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76、六十分钟的自由

　　午后，阳光和煦得近乎温柔。

　　博恩将新换的商务车停在侦探社门口。

　　沈乔尔换了一件质地硬挺的深蓝色西服。那是他专门挑选的款式，足以撑起他消瘦到有些单薄的骨架。他手里握着黑手杖，指节因用力而骨感分明。

　　博恩下意识想伸手去扶，还没碰到衣料，就被沈乔尔用手杖横向挡住了。

　　『帕克律师。』沈乔尔没有回头，声音由丹尼持握的声波仪传出，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你的保护欲已经超出了我设定的三米社交距离。我只是心脏暂时出了故障，不是下半身瘫痪。』

　　他甚至没有留给博恩反驳的机会，手杖叩击地面的声音沉稳且富有节奏。

　　『如果你实在无事可做，可以去帮我擦擦桌子。』

　　博恩气得发笑，却在看到那挺拔得近乎僵硬的脊背时，眼底掠过一丝酸涩。

　　声波仪里传来艾丝风铃般清澈的笑声：「听起来耳熟哦………乔尔……你以前不是也这样约束过我？现在不是还让我和你零距离……我感觉得到博恩伤心的频率。」

　　丹尼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乔尔，我就不进去了。你有一小时的时间。”

　　博恩弯了弯嘴角，转身返回车上。

　　……

　　鸵鸟街33号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种混合着旧纸张与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对现在的他而言，这比任何昂贵药剂都更具生命力。

　　奥森的医嘱很简洁：“肌肉训练修复躯壳，精密思考激活灵魂。”

　　但在沈乔尔听来，这仅代表两个字：自由。

　　他在办公桌后缓缓坐下，指尖抚过木纹，视线落在丹尼提前筛选的三封委派函上。

　　「乔尔，你弟弟把刺激的案子全塞进碎纸机了。」艾丝在意识里轻笑，「要我拼给你看吗？」

　　『不需要。』沈乔尔在脑海里回应，目光冷淡地掠过桌面，『只要逻辑还在，哪里的案子都一样。』

　　「第一位客人在楼下了。」艾丝提醒，「准备好了吗，神探？」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随手拨动旋钮，切断了艾丝频率的外部输出。

　　*

　　门被推开。年近七旬的欧康纳夫人局促而入。

　　『请坐。』电子音平稳响起。

　　“是沈侦探在说话吗？”老人声音颤抖，紧攥着拐杖。

　　『请忽略我的发声方式。』声波仪语调礼貌却疏离，『我更关心您弄丢的那枚戒指。』

　　欧康纳夫人低声诉说，沈乔尔却陷在皮椅里，视线敏锐地划过对方昂贵的首饰，最终定格在她肿大凸出的指节上。

　　「乔尔，她在恐惧。」艾丝预警，「她耳针的位置有一条细微的红痕……」

　　沈乔尔的目光落在拐杖侧面，那里粘着一点幽蓝色的封蜡碎屑。那个特殊色泽是“圣约中心”的标志，一个专门收割丧偶老人的互助组织。丹尼为了让他清静，刚把相关的投诉信全塞进了碎纸机。而他刚刚，通过艾丝的意识投射，看得已经很清楚了。

　　『欧康纳夫人。』电子音变得肃穆且具有某种审判感，『如果戒指真的无法轻易取下，除非有人剪断您的手指，否则它绝不会凭空消失。』

　　老人猛地一颤。

　　『相比戒指，您更害怕那个拿走它的人，对吗？』

　　沈乔尔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左腕表盘的数据已跳至85。

　　「乔尔！她包里有录音机，频率很高！」艾丝惊呼。

　　沈乔尔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这不是求助，是试探。

　　『欧康纳夫人……』声波仪的声音冷淡如冰，『那个组织告诉你，如果能从我这里打探到消息，他们就还你戒指，对吗？』

　　老人尖叫着瘫软在沙发上，拐杖“砰”地倒地。沈乔尔被这突来的声响震得眼前发黑。

　　倒计时剩22分钟，表盘泛起危险的淡紫。

　　“我……他们说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他们就会让我在天堂的丈夫蒙羞……他们拿走了我所有的东西……”

　　『艾丝，锁定接收频率。既然他们想听，我就给他们讲一个关于破产的恐怖故事。』

　　片刻后，艾丝的声音由于透支而带了些电颤音：

　　「锁定了。两百米外，黑色面包车。」

　　沈乔尔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他强撑着挺直脊梁，冷汗浸透鬓角，声波仪的语调带着冰渣：

　　『听好了。你们不仅在监听我，还在监听欧康纳夫人的忠诚度。』

　　信号那头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我已经将你们的IP地址转发给了金融调查科。到两点二十五分，你们所有的空壳账户都会被强制锁死。』

　　沈乔尔盯着表盘逼近110红线的频率，一字一顿：

　　『好好记住：只要我沈乔尔还没倒下，金石镇就不是你们的猎场。』

　　录音机里的最后一点滋滋声也随之湮灭。

　　砰！——

　　侦探社的大门被推开。博恩握着疯狂震动的接收表冲了进来，丹尼紧随其后。

　　“沈乔尔，你疯了。”博恩嗓音颤抖，那是后怕到了极点的愤怒。

　　沈乔尔极其冷淡地瞥了一眼腕表，随后拨动声波仪。

　　『博恩。我自有分寸。』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袖口，仿佛刚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另有其人，『丹尼，送欧康纳夫人回去。在两百米外那辆面包车消失前，把戒指拿回来。』

　　室内重新归于死寂。博恩盯着沈乔尔那张近乎透明的脸，眼底的怒气最终化作了一层薄雾。

　　“时间到了。”博恩看了一眼表，“别撑了，走吧。”

　　沈乔尔没有应声。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拒绝了博恩的援助。

　　他颤抖着摸索到黑木手杖，借着那股支撑力，一寸一寸地将身体立起。待他稳定好身形，左手甚至插进了西装口袋。

　　他就那样挺着脊梁，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扇门。

　　当车门关合的刹那，沈乔尔所有的清傲瞬间土崩瓦解。

　　他颓然瘫倒在后座，手杖从脱力的指缝间滑落。

　　他大口喘息着，右手死死按住胸口，唇色泛起令人心惊的青紫。博恩快速帮他扣上氧气面罩，调高了流量。

　　『你先睡一会，艾丝……是我波及了你……』

　　他知道她也一样痛，在意识里轻声命令道。随后彻底陷入了由极度透支带来的黑暗。

　　博恩通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他叹了一声，将车内的温度上调了两度。

　　他知道沈乔尔刚才在演戏。

　　但他更知道，那个沈侦探，真的回来了。

　　*

　　商务车平稳地驶入农场附近的小路，车内只有氧气导管传来的嘶嘶声。

　　沈乔尔半陷在后座的阴影里，汗湿的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他双眼失焦地盯着车顶，原本硬挺的西装此时成了束缚。

　　车子在主屋门口熄了火。

　　博恩没有立刻下车，他的视线落在那柄滑倒在地垫上的黑手杖，以及沈乔尔那只正在不受控制、剧烈痉挛的左手。

　　“乔尔。”博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克制的沙哑，“艾丽丝的频率断了。你的‘隔离区’已经失效了，对吗？”

　　沈乔尔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已经丧失了语言的功能。汗水顺着鼻梁淌进氧气面罩，带起一阵难耐的瘙痒，但他连拨弄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你刚才是在演给谁看。”博恩推开车门，绕到后座，语气越来越冷硬，“但我的监测表已经跳了三分钟红灯。沈乔尔，我的耐心到此为止。”

　　博恩俯下身，这一次，他没有给予沈乔尔任何拒绝的余地。

　　“……博……”沈乔尔的睫毛剧烈颤动，从齿缝里挤出的音节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那双黑眸里透出一丝恼怒，他平生恨极了这种任人摆布的时刻。

　　“你给我省点力气。”博恩将他横抱而起的动作异常迅速，甚至带着一种惩罚性的生硬，“你的‘三米社交距离’条例只限于你在侦探社扮演神探的六十分钟。现在，那条规则作废了。”

　　博恩的皮鞋在砂石路上踩得咯吱作响，步履极稳，但心底却在打鼓。他怀中的人，一九几的身高，此刻却轻得难以想象。

　　“但你确实赢了。圣约中心那帮杂碎被你几句话吓破了胆。”博恩察觉到沈乔尔的呼吸微不可探，他故意抬高声音，试图拽住沈乔尔下滑的意识，“丹尼刚发了简讯，他在那台录音机里发现了点名堂……如果你现在睡过去，我保证你醒来时，那份卷宗已经被凯文带走了。”

　　沈乔尔的眼皮沉重地阖上。他心底泛起一抹近乎荒诞的自嘲。

　　他当然知道博恩在撒谎，这个逻辑漏洞百出的激将法，博恩用得一点都不高明。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被挚友看穿的狼狈中，竟然透着一丝安全感。

　　在那片虚无中，他最后对沉睡的艾丝低喃了一句：

　　『我就说……博恩是一个爱管闲事……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