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73、无法解释的变量

　　玻璃长廊被落日的余晖彻底浸透。

　　琳达倚着栏杆，橘红色的光点在她微卷的褐色长发上跳跃。她是奥森博士团队里最冷静的研究员，但此刻，她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温柔且坚韧的力量。

　　博恩悄无声息地从后拥住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淡淡的草本清香钻进鼻腔，那是琳达特有的味道。博恩紧绷了十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卸防，只想在这片刻的安宁里沉溺。

　　“我怎么没早一点认出你……”博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如梦似幻的轻叹，“如果你小时候家就住在这附近，那我们岂不是在这片石子路上，擦肩而过了很多次？博恩·帕克，你真是个书呆子，平白错过了太多年。”

　　琳达在他怀里轻笑出声，身体微微后靠，感受着这个高大男人胸膛的厚度。缓缓转身，夕阳照在年轻女子清澈的眼底，波光粼粼。她踮起脚尖，动作极其轻柔地帮他理顺了那缕由于疲惫而颓然搭在额前的发丝。

　　“我亲爱的大律师，其实我早就认出你了啊……”她声音轻软如晚风，却带着一种穿越岁月的坚定，“从你搬进我家隔壁那天起，我就知道……小时候崇拜的那个大哥哥，回来了。”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温热的额际，眼神里流淌出藏了多年的情愫：

　　“你大概不记得了。你大学时期，代表学校赢得全国辩论赛头筹的那年，我躲在电视机后面看了无数遍转播。看着你在台上意气风发、言辞犀利地把对手驳斥得哑口无言……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才能长大呢……站到那个光圈里去，也许那时，你就能注意到我。”

　　博恩有些错愕。

　　他习惯了站在聚光灯下俯瞰众人，却从未想过在这世界上某个角落，有一个女孩曾这样默默注视过他。他苦涩地牵了牵嘴角：“看来我不仅是个蠢货，还是个瞎子。竟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博恩。在这个时候重新遇到你，是最合适的。”琳达重新贴进他温厚的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我甚至很庆幸你当初没认出我。这样你现在眼里的琳达，才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你身后流鼻涕的邻家小妹，而是一个值得你托付余生的女人。博恩……以后，别再靠那些该死的止痛药硬撑了。现在我就在这，你可以试着……把重量分给我一点。”

　　博恩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入她的颈窝。半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长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声音变得沙哑：

　　“琳达，你实话说……乔尔真的有希望能好起来吗？我看着他刚才强行开口说话的样子，看着他连着的那些管子……我甚至都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他对这个世界的绝望。我认识他那么多年，我实在很痛心……”

　　琳达拉开一点距离，神色变得凝重：

　　“奥森博士的疗法虽然激进，但乔尔哥哥受损的神经元正在苏醒。博恩，他现在已经不是在靠生物机能在活，而是靠意志力在强行驱动这台残破的机器。这种由意志力主导生理运转的现象，是医学目前无法解释的变量。我认为，只要他不放弃，奇迹就不会断电。”

　　博恩沉默了许久，目光复杂。

　　*

　　就在长廊里的温情如水般流淌时，起居室宽敞的大床里，沈乔尔正隐入暗影。

　　他其实并没有睡着。

　　他透过那扇特制的玻璃，静静地注视着窗外那对热恋中的佳人。他看着博恩拥抱琳达，看着博恩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律师，在琳达面前露出如同孩子般的脆弱。

　　他并没有露出那种廉价的欣慰，因为在他的逻辑里，温情往往意味着软肋。

　　但在那一瞬间，他伸出那只颤抖的手，在声波仪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博恩。』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意识在空气里回荡。

　　『别像我一样……等到只剩下一地废墟时，才想起那个人。』

　　他自嘲地闭上眼。

　　博恩是他这辈子最硬的后盾。这二十年来，他们并肩走过风雨，走过那些暗无天日的卷宗。沈乔尔太了解博恩了，这个男人的坚强下藏着极度的自我苛求。

　　作为挚友，沈乔尔给不出热烈的祝福，他甚至说不出一句感性的鼓励。他能给出的最高诚意，就是在这个博恩为他打造的“康复屋”里，把自己一点点地修补好。

　　因为只有沈乔尔真的活过来了，博恩才能真正卸下背上的十字架。沈乔尔不想让博恩的幸福里，永远带着对他沈乔尔的愧疚和担忧。

　　他一定要活着，要亲眼见证博恩穿上礼服的那一天。

　　*

　　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

　　“琳达。”博恩在长廊里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郑重，“等乔尔和艾丽丝都能走出这道门的那天……你和我回英国。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博恩·帕克找到了他的归宿。”

　　琳达愣住了，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用力地点头，将脸死死埋进他的颈窝。

　　“好，我们等那天。不管多久，我都陪你等。”

　　长廊外的风吹得很柔和。博恩握紧了琳达的手，他知道，接下来的复健不仅仅是沈乔尔一个人的战争。

　　感官敏锐的沈乔尔自然捕捉到了这句话。

　　他睁开眼，缓缓伸出手，指尖搭在输液泵的旋钮上，动作极其缓慢。

　　他悄悄调快了高浓度心肌修复液的滴注频率。那是根据罗曼叔父的最新研究配方制定的特殊药物。这种药剂在修复受损细胞的同时，会带来一种如同火烧火燎般的剧痛。

　　汗水瞬间从沈乔尔的额角渗出。他咬住唇，任由那种感觉侵袭全身。

　　「乔尔……太痛了！你的心脏承受不住！」艾丝在他的脑海里惊恐地尖叫。

　　沈乔尔没有调慢频率。

　　『艾丝，撤掉感官缓冲。我要……最原始的反馈数据。』他在意识里冷冷地命令艾丝，『只有痛，才说明那些神经还没死透，还能被激活。』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脑海里勾勒出的不是痛苦，而是一个想要慢慢变好的目标……

　　痛吗？当然痛。

　　但他开始觉得，这种疼痛中，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被精确测量的意义。

　　“我不会死。”

　　沈乔尔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用那副刚刚恢复的嗓子，轻声吐出了这四个字。