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81、一块不合格的模板

　　雨后初晴。

　　沈乔尔靠在窗边的软椅里。刚刚结束的一场高强度复健耗尽了他所有的体能，苍白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

　　艾丝侧卧在床上，那袭虚幻的蓝色裙摆悬在半空，像是一抹捉不住的烟雾。她闭着眼，似乎在回避什么。

　　『艾丝。』

　　他在脑海里试探着唤她，频率很轻：

　　『如果以后你想回……那个家看看，我可以……让丹尼查查地址。』

　　床上的人没有动，只是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不去。」

　　她猛地睁开眼，语气带着股受惊后的倔强，湛蓝的眸子里满是抗拒：

　　「没人记得我了。沈乔尔，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茱莉亚那么幸运。那个家只有碎酒瓶和皮带抽下来的声音……我不回去。」

　　沈乔尔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半透明轮廓，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紧了紧。

　　『好。』

　　他回应得干脆，一如既往地切断了这个令她不适的话题：

　　『没必要为了低概率的温情，去浪费精力。』

　　艾丝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了下来。她飘回床边，有些别扭地嘟囔道：

　　「反正……这儿也挺好。有暖气，有饺子，又有舒服的大床……」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带着点小傲娇：

　　「虽然房东的脾气又臭又硬，但也比那个酒鬼强多了。」

　　沈乔尔无奈地勾了勾嘴角，眼底划过一丝纵容。正想在脑海里回敬她一句，一通铃声打破了宁静。

　　……

　　屏幕那头，奥森共享了沈乔尔的脑波实时监测图，突然叹了口气。

　　“沈先生。”

　　奥森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贯的犀利：

　　“你在抗拒她。”

　　沈乔尔眉头微蹙，立刻否认：“我没有。”

　　“数据不会撒谎。”

　　奥森指着屏幕上一条始终无法重合的红色波形，眼睛微微眯起：

　　“你在潜意识里把界限划得太清了。你把她当成寄宿的‘贵宾’，小心翼翼地把她隔离在你那些痛苦的神经回路之外。”

　　女博士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直刺沈乔尔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那个角落太痛，你舍不得让她进来，对吗？”

　　起居室里一片死寂。

　　沈乔尔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那只布满针孔和淤青的手臂上。

　　那些由于极度痛楚而引发的、近乎崩溃的生理反应，被他锁进了脑海深处的一个“黑匣子”里。

　　这不仅仅是保护，也是他作为男人最后的体面。他不想让她看到一个支离破碎、在疼痛中狼狈挣扎的灵魂。

　　“然而这种克制，现在是在害她。”奥森语气严厉起来，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沉默：

　　“沈先生，为了将来的嫁接手术，你必须成为她绝对的容器。如果你不让她适应这具躯壳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痛觉、窒息感和自卑感……等到她回到本体时，她根本无法适应正常人类完整的感知！”

　　“后果呢？”沈乔尔挑眉质问，声音发紧。

　　“感官错位。”

　　奥森冷冷地吐出这个词：

　　“她可能会因为无法识别痛觉，而在受伤时毫无反应。她会不知道什么叫烫、什么叫疼，直到把自己弄死为止！所以——立刻把你的那些防御撤掉！”

　　沈乔尔缓缓抬眼。

　　艾丝正定定地看着他，那双幽蓝的眼眸里盈满了泪水。

　　她听到了。那些他苦苦维持的“体面”，被奥森博士撕了个粉碎。

　　沈乔尔的心脏因共振而产生了一阵带点报复性的抽痛。他在心底做出了判定：既然这是让她苏醒的唯一条件，那么这种所谓的“体面”，就是目前效率最低的不良资产。

　　他对着那个半透明的女孩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冷静：

　　『这具身体的内部很乱……而且会很疼。如果你不怕，就进来吧。』

　　*

　　阳光依然很好，但沈乔尔感觉不到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

　　艾丝看着那只苍白却修长的手掌。那是踏入深渊的邀请，也是彻底交付的信任。

　　她想起父亲的施暴，想起母亲满身伤痕消失在雨夜的背影。她本能地想缩回手……

　　但就是这个男人，曾为她挡下子弹，曾为她奋不顾身闯入敌营，曾为她筑起一堵高墙隔绝了世俗的风雨。现在，那堵墙塌了一个角，他还在原地等她。

　　既然这是宿命，那就一起吧。

　　她咬紧牙关，郑重地伸出透明的手，覆在他冰冷的掌心。

　　嗡——

　　在意识彻底融合的一瞬间，艾丝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铺天盖地的疼。

　　不仅仅是伤口。左手的麻木带着刺痛，肺部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挤压胸腔。以及，一种足以将人溺毙的自责与疲惫。

　　原来，这才是“黑匣子”里真正锁着的东西。

　　他一个人吞下了所有足以压垮灵魂的阴影，只给了她过滤后的阳光。

　　『出去。』沈乔尔察觉到她的灵魂在剧烈颤抖，冷淡地想要强行切断感知。

　　「不准关！」

　　艾丝在脑海里大喊，在意识海里死命抓住了那缕微弱的感知线：

　　「沈乔尔……你这个大骗子。你竟然一直背着这么多东西在跟我开玩笑？」

　　『这是我的情绪垃圾，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沈乔尔咬紧牙关，冷汗从鬓角滑落，『快撤出去！你会受不了的！』

　　「不行！」

　　艾丝的声音虽然在颤抖，却带着十足的偏执与强硬：

　　「这具身体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哪怕是垃圾……我也得占一半。」

　　她不再抗拒，反而张开意识，用力地拥抱住了那些阴暗的信号。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种由于长期独自压抑痛觉而产生的精神枯竭感，在两个灵魂的共同分担下，竟然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痛依然在，但不再锋利得让人想死。

　　沈乔尔仰头抵着微凉的窗户。那种窒息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平静。

　　『傻瓜。』

　　他轻声叹息，在心底回复她一波平静的频率。

　　好像，他在这种痛楚的共鸣中，找到了一种比语言更直接的沟通方式。

　　『这很不划算……你会跟着我一起疼很久。』

　　「没关系。反正现在的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艾丝吸了吸鼻子，有些小得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点哭腔：

　　「比起那个死气沉沉的研究所，我更喜欢待在你的苦瓜铺子里。偶尔，还有些零食给我吃。」

　　『……不准吃零食。』

　　沈乔尔严厉地回应，嘴角却暗自扬起。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未来的康复进程，眼底涌动着一抹极其清冷的温柔。

　　『艾丝，离春天彻底到来还有二十天。再陪我熬一段路。』

　　「好。房东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