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75、一种陌生的跳跃

　　晨曦光影在暖木地板上浮动，康复屋里的空气透着米粥的清香。

　　沈乔尔半靠在床头，修长的手指依然透着病态的苍白。

　　他正极力稳住右手那丝细微的颤抖，将粥一勺勺送入口中。杰米娅坐在他身侧，手法熟练地揉捏着他的小腿肌肉。

　　『姑母。』声波仪传出的音调冷淡生硬，『这种事理疗师可以做，您这样，让我觉得效率低下且令人难堪。』

　　“你这孩子，心眼儿怎么比发丝还细？”杰米娅没抬头，手上力道不减，“我做的这些就是理疗师交代的！不疏通血液循环，下午体能练习时腿抽筋，折腾的还是你自己。听话，就是在帮我的大忙了。”

　　沈乔尔妥协般放下瓷碗。

　　『姑母，』机械音再次响起：『这个谷仓改建加上人员和器材……是一笔天文数字。我不能让博恩这样破费，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偿还。』

　　“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儿……”杰米娅噗嗤一笑，手上的动作重新连贯起来，“放心吧。奥森博士扛了大部分开销，为了把这项研究进行到底，还说什么……这个世界上再找不到第二个沈乔尔……至于剩下的，博恩和你姑父平摊了。博恩那孩子倔得很，非说这是为你攒了二十四年的礼物，还长篇大论说你们是过命的交情。”

　　她顿了顿，语气温柔：“别有负担，乔尔。要是易地而处，你也会为他做同样的事，不是吗？”

　　沈乔尔看着窗外果林交错的秃枝，将叹声化作了一句无言的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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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杰米娅拿起那本印着卡通画的儿童诗集。沈乔尔顺手关掉了声波仪，以此屏蔽掉艾丝在他脑海里那阵兴奋的起劲声。

　　由于沈乔尔的中文识字量有限，诗词上方标着英文拟音。他皱着眉，读得异常专注，由于需要精确控制受损的呼吸肌，额角很快渗出了汗珠。

　　“鹅……鹅……鹅……”

　　声音极慢，音节像是从生锈的金属管里一寸寸磨出来的，带着一种由于发力过猛而产生的暗哑。

　　“曲……项……向……天歌。”

　　他读完这一句，深深吸了一口气。杰米娅细心地替他擦去汗水，眉眼弯弯：“乔尔，你现在真的很听话。以前你说话太快，我总跟不上你的思路……现在这样读诗，倒像个温润的少年郎。”

　　沈乔尔垂下眼睫。那种古老圆润的音节在舌尖跳动时，竟有一种奇特的平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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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沈大神探在上早自习呢？”

　　丹尼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两瓶刚买的苏打水。

　　沈乔尔的动作瞬间僵住，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红晕。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试图把那本印着大白鹅的画册往毯子底下塞。

　　“丹尼，你来得正好。”杰米娅笑着起身，“乔尔正练发声呢。你们聊，我去洗碗。”

　　随着房门关上，屋内回归静寂。

　　丹尼怪笑着翻看那本画册，沈乔尔靠在床头。他试图开口，但刚才的练习耗尽了声带的力气。他并未露出懊恼，只是极其冷静地拨开了声波仪的物理开关。

　　带压迫感的电子音瞬间打破了沉寂：

　　『丹尼。‘连理枝’一案，博恩为什么只字不提。』

　　丹尼的手顿住了。

　　『这几天，我复盘了那16位受害人的细节。』沈乔尔闭上眼睛，仿佛陷入了沉睡，但屋内回荡的却是缜密得令人胆寒的逻辑，『第一对，十二年前。舌尖横向切口，0.5毫米。那时候，凶手手法尚不精炼。』

　　『第六对，精度下降，轨迹凌乱。这意味着他本人发生了变故。』

　　『直到第十六名，精度到达了0.1毫米。而且，他在尝试神经连接。他在寻找一个神经高度敏感的载体，最好是可以容纳双重意识的人。』

　　沈乔尔缓缓睁开眼，目光冰冷得有些可怕：

　　『而我，就是一个完美人选。而且奥森博士关于意识体的研究报告发表了，他一定就在附近候着。他在等我的神经桥接达到峰值，找机会亲手完成那第十七个作品。我需要你带人去查骆城所有废弃的钟表行，他一定躲在其中的一处。』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丹尼看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鼻头猛地一酸。

　　他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放在沈乔尔怀中。

　　“哥。你算得一点都没错。甚至，他真的为你准备好了工具。”丹尼露出了带着虎牙的灿烂笑容，“但这案子结了。十天前，我和凯文已经亲手送那个魔鬼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沈乔尔僵住了。

　　他盯着那份报告，手指在纸页边缘微颤。此刻沈乔尔脸上浮现的，是案子在自己缺席的情况下被破掉的错愕与一种莫名的欣慰……

　　他费力地举起那份厚重的文件，看着眼前这个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小弟”。

　　沈乔尔没有开声波仪，他调动起胸腔最后的一点气力，让残破的声带吐出极其微弱的两个中文字：

　　“稳……重。”

　　咚——

　　随后，他拿着这份文件，轻轻敲在丹尼乱糟糟的头发上。

　　在骆城特案组工作过的人都明白，这是他们沈组长特有的嘉奖。

　　丹尼愣住了，他读懂了沈乔尔眼神里那种唯有对等的人之间才有的认可。

　　“我回去就查字典，看看这是什么意思。”丹尼吸了吸鼻子，嘿嘿傻笑起来。

　　沈乔尔点点头，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

　　『艾丝。』他在意识海里冷淡地开口，『这种时候，收起你的感官延展，不要试图去偷看丹尼的内心活动。我不想知道。』

　　「沈乔尔你真是够了……明明是你自己眼眶也红了……」

　　『你最近……很吵。』

　　他重新闭上眼。那份文件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那是他重回人间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来自战友的结案陈词。

　　沈乔尔听着丹尼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手指轻触那公章纹路。

　　那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魔鬼的落幕，更是一个真相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