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85、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

　　起居室里安静得近乎真空。

　　金色的阳光透过白纱帘，将尘埃照得像悬浮的时间。沈乔尔并没有立刻去拆那个放在床尾的扁盒，只是在脑海里轻唤：

　　『闭上眼。跟着我。』

　　「神秘兮兮的……」艾丝嘟囔着飘过来，乖乖遮住了眼睛。

　　沈乔尔转过身，指尖勾住那根极简的银色丝带，轻轻一拉。

　　丝带滑落。雪梨纸被拨开的沙沙声，像秋日踩过落叶的脆响。

　　『可以了。』

　　艾丝放下手。

　　那一刻，那一抹纯粹到极致的白，几乎烫伤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条采用了重磅真丝的长裙，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复古收腰，领口点钻，层层叠叠的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白玫瑰，又像是一捧抓不住的月光。

　　美得隆重，圣洁得令人不敢触碰。

　　像极了……那个神圣时刻才会穿的嫁衣。

　　艾丝愣在半空，周身的光晕剧烈颤抖：「乔尔……这是……」

　　沈乔尔神色淡然，只有扣住盒子边缘微微泛白的手指泄露了情绪。他将裙子取出，挂在墙上。

　　动作虽然轻缓，却依然牵扯到了胸廓，让他眉心微蹙。

　　『不是婚纱。』

　　他否认得很干脆，退后半步，目光深邃：

　　『路过橱窗时，你盯着它看了五秒。既然想要，就买回来。』

　　艾丝飘过去，试图抚摸那冰凉的丝绸，手指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布料。

　　巨大的落差感如潮水般涌来。

　　「真好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它是真的，我是假的。」

　　沈乔尔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默默走上前，伸出手，指尖顺着裙子的腰线滑下，仿佛那里真的站着一个女孩。

　　『尺寸是对的。』

　　沈乔尔的声音笃定，像是在背诵一组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

　　『腰围五十八，裙长九十二。』

　　他看着那收得极细的腰身，指尖在空中虚画了一下，语速极快：

　　『你太瘦了。这个尺寸的成衣很难买，我让裁缝收了两公分。不用试，我知道你穿得上，分毫不差。』

　　「乔尔……」

　　『这裙子很贵。』沈乔尔背过身，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理性，『真丝难打理，容易发黄。所以，别让它挂太久。』

　　他指了指那条仿佛在发光的白裙：

　　『如果落了灰，或者过季了，我就把它扔了。』

　　艾丝怔住了。

　　她听懂了。这哪里是嫌弃裙子娇贵，这是他在给她立一个坐标，给她下达最后的通牒。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穿上这件“不是婚纱”的嫁衣。

　　沈乔尔说完，有些颓然地坐回床边。那一连串的动作耗尽了他积攒的体力，他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的虚弱。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动得有多吃力。他怕，等不到她穿上这件裙子的那一天。

　　『累了。』他闭上眼，声音沙哑，『我睡一会。』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墙上那条圣洁如雪的白裙。是实体。是未来。那是沈乔尔没有说出口的……最深沉的求婚。

　　艾丝慢慢飘到裙子前，虚幻的身体贴上那冰凉的布料。

　　「睡吧，乔尔。」她在心里轻声宣战，「别扔它……我会穿上的，很快。」

　　*

　　黄昏，离别总是比相聚仓促。

　　重型皮卡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后斗鼓鼓囊囊，满载着礼物与希望。

　　“到家报平安！”杰米娅眼圈红红的，硬塞了一大袋曲奇给伊芙琳，“卢卡，开车稳着点！别跟开拖拉机似的！”

　　“放心吧妈！”卢卡戴着崭新的墨镜，豪爽大笑，“有了这护腰，开十个小时不带累的！乔尔，谢啦！等你把肌肉练回来，咱俩再比划比划！”

　　小朵拉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乔尔叔叔！拼好城堡我给你发照片！”

　　沈乔尔披着厚开衫站在廊下，温和地挥了挥手：“好。听话。”

　　车轮卷起尘土，皮卡消失在公路尽头。

　　热闹散去，四周骤然冷清。

　　沈乔尔这才松懈下来，紧捂着胸口，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低咳。

　　“行了，别看了。”罗曼博士拍了拍妻子的肩，“孩子有孩子的日子。咱们也有正事要干。”

　　他扶着沈乔尔回到屋内，让他靠在沙发上，顺手拿起电子体温计测了一下，眉头微皱。

　　“有些低烧，乔尔……你最近太累了。”

　　罗曼放□□温计，目光投向窗外那些强壮的种鸟，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乔尔，那台离心机我已经调试好了。只要从这批鸵鸟蛋里提取出高纯度的神经生长因子，艾丽丝本体那些萎缩的神经元就有救了。”

　　沈乔尔靠在沙发上，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

　　“拜托您。”

　　*

　　深夜，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屋内暖气很足，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

　　沈乔尔肩披毛毯，手里翻动着刚发来的冷案卷宗。

　　“你是不想要这对眼睛了。”博恩推门进来，把热牛奶塞进他手里，顺手抽走他的笔，“低烧也是烧。半夜不睡觉，你就不怕明天变哑巴？”

　　“就差一点。”沈乔尔捧着牛奶，声音沙哑却并不虚弱，眼神依旧锐利，“那个嫌疑人的时间线有个漏洞，不找出来我睡不着。”

　　他说着，又伸手去拿那支笔。

　　博恩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没拗过这头死驴，帮他在背后塞了个软枕：“半小时。查不出来我也关灯。”

　　『成交。谢了，帕克保姆。』沈乔尔嘴角微勾。

　　「乔尔…」

　　脑海里传来艾丝有些心疼的嘟囔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沈乔尔体内那种灼热，还有大脑因为长时间高强度运转而产生的轻微刺痛。

　　「头有点晕晕的……」艾丝小声抱怨，声音软软糯糯的，「而且好烫……」

　　『嫌热……』沈乔尔一边在纸上画着时间轴，一边分神逗她，『你可以去试试新冰柜。』

　　「喂，沈乔尔，你有没有良心！」艾丝气得在空中转圈圈，「人家是心疼你！你发着烧还在这里看破账单！」

　　虽然嘴上抱怨，但她还是化作一团微凉的意识流，轻轻地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沈乔尔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好，』他淡淡应道，『不会太久。』

　　意识中他话音刚落，视线就定格在了那一页的角落。

　　那是一张不起眼的加油店的小票复印件。时间是案发当晚的暴雨夜。

　　『抓到了。』

　　他略微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

　　笔尖落下，重重圈起一个红圈。

　　“博恩。”沈乔尔扔下笔，打了个哈欠，目光清亮，“破案了。让丹尼查那家加油站的地下排水渠。嫌疑人当晚买了高辛烷值汽油和工业清洁剂，为了在那洗掉车上的指纹和血。车，根本没离开金石镇。”

　　博恩愣了半晌，接过文件看了又看，无奈失笑：“你这脑子……发着烧都能转得这么快。行，我这就联系丹尼。”

　　沈乔尔喝干牛奶，将杯子递给博恩，顺势向后一倒，把自己深深埋进被褥。

　　“晚安，疯子。”博恩关掉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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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制氧机的声音。

　　沈乔尔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有朋友守在门外，有爱人守在脑海。

　　他突然感觉这样的日子虽然残破，却值得他再撑一撑。

　　雨夜静谧。

　　艾丝没有睡去。

　　她看着睡梦中依然微蹙眉头的男人，满眼依恋：

　　「虽然很逞强……但破案时的你，真的很帅。晚安，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