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78、一种不存在的赫兹

　　二月底的金石镇，晨雾尚未散尽，风中依然裹挟着零度上下的凛冽。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起居室的地板上映出一条浅浅的光线。

　　丹尼用镊子夹起那枚金戒指，凑到台灯下：“欧康纳夫人藏了它五年。内圈刻着的，是圣约中心那群疯子最后的海外名单。”

　　沈乔尔半靠在床头，氧气导管还没撤，脸色苍白如纸。他冷淡地扫了一眼那枚戒指，指尖在毯子下敲了敲。

　　『博恩。』声波仪的电子音平稳响起，『发给检察官。顺便……让那几家媒体也分一杯羹。』

　　“早就发了。”博恩合上卷宗，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结束了，乔尔。这镇子……总算干净了点。”

　　沈乔尔闭上眼，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只要有人类存在，就不可能有绝对的“干净”。帕克律师，我几乎可以断定，你这种理想主义心态……迟早会让你在法庭上吃亏。』

　　但他眼底的那抹阴翳确实散去了几分。

　　“行了，咱们都别一副要写墓志铭的样子。”丹尼挽了个刀花，削好一个苹果，在沈乔尔眼前晃了晃。然后，咔嚓一声，自己咬了一大口。

　　清脆的咀嚼声回荡在房间里。

　　沈乔尔无语地移开视线，看着这个换了凌乱新发型的弟弟，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幼稚”两个字。

　　「乔尔！那个苹果看起来好甜……我也要吃！」

　　艾丝急得在半空中打转，像只被遗忘的小鸟。

　　随着能量场的重塑，她不再是那团模糊的光晕。此刻，她已经能聚起一个清晰的淡蓝色轮廓……那是少女原本的模样，天蓝色裙摆随着她在空中的动作轻轻摇曳。

　　沈乔尔没有理会丹尼的幼稚挑衅，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个在阳光微尘中穿梭的身影。

　　这是他这两天做得最多的事。

　　她不再是一团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小蓝光。他的手心仿佛还残留着地下研究所里，那个沉睡女孩传来的真实触感……

　　这种违背科学的、疯狂的真实感，是他在这狂风暴雨中感受到的唯一慰藉。

　　……

　　丹尼啃完了剩下的果肉，擦了擦手，目光却再次飘向了窗外。

　　“哥，外面那些给你送‘供品’的镇民，快把大门堵死了。”丹尼指了指窗外。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的生物频率余震顺着艾丝的感官触角，毫无过滤地撞进沈乔尔的大脑。那是数以百计的焦躁、贪婪与悲伤。

　　「唔……乔尔……好吵……」艾丝痛苦地抱住头，轮椅边的蓝光剧烈闪烁。

　　沈乔尔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攥住床单，额头冷汗密布。这种过载的情绪共振，让他的心率瞬间飙升。

　　砰！房门被推开。博恩脸色煞气地冲进来。

　　“丹尼！打开所有隔音层！”博恩盯着沈乔尔痛到绞起的手指，低吼道，“我现在就去申请法庭禁制令。谁敢再靠近这农场一步，我就告到他破产！”

　　『博恩，我还是去……』

　　“闭嘴。你现在帮不了任何人。”博恩厉声打断，“艾丽丝，切断他的感官链接，马上！”

　　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突然扣住了博恩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卡在关节处，带着一种强硬。

　　沈乔尔那双深黑的眸子盯着博恩，语调沙哑却冰冷：

　　『别命令她。』

　　『艾丝。』

　　电子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着绝对的理智：

　　『屏蔽掉其他所有杂音。只保留最特殊的一个波段。』

　　艾丝愣了一下，随即光团猛地收缩：「屏蔽……好，乔尔，我试试。但你要慢慢呼吸……」

　　几秒钟后，那股强烈的精神海啸被屏蔽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沈乔尔的心率数据勉强回归了红线边缘。

　　「乔尔，在东南角，最外围……那个跪在地上抱着洋娃娃的老奶奶。」艾丝锁定目标，仔细深入了这段频率，并将数据同步给沈乔尔。

　　沈乔尔看着脑海中浮现的波形图，瞳孔微缩。

　　五分钟后，由于沈乔尔的坚持，长廊内多了一个颤抖的老妇人。她满头白发，褶皱密布的手死死抓着那个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洋娃娃。娃娃的一只眼睛是用纽扣缝上去的，看上去有些诡异。

　　“警官……我没有疯。”老妇人玛莎的声音在颤抖，她不安地看向丹尼，又看了看摆在面前那个闪烁着红灯的黑色收音设备。

　　“他们都说海蒂死了……说这个娃娃是个邪物，要烧掉……但每到下雨天，我就能听到我孙女在里面哭，我是认真的。”玛莎浑浊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求求你们，别把它拿去烧了……”

　　一墙之隔的病房内。

　　透过监控画面，沈乔尔盯着那个旧洋娃娃。

　　『扫描内部。』他在心底对艾丝下令，『重点看……电路。』

　　「乔尔……这娃娃里只有乱七八糟的铜丝，还有一块……漏液的旧电池。」艾丝的声音带着颤栗。

　　沈乔尔盯着艾丝传回的微雕图像，瞳孔骤缩。

　　【NV-Exp-20XX-Type A】。

　　NV。诺维制药的缩写。他曾见过这种代码。

　　监控画面里，老妇人还在语无伦次地哀求：

　　“它昨天晚上又发烫了，一定是海蒂生病了……我知道没人信我……但镇上的人都说……大神探在这……能解百谜……”

　　博恩听闻，看着那个虚弱得连坐起来都费劲的“神探”，冷脸发出一声嗤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魂发烧，那是短路了。”

　　『不，博恩……不是短路。』沈乔尔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这是诺维制药的特供电池。有位好心人用最原始的手法，把女孩最后的意识波动锁进了这团铜线里。』

　　『请把它放下。』声波仪的电子音在长廊响起，『我知道它为什么发烫——因为电量快耗尽了，它在拼命燃烧……最后的能量。』

　　沈乔尔闭上眼。在那片噪杂的电流声中，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频率。通过艾丝的破解，稚嫩的频率音波传来：

　　“……叔叔说……藏进娃娃里……就不疼了……”

　　沈乔尔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被单。这种无法呐喊的窒息感，与此时的他如出一辙。

　　『艾丝，接手能量桥接。别让那个频率消失。博恩……如果我现在要拯救一个“鬼魂”，你会因为浪费电而起诉我吗？』

　　博恩气得笑出了声：“丹尼，去接备用发电机。别让沈大侦探的非物理‘物证’断了气。”

　　当一切尘埃落定，丹尼带着那个洋娃娃和老妇人去了警署。

　　沈乔尔脱力地靠在枕头上。极度的透支让他的胸口火烧般难挨，但他眉间的褶皱却彻底舒展开了。

　　若他还是那个健康的、只信奉物证的冷面警探，他或许会把老妇人当成疯子轰走。

　　正因为碎了，他才听懂了碎裂的声音。

　　『艾丝，立刻去休息。』他在心底轻声命令。

　　「我不累，乔尔。」少女虚蹭着他的手心。

　　感到一阵凉意，沈乔尔的指尖微动。

　　看来这副残破的躯壳，或许不是命运的惩罚，而是一把开锁的钥匙。

　　『博恩，把所有窗帘都拉开。』沈乔尔盯着那抹阳光，嘴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弧度，『我之所以还不能下床行走，那一定是因为晒不到太阳。』

　　“胡说。”博恩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扯开了遮光帘。

　　阳光洒满了病房。沈乔尔眯起眼，在那片灿烂的金色中，他看向艾丝，眼神里带着一种清冷的温柔。

　　只要真相还在等待被发掘，他就有一万个理由，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继续骄傲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