈乔尔端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

　　随着那些过耳长发一缕缕落地，他原本因为病容而显得有些阴郁的轮廓，逐渐清晰凌厉起来。

　　仿佛连眉宇间那股积郁已久的病气，都被那一剪子一剪子地削去了。

　　艾丝并没有回意识空间休息。她悬浮在半空，双手托腮凑得很近，湛蓝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看：

　　「哇……乔尔……」

　　她没忍住惊叹，围着沈乔尔转了一圈：

　　「你比以前更帅了！」

　　沈乔尔闭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夸奖很受用。

　　“好了。”

　　博恩解开围布，递过镜子：“看看吧，没给你毁容。“

　　镜中人短发利落，露出了饱满额头和深如寒星的眼睛。

　　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沈侦探，回来了。

　　沈乔尔放下镜子，嘴边浮现出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

　　“还不错。”

　　他给出了评价，随即话锋一转，思维瞬间跳跃到一个刚接手的案子上：

　　“既然艾丝现在的能力已经进化……”

　　他转头看向窗外金石镇的方向：

　　“正好。今天带她去练练手。”

　　*

　　一辆黑色奥迪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家名为“玛丽烘焙坊”的店铺对面。

　　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沈乔尔坐在副驾，身上裹着一件黑色厚羊绒大衣，拉高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即便如此，他冰冷的双手依然紧紧捧着一个保温杯，汲取着那一点微末的热量。

　　“确定是这儿？”

　　沈乔尔透过被擦开一角的车窗，看着对面漆黑一片的店铺。

　　“千真万确。”驾驶座上的丹尼打了个哈欠，把平板电脑递了过来，“连续一周，每晚准时丢东西。第一天是两块发酵黄油，第二天是一袋高筋面粉……昨晚是一大罐草莓果酱。门窗完好，监控只拍到一团模糊的黑影。”

　　丹尼指了指屏幕：“玛丽大婶现在坚信是她那个死鬼老爹回来讨吃的了，吓得这几天都没敢开张。”

　　沈乔尔扫了一眼监控截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偏过头，压抑地咳了几声。

　　“只偷食材不偷钱，这‘鬼’还挺有职业操守。”后座一直没说话的博恩推了推眼镜，看着沈乔尔的后脑勺：“乔尔，我本来不该带你出来的。但奥森博士说了，只要不离开暖气，出来透透气对你的神经系统修复有好处。”

　　“放心，我有分寸。”

　　沈乔尔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热水润喉，随即微微闭上眼，在脑海里轻唤：

　　『醒醒，艾丝搭档。开工了。』

　　「唔……到了？」意识深处传来艾丝迷迷糊糊的声音。刚才在路上她一直在补觉，毕竟搅动那碗粥耗费了她不少能量。

　　『前面那家面包店。』沈乔尔看着前方，『进去看看。记住，不要离我超过200米。如果有异常，立刻汇报。』

　　一听说有任务，艾丝瞬间精神了。

　　「收到！」

　　一团只有沈乔尔能看见的幽蓝色光晕穿过车窗，像只蝴蝶一样径直飞向了街对面的面包店。

　　穿墙而过。

　　虽然店内昏暗无比，但对于艾丝来说，这并不是阻碍。她能感知这周围的一切生物轮廓。

　　「哇……好香啊！」

　　艾丝飘在半空中，闭着眼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能量：

　　「乔尔！是刚出炉的焦糖牛角包……还有肉桂卷……天哪，橱柜里那个黑森林蛋糕看着好好吃！乔尔，这还有你最喜欢的苹果派……」

　　车里，沈乔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艾丝，我是让你去抓贼，不是让你去探店写点评。』

　　艾丝嘟囔着'小气鬼'，飘到了后厨：「可这里也没什么异常啊，连只飞虫都没有……」

　　突然，她的声音压低了：

　　「等一下，好像有动静。」

　　沈乔尔侧耳：『在哪？』

　　「在……排风口。」

　　艾丝飘到了高处。她看到后厨那个早已停止工作的排风扇叶片，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一点点顶开。

　　「是个黑影……钻进来了！身手还挺快！」

　　艾丝凝神看着那个“不速之客”熟练地沿着管道爬下来，跳到了料理台上。

　　身高不到半米，圆滚滚的身材，脸上戴着一副天然的“盗贼面具”，身后拖着一条有环状花纹的大尾巴。

　　「噗……」

　　艾丝没忍住，在脑海里笑喷了：

　　「乔尔！破案了！这哪里是鬼啊！」

　　沈乔尔挑眉：『是什么？』

　　艾丝在意识海里短暂共享了这副画面。那只浣熊正熟练地拧开一罐坚果，挑剔地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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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里，沈乔尔看着脑海中的场景，没忍住轻笑出声。他靠进座椅，抬手压了压眉心。

　　“笑什么？”博恩一脸莫名其妙。

　　“没事。”沈乔尔心情显然很好，“丹尼，告诉玛丽，不用请神父驱魔了。请个动物管理员来就行，或者放个捕兽笼。”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那只贪吃的浣熊似乎不满足于桌上的坚果，它看中了置物架最顶层的一罐蜂蜜。

　　它笨拙地爬上架子，伸出爪子去够。就在指尖碰到罐子的瞬间，它脚底一滑——

　　那罐沉重的玻璃蜂蜜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砸下来，而正下方就是它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不好！小心！」

　　艾丝惊呼一声。尖叫伴着耳鸣充塞了沈乔尔的神经末端，他捂着耳朵皱了皱眉。

　　如果罐子砸碎，不仅这小家伙会受伤，巨大的响声还会惊醒住在楼上的玛丽大婶，这只小浣熊肯定会被当场打死。

　　艾丝飞闪过去，变作一团牢固的蓝光，在半空中用力阻挡了一下蜂蜜罐。

　　“嗡！”

　　车里，博恩身侧的那台“能量捕捉仪”再次亮起了红灯。

　　哐当！

　　蜂蜜罐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没有砸中浣熊，而是被推到了旁边的面粉袋上。

　　但这突如其来的怪相倒把那只浣熊吓得魂飞魄散。

　　它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顺着排风口溜了。

　　「呼……好险。」

　　艾丝看着空荡荡的后厨，松了一口气。

　　车内。

　　艾丝瞬间爆发的力量反馈到了沈乔尔的神经系统上，带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呃……”

　　沈乔尔眼前黑了一瞬。他抬起手臂死死抵住前方的挡板，眉头紧锁，鬓角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

　　“哥？！”丹尼紧张地就要解安全带，“你没事吧？哪里疼？”

　　博恩低头看向那仪器：“这东西刚才一直在闪，可能又是艾丽丝引起的……”

　　沈乔尔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他缓了几秒，在脑海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满是纵容：

　　『傻瓜。为了救一只浣熊，你倒是舍得出力气。』

　　「它……它长得太可爱了嘛。」艾丝有些心虚，又有些委屈，「而且它看起来真的很想吃那个蜂蜜。那种求而不得的感觉，我懂。」

　　沈乔尔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面包店，又看了一眼因能量消耗有些黯淡的艾丝。

　　“丹尼。”沈乔尔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要行动吗？”

　　“不。回农场。”他咳了咳，重新系好安全带，蹙眉把大衣裹紧了些，“不过，先在前面那家便利店停一下。”

　　“哥，你要买什么？”

　　*

　　十分钟后。

　　车子重新行驶在乡间公路上。

　　沈乔尔修长的手指慢慢剥开了一根棒棒糖的糖纸。粉红色的，草莓味。

　　他抬手勾下围巾，露出了线条优美却毫无血色的下半张脸。

　　他看着这颗幼稚的糖果，摇头叹了叹，然后将它轻轻含入嘴里。

　　后视镜里，丹尼和博恩对视一眼，彼此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甜腻的草莓香精味在他口腔里蔓延。加工过的甜，却也很温暖。

　　沈乔尔闭上眼，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舌尖。

　　感官共享开启。

　　那一瞬间，一种久违的、单纯的草莓甜味，顺着沈乔尔的味蕾，清晰地传达给她。

　　「好甜……！」

　　艾丝惊喜地叫出声，刚才的疲惫和委屈一扫而空：

　　「是草莓……还带着香草味！乔尔，你慢点吃，别咬碎了，我想多尝一会儿。」

　　沈乔尔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那股甜腻在两人的意识里流淌。

　　阳光十足，风带着暖意。

　　一只贪吃的浣熊逃过了一劫，一家面包店解除了闹鬼危机。

　　而沈乔尔和他的幽灵搭档，正共享着世间最独一无二的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