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80、再也回不去的家

　　视频另一端的老巴尼显得局促不安。

　　他抬手抹了抹银色胡须上沾着的面包渣，那双灰蓝色的眼底积淀着跨越了半辈子的疲惫。

　　他颤巍巍地把那张照片举到摄像头前。是一张合照，是多年前的巴尼和他夫人搂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她穿着碎花长裙，烫着浅棕色大波浪卷发，笑容明媚自信。

　　“沈先生……所有人都觉得我老糊涂了，说我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白眼狼。”

　　巴尼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照片上女孩的脸庞：

　　“这是我的女儿，茱莉亚。二十三年前失踪时，她刚满2５岁。”

　　沈乔尔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保温杯，眼神平静而专注。

　　“那个时候，她有交往的对象？”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巴尼继续。

　　“对。”巴尼眼中闪过一丝悔恨，“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我和夫人当时坚决反对，她生日的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她哭着跑出去了，说再也不回这个家。”

　　巴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哽咽：

　　“第二天，她就不见了。那个男的说她当晚确实去找过他，但后来又走了。警察查了，那男的有不在场证明，后来也搬走了。所有人都说……说茱莉亚是恨我们，跟那个男的私奔了，或者自己躲起来了。”

　　“但您不信。”沈乔尔轻声说道，声音很低。

　　“我不信她心那么狠！”巴尼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我在城东那家化工厂边上开了个修车铺，守了这么多年……我夫人也生了重病，最后的念想就是女儿……大家都劝我离开这个镇子，但我想如果我不搬家……一直住在这，万一哪天她气消了，回来还能找着门。”

　　也就是在这一刻，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变得格外沉重。

　　一直坐在书架顶端的艾丝慢慢滑落在地毯上。她抱着膝盖，半透明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吐槽，而是静静盯着屏幕里那个痛哭流涕的老父亲……眼中神色是沈乔尔极少见到的深度忧郁。

　　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抽痛了一下。

　　那一瞬间，记忆的碎片在他脑海中划过。当年正值花季的艾丝，也是在一个绝望的深夜，带着一身伤痕逃离了那个充斥着酒精和暴力的家。

　　有没有人也像巴尼这样，守在原地等过她？

　　艾丝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眸子里似乎闪烁着泪光。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沈乔尔能听见：

　　「……真好啊。」

　　沈乔尔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案子上。

　　“沈先生……”屏幕那头的巴尼并没有察觉到这边的情绪波动，他颤抖着继续说道，“虽然这听起来很疯狂，但自打雨季开始后，在厂房旁边的那口枯井里，我听见了声音……后来我做了梦，梦到我女儿在那口井里哭……她说……她回不来了……”巴尼开始失声痛哭。

　　片刻后，沈乔尔接着问：

　　“井里传来的，是什么样的声音？”

　　“是那种……很规律的撞击声。”巴尼抹了抹眼泪，眼神惊恐，“是‘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铛’的一声脆响。就像是……就像是……家里老钟报时的声音。”

　　沈乔尔目光一凝，轻声问：“家里有钟吗？”

　　“没有了，我怕那个声音……我把家里的钟全给扔了。”巴尼抹了把脸，“最后那次吵架后……过了两天……茱莉亚其实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哭着说，她用打工攒的钱给我买了礼物，她想和解……”

　　老人的声音颤抖着，满是悔恨：

　　“她知道我喜欢摆弄机械，特意托人买了一座德国产的纯铜机械座钟。她说那钟的齿轮声特别好听，在电话里给我拨弄了几下让我听……但我当时太生气了，我骂了她两句就挂了电话！后来她彻底失联了……沈先生，我了解那种金属回响……我绝不会听错，就是那口井里传来的声音！你要相信我……”

　　沈乔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转头，抬起有些苍白的手指，指向角落里朵拉的粉色电子琴。

　　丹尼立刻会意，把琴递了过来。

　　沈乔尔把琴竖起来，指关节叩击琴底。

　　咚。

　　随即，他又拿起保温杯盖，在琴键边缘磕了一下。

　　铛。

　　“是这个节奏？”他看着屏幕，语速极慢，气息有些微弱。

　　“对！对！！”巴尼激动得几乎贴到镜头上，“就是这个声音！”

　　一切都对上了。

　　“丹尼。”沈乔尔放下琴，发现自己竟没有力气去亲自调图纸，“化工厂的图。”

　　几分钟后。沈乔尔的手指点在地下管网图的一个坐标上。

　　“巴尼先生，我非常抱歉。”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字句简短却笃定：

　　“茱莉亚没有私奔……也不是故意失联。”

　　“那晚……她带着座钟回来找您和解。但路过化工厂时……遭遇不测。”

　　沈乔尔闭了闭眼，虽然残忍，但必须揭开真相：

　　“密封桶……灌了水泥。”

　　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图纸上的水位线，声音沙哑：

　　“二十三年……固定物腐蚀……水涨了。”他做了一个手势，那只手有些微微颤抖：“桶浮起来了。但座钟还在里面。撞击……发声。”

　　艾丝依然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单薄的双肩不住抖动着。沈乔尔看着屏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在敲门。那是迟到的礼物，巴尼先生。”

　　说完，他转头看向丹尼，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丹尼。带人，打捞，通知警署支援。”

　　“是！”丹尼红着眼眶吼了一声，快步冲进了雨夜。

　　“视频……别挂。”沈乔尔补了一句，随后偏过头，低低地咳了起来。

　　视频另一头，巴尼哭得已经控制不住。

　　“乔尔，你怎么样？“卢卡担忧地问，“要不要联系康复屋的护士过来？“

　　沈乔尔平复了片刻，摇头低声道：“我没事……能不能帮我送巴尼先生去警署？”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雨点疯狂敲打窗棂的脆响。

　　＊

　　（二十分钟后）

　　视频画面剧烈晃动。镜头里，两辆巨大的水泥罐车正轰鸣着，几个黑衣安保牵着狼狗在雨中巡视。

　　“哥！来晚了！”丹尼压低声音焦急道，“他们在灌水泥封井！想把证据埋回去！”

　　“别急。”

　　沈乔尔的声音很虚，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麦克风……对准泵机。”

　　丹尼照做。

　　片刻后，沈乔尔做出判断：

　　“过载了。桶堵住了管口……灌不下去。”他抿了抿干涩到起皮的嘴唇，积攒了一点力气：“别硬拼……看到那辆红车的……回流阀了吗？敲断它。”

　　哐！阀门断裂。

　　轰！——被高压憋在管子里的水泥浆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直喷出数米高！现场一片混乱。

　　丹尼一把割断了那根插入井口的软管。

　　没有了水泥的压制，井口猛地喷出一股黑水。紧接着，一个缠绕着半凝固水泥的蓝色铁桶猛地浮出了水面。

　　它重重撞在井沿上。

　　雨突然停了。

　　铁桶被切开。

　　在一层层防震泡沫中，那副森森白骨怀里抱着一座精致的机械座钟。

　　而在骨骸的一侧，静静躺着一张工牌。

　　＊

　　“茱莉亚……”

　　巴尼坐在警署，颤抖的手指不断抚过那冰冷金属轮廓。座钟背面刻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您的时间，以后由我来守护。对不起，爸爸——茱莉亚】

　　她没有私奔。她也没有恨。她是带着对父亲最深的爱和歉意，在那个雨夜里死去的。

　　屏幕黑了下去。

　　沈乔尔闭眼靠在椅背上，手指紧紧压着眉心，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

　　＊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股支撑着他的意志力消散后，一股海啸般的悲伤情绪毫无预兆地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

　　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

　　沈乔尔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艾丝早已滑到了地板上。

　　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浑身颤抖。那种撕心裂肺的频率像电流一样顺着神经末梢，直接轰击着沈乔尔本就脆弱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找过我……我死了……那个酒鬼只会觉得少了个累赘吧……巴尼先生真好……守候了他女儿这么多年……”

　　艾丝的哭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羡慕。

　　“呃——”

　　沈乔尔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整个人颤抖地伏在桌面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眼泪和冷汗不受控制地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根本没有想哭，甚至大脑此刻还在冷静地分析案情。但这股悲伤太沉重了，那是艾丝积压了一辈子的委屈，现在全部加诸在他这具残破的躯壳上。

　　杰米娅推门而入，手里的药盒掉在地上：“乔尔？！别哭……哪里疼？”

　　“不是我……姑母……”沈乔尔的手劲大得反常，痉挛地抓着杰米娅的手腕，脸色红得极不正常。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空荡荡的地板：“是那个傻瓜在哭……我控制不住。”

　　心脏开始剧烈痉挛，左臂阵阵发麻。沈乔尔知道，再任由艾丝的情绪宣泄下去，这具躯壳会先一步崩塌。

　　他咬住泛紫的下唇，在脑海里发出一道冰冷且严厉的指令：

　　『艾丝，停下！心率140，心绞痛……你想让我猝死在这里吗？』

　　哭声戛然而止。

　　艾丝像被电击般蹦了起来，惊恐地检查他的数值：「乔尔！别死！我不哭了，我再也不哭了！」

　　那股压抑的情感潮水瞬间退去。沈乔尔伏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等待那阵足以致命的心悸慢慢平复。

　　“乔尔？”杰米娅心疼得声音打颤，“你心脏……”

　　沈乔尔抬手摆了摆，抽出纸巾，面无表情地擦干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慢，透着冷淡。

　　“没事。我吓唬她的。”沈乔尔喝了一口温水，声音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波澜的沙哑。

　　杰米娅看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又看了看他毛衣胸口处被抓出的褶皱，心里像明镜一样。

　　那可不是单纯的吓唬。

　　“你啊……”杰米娅红着眼眶，最终没有拆穿，只是默默把药瓶推到他面前。

　　沈乔尔看了一眼那个依然惊魂未定的半透明女孩，她冰凉的气息在他身侧盘旋着。

　　『我骗你的。』

　　他撒了个谎。

　　艾丝愣了一下，随即气鼓鼓地瘪起嘴，但明显松了一大口气。她又不是真傻，她能感觉到他近乎狂乱的心跳频率……但她没感到痛觉。也许他真的是在吓唬她。

　　丹尼刚回来，在楼下大喊着要吃饺子。

　　沈乔尔撑着椅背，缓慢且稳当地站起身。由于心悸余波，他的指尖在触碰到桌面时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他顺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碎发，盖住了额角的冷汗。

　　他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颗依然贴得紧实的小星星。

　　“走了，艾丝想吃一个饺子。”他看向杰米娅，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定力，“明天，还有工作要完成。”

　　他推开门，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