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82、想送你一片春天

　　农场主屋的石阶上还残存着雨水的潮气。凯文探长拎着一个系有深蓝色丝带的精致纸筒，站在阶前，细细打量着这个正在重建的农场。

　　“探长，您来了。”

　　沈乔尔披着灰色羊绒外套，推门而出。他的黑发半遮住眼，气色略有回升，但清俊眉宇间那抹由于长期透支带来的倦意依然挥之不去。

　　“小子，活过来了就好。”凯文始终保持着沈乔尔习惯的社交距离，晃了晃纸筒，“刚处理完个现场，身上味儿重，我就不进屋了。丹尼，这东西拿酒精擦一遍再给你哥。”

　　凯文收敛了笑意，语重心长：“化工厂的事，老巴尼托我转达谢意。另外，皇家骑警决定在金石镇建立‘冷案小组’。乔尔，就由你领队。你可以不出面，但那些被搁置的悬案，需要你指点一二，给个方向。”

　　沈乔尔正要习惯性地拒绝，凯文却摆摆手：“我给你撑腰。做你想做的，别让这脑子生锈。”

　　凯文看了一眼门口那块痞气十足的告示牌，露出一丝激赏的笑，转身上了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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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尼仔仔细细地用酒精棉球擦拭着纸筒，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证物。

　　“哥，凯文探长居然还给你搞这种神秘的仪式感。”丹尼笑着拆开丝带，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是一面手工缝制的锦旗，深蓝绸缎底，金线勾勒出苍劲的八个字：【真相之光，慧眼如炬】。

　　落款处的白布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最显眼的位置，是梅西娅和玛莎两位老人的手迹。纸筒底部，还塞着一袋沉甸甸的牛皮纸包。

　　沈乔尔指尖触碰着那微凉的绸缎。由于此刻与艾丝的意识通道完全敞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面旗帜背后，那几十个家庭劫后余生的余温。

　　「乔尔，你看。」艾丝飘在他身侧，指尖虚抚过牛皮纸里的饱满颗粒，眼神亮得惊人，「这些老人是想把整个春天都送给你。」

　　那是一整袋花种。

　　杰米娅从厨房探出头，笑容像暖阳：“乔尔，等天暖和了，我们在长廊两边开辟出花田吧。这样你只要拉开窗帘，就能看到花开。”

　　沈乔尔望向远处那道流光溢彩的玻璃长廊。阳光穿透云层，将农场镀上了一层金边。

　　『好。』他在心底对艾丝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听姑母的。』

　　*

　　肉桂与焦糖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妈咪，是苹果派！”小朵拉扎着羊角辫，兴奋地拍着手。

　　沈乔尔看着托盘里那一小块切得工整的派，眼神突然一阵恍惚。那种甜腻的味道，曾是他最想逃避的，却是他唯一能咽下的甜……那是记忆中，母亲的味道。

　　他已经太久没吃过了甜食了。自那场变故将他的世界碾碎，他的胃里装得最多的东西就是营养液和药剂。

　　“尝一尝吧，乔尔。”杰米娅慈爱地把叉子递到他手里，“这里面没加多少糖……”

　　沈乔尔接过叉子，指尖微颤。他叉起一小块送入嘴里，温热的果泥在舌尖化开。

　　那一瞬间，酸甜的汁液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扭开了被深埋在记忆废墟里的锁。

　　他想起了那个充满阳光的简陋厨房，想起母亲曾笑着揩掉他鼻尖上的面粉，想起年幼的自己曾抓着她的衣角，许下那个“长大后要保护你”的、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

　　沈乔尔维持着挺拔的坐姿，只是握着银叉的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拼命低下头，任由碎发垂落，遮住那双瞬间通红的眼眸。

　　他吃得很慢，喉结剧烈翻动。每咽下一口，都像是要把那哽咽生生压回肺里。他拒绝流露出任何软弱，但那股由意识海深处涌来的酸楚，却让艾丝感同身受。

　　艾丝无声地依偎在他肩膀上，虚幻的双臂环绕住他战栗的脊背。

　　「想吃的话，以后每天都让姑母做好不好？」

　　沈乔尔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水终究没能锁住，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

　　“很好吃。”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却透着一种入骨的温润。

　　“谢谢。”

　　杰米娅红着眼眶，并没有去拆穿他那个几乎要把自己溺毙的低头动作，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傻孩子，一家人，谢什么。”

　　这一天，阳光终于穿透了那层厚厚的阴云……

　　在沈乔尔那颗破碎的容器里，种下了一整片花田。

　　*

　　农场的清晨，是被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奔跑声唤醒的。

　　那是从南非跨洋而来的第一批种鸟。它们有着强健的长腿和深邃的眼眸，正带着原始的生命力，好奇地试探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罗曼博士最近忙得几乎不见人影，靴子边缘永远沾着新鲜的草屑和湿润的泥土。为了尽快研制出能修复艾丽丝神经元的升级版抗体，他几乎把实验室搬进了新建的鸵鸟棚。那是他重塑这个家庭的全部指望。

　　康复屋的起居室里，却是一片静谧，唯有制氧机发出规律的声音。

　　按照惯例，沈乔尔晚上必须吸氧，以缓解那颗受损心脏在深睡眠时的负荷。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时，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却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黑雾笼罩。那是极低血压带来的惯性晕眩，让他觉得整个人像是溺在一片失重的深海里。

　　「乔尔，你醒了？」

　　艾丝穿墙而入，裙摆在半空轻掠。由于感官完全敞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脆弱的生命体征，于是她刻意维持着语气的轻快。

　　沈乔尔没力气开口，只是借着意识波轻轻“嗯”了一声。略长的黑发散落在额前，映衬得他皮肤有种冷玉般的质感。

　　丹尼一早帮着安置完种鸟，便赶往镇上的侦探社清点卷宗。而主屋的门被轻轻推开，杰米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走了进来。

　　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监护仪，眉心微拧，随即动作极轻地放下粥碗。

　　“醒了就多躺一会儿，别急着起。”杰米娅熟练地开启声波仪，对着空气露出慈爱的笑：“艾丝？到姑母这儿来。今天那些新来的大家伙没吵着你们吧？我看罗曼在那边高兴得像个疯子，就没忍心拦他。”

　　声波仪里传出平稳的电子音，那是艾丝在熟练地操作：

　　「吵倒是不怕……姑母，今天的粥里放蓝莓了吗？」

　　“加了双倍。”杰米娅被逗笑了，“乔尔不爱吃甜，我就放了点蜂蜜。艾丝，你多盯着他吃几口，他这气色实在太差。”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听着这两个女人跨越维度聊着这些琐碎的日常。明明他虚弱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可听着她们聊天，听着远处鸵鸟的奔跑声，他竟觉得这种荒谬的日子透着一种让人贪恋的真实。

　　这种宁静，是他前半生作为警探从未奢望过的奢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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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晨曦中的安宁并未维持太久。

　　丹尼推门而入，皮夹克上还挂着寒凉的露水。

　　他看着面色苍白的沈乔尔，脸上的神色在复杂与凝重间交替。

　　最终，他还是下定决心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身份简报递到床头，声音压得很低：

　　“哥，有个大客户找上门了……五万美金，只换你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