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79、左手背上的星星

　　三月的金石镇，被浸泡在漫长的雨季里。

　　农舍墙角的苔藓在疯长，那一抹幽深的绿意宣告着春天的苏醒。

　　“不行。”

　　博恩堵在门口，顺手将那件沈乔尔常穿的黑色羊绒风衣挂到了衣架最顶端。凭借沈乔尔傲人的身高，取下它本是轻而易举，但他抬了一半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住，最终颓然垂落。

　　大幅度的牵拉会引发肺部神经性的抽痛，这是他目前无法忤逆的生理逻辑。

　　“博恩，我只是去侦探社坐坐。”沈乔尔无奈地叹气，嗓音沙哑平稳。

　　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血色。

　　他穿着件柔软的米色圆领毛衣，这种温吞的颜色削弱了他平日里的凌厉，却衬得他修长的脖颈愈发冷白。只是稍长的黑发都快要遮住眼睛，他站在门前，脊背挺得笔直。昔日警探的压迫感在慢慢回归，却又多了一分令人惊心的脆弱。

　　但博恩显然对此免疫。他指了指窗外几乎能拧出水的雾气：

　　“你来看看这外面的湿度——92%。你如果因此生病，我能直接把你那侦探社的破牌子给拆了。沈乔尔，你别踩我的底线，我说到做到。”

　　「乔尔，博恩是对的！」

　　艾丝坐在玄关的扶手上，晃着半透明的脚丫，轮廓在潮湿的空气中愈发清晰：

　　「不准逞强。」

　　沈乔尔垂下眼睫，转过身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雨刚停，空气中弥漫着雾和泥土的气息。

　　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重型皮卡停在泥泞的院子里。那是卢卡的车。这位带着妻女横跨了半个国家赶来的建筑工程师表哥，昨晚刚到，就已经把自己扔进另一块工地里。

　　透过满是雾气的玻璃，沈乔尔看到卢卡正穿着一件被雨淋湿的紧身工装背心，露出岩石般结实的肌肉。披着雨衣的罗曼博士正拄着拐杖，激动地挥舞着湿透的图纸，为了新的鸵鸟棚选址大喊大叫。

　　这时，丹尼从农场门口走了过来。

　　卢卡立刻扔下手里的大锤，给了丹尼一个热情的熊抱，便开始从皮卡车上搬运那些防爆级的钢丝网。

　　沈乔尔看着雨中那三个忙碌的男人。

　　突然觉得这世界很奇特。无比喧闹，又无比和谐。

　　沈乔尔嘴角那丝郁闷，不知不觉化作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看来他们相处得不错。”博恩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沈乔尔一杯。

　　“嗯。”

　　沈乔尔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瓷杯壁传来的热度，苍白的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他看着窗外那群可爱的人，轻声说道：

　　“这个家里，真的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杰米娅的声音透过连接主屋的扬声器传来：

　　“乔尔，博恩……一会儿过来一起包饺子啊！”

　　*

　　穿过玻璃长廊时，沈乔尔走得很慢。

　　他每走几步就要借着看风景的理由，不动声色地将重心压在扶手上，以此平复胸腔内由于长距离行走而泛起的阵阵空响。博恩非常缓慢地跟在他身后，佯装毫不在意，眼角却有些泛红。

　　许久，他挺直脊梁推开了主屋的门。

　　一股汤汁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甚至比暖气还要猛烈。

　　“噢！小心！”

　　一个系着蓝色格子围裙的女人正端着满满一盆拌好的馅料转身，差点撞上他。

　　那是伊芙琳，卢卡的妻子，一位典型的波兰美人。她热情大方，此刻正用那种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指挥若定：

　　“博恩，能帮忙把那边的圆白菜切了吗？我要包波兰饺子，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胡说！”正在擀皮的杰米娅挥舞着擀面杖，大声反驳，“沈家的饺子才是第一！伊芙琳，饺子皮一定要擀薄一点！”

　　“我先出去看看外面的工程，”博恩看了看那堆圆白菜，又看了看满天飞的面粉，果断选择撤退，“包饺子我确实不在行。这样，我去把丹尼抓回来帮忙。”

　　“丹尼不是在外面接待客户吗？”杰米娅笑着说，“这小子整天把心思都扑在农场前来拜访‘神探’的队伍了，最近又搞了一个‘收费标准’的大牌子挂在门口……也不知道能接几个客户，可千万别把我们乔尔累坏了。”

　　“我不累，姑母。”

　　沈乔尔仔细洗了手，挽起袖子坐在餐桌前，垂着眼帘轻声把话接了过去：

　　“我都歇两个月了……奈何博恩不让我去侦探社，还得麻烦先借用农场办公。”

　　他别过脸，极轻地咳了两声。

　　“这孩子，”杰米娅顿了顿，装模作样地瞪向他，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心疼，“总是说一些生分的话来气人。”

　　“抱歉，”沈乔尔缓了缓呼吸，嘴角微微上扬，“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点用。”

　　……

　　厨房里热气腾腾。

　　为了不惊吓到刚回来的卢卡一家，尤其是年幼的朵拉，沈乔尔没带那个声波仪。此刻的艾丝，只有他能听见。

　　「天呐，左边！皮要破了！」

　　艾丝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无情地嘲笑着沈乔尔笨拙的动作：

　　「乔尔，你现在的手法像是在包一颗炸弹……而且是注定会爆炸的那种。」

　　沈乔尔充耳不闻，苍白的指尖微微颤抖，顽强地与那张薄薄的面皮较劲。

　　这一只饺子，他包了整整十分钟。周围的人都已经包满了一整盘，只有他手里这只……丑得别具一格。

　　“包好了。”

　　沈乔尔松了一口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没有把这只饺子放进大家的大盘子里，而是拿过一个小碟子，郑重其事地将它单独放在了一边。

　　就在这时，一个粉色的小身影突然冲了过来。

　　“乔尔叔叔！”

　　五岁的朵拉兴奋地抱住沈乔尔。她仰起胖乎乎的小脸，那双碧绿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骑马马！我要飞高高！”

　　在朵拉的记忆里，她的乔尔叔叔虽然不太爱说话，但他长得最高最有力气。以前每次都会依着她的性子，把她一把举过头顶，然后骑在脖颈上一口气在院子里跑好几圈。

　　沈乔尔看着小侄女期待的眼神，下意识地想要弯腰……但身体的反应却是残酷的。

　　仅仅是一个轻微的提气动作，胸腔里那两片脆弱的肺叶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牵扯感。左手刚抬起，马上颤抖着僵持在半空中。别说举起四十磅的孩子，他现在就连维持这个姿势都在出冷汗。他的嘴唇开始有些苍白。

　　“朵拉！快停下！”伊芙琳惊呼一声，赶紧过来拉住女儿，“乔尔叔叔不舒服，别缠着他！”

　　“可是……”朵拉困惑地眨眨眼，有些失望地松开了手，“乔尔叔叔明明看起来好好的呀。”

　　沈乔尔垂下眼帘，慢慢把那只颤抖的手藏到桌下。

　　他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孩子，挤出几个极轻的字：

　　“抱歉，朵拉。”

　　他顿了顿，唇角勾出淡漠的笑意：

　　“今天不行。”

　　朵拉看着叔叔那双好看却有些落寞的眼睛，似乎感觉到了难过。

　　她歪着头想了想。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亮晶晶的星星贴纸，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沈乔尔的右手上。

　　“那……那送你这个。”

　　小丫头认真地在他手背上按了按，呼呼吹了两口气：

　　“这颗小星星给你。妈妈说这个是魔法，贴了就不痛了。等叔叔病好了，再带我骑马！”

　　沈乔尔看着手背上那颗略显幼稚的星星。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轻轻摸了摸朵拉的头顶。

　　“好，谢谢。”

　　那一瞬间，他周身那种拒人千里的寒意，消散得干干净净。

　　*

　　晚餐是一场漫长且心酸的博弈。

　　沈乔尔吃得极慢，每一口吞咽都带着风险。

　　果然，一口汤呛入气管，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弓起。博恩和杰米娅僵在原地，却没人敢伸手。

　　他们知道，这是沈乔尔最后的尊严。

　　丹尼突然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当做掩饰：

　　“卢卡哥，那挖掘机最后咋样了？”

　　艾丝轻抚沈乔尔的手背，暂调低了他的感官敏感度：「慢慢咽，乔尔。没人看见。」

　　沈乔尔终于缓过气，将那口温热的汤咽了下去。

　　*

　　六点，博恩必须回律所了。

　　沈乔尔撑着桌沿站起，脊背挺得笔直：“我送你。”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实，一直送到玄关。

　　夜风湿冷，他有些卸力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掩饰颤抖，嘴角挂着淡笑。

　　“走了。有事随时打给我。”博恩笑笑，两人碰了碰拳。那个拳头相撞的瞬间，博恩感受到了他皮肤下惊人的凉意，却没拆穿他。

　　直到黑车彻底消失，沈乔尔才感到那铺天盖地的晕眩。

　　“哥！”

　　丹尼闪身接住他。

　　沈乔尔有些意识恍惚，冷汗顺着鬓角瞬间打湿了衣领。

　　“快带我去书房。”他闭着眼，抓紧丹尼的衣袖，“那位老人……等了三个小时。”

　　“哥！你都这样了还管他！”丹尼急得眼睛都红了，“让他明天再来！天大的案子也没有你的命重要！”

　　“丹尼，”沈乔尔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得吓人，“带我去。”

　　脑海里，艾丝急得在那跳脚：「不行！血氧饱和度掉到了90%！乔尔，你这是在玩命！值得吗？」

　　“我来吧。”

　　卢卡快步上前，精准地卡位挡住了摇摇欲坠的沈乔尔。

　　卢卡和丹尼半拖半架着他，感受到那副骨架正在剧烈颤抖。卢卡沉声道：

　　“乔尔，你这么大个子，分量全丢在骆城了吗？从明天起，我必须紧紧盯着你吃饭。”

　　书房内，恒温系统运转。

　　沈乔尔陷在椅中，膝盖盖着厚毯，缓了五分钟才睁开眼。

　　视频接通，老巴尼局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沈乔尔黑眸锁向镜头，尽管身体虚弱，但那种顶级侦探的敏锐感瞬间回归。

　　他对着屏幕，苍白的嘴角展开一道带着审视感的弧度：

　　“久等了，巴尼先生。现在，请告诉我那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